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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龙尊的意义 ...

  •   “当务之急,自然还是干扰剂。”丹恒站在门口,“否则我们冒冒失失出去,难免中了埋伏。”
      “这种剂量,少说几个时辰才会散,也许需要半天。”杨叔说。
      “我倒有个办法,只是……”丹恒有些犹豫。
      “只是什么?有什么困难?有什么我们能做的?需要我帮忙吗?”开拓者问。这好像是某种标准走向,每到关键的时候,总需要去开个机关,取个物件,或者找个人,她都习惯了。
      丹恒摇摇头:“我来就可以。只是生疏已久,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他走到庭院中央站定,对门内道:“你们都别出来。”
      说着,他闭目凝神。一道半透明的气浪波动,那是风从他眉间骤起,打着旋儿,以他为中心开始向四周扩散。到了院门,已经成了暴雨前的狂风,吹得树叶哗哗响。天色忽明忽暗,四方乌云向这里汇聚,黑沉沉地压了下来,天地瞬间失了颜色,只剩他额上二角和身后蜿蜒的龙尾发出柔和的绿光。
      屋里几人一时都看呆了。下雨谁没见过,但是龙王行云布雨,谁有幸见过?
      丹恒结了个手印,双目依旧阖着,眉头紧皱,嘴里念念有词。
      于是绿光更盛,天色更沉。
      他忽然一抬双臂,长尾也舒展开来,动作像一种舞蹈,古朴、粗犷,铺面而来的是一种混合着力量和柔和的美,神秘又庄严。圣洁的舞蹈中,青龙化作一道绿光,冲上云端。
      他在云端遨游,纤细又苍劲的身躯在云层中忽隐忽现,这一刻,他是天上的帝王。
      第一滴雨落了下来,像是天空落下的泪珠。
      彦卿瞪大了眼——少年老成的云骑骁卫终究难掩孩子心性,仰着头,好奇地把手伸到屋檐外面。
      第二滴雨落在他手心。
      很快是第三滴,第四滴,珍珠大的雨点洒落在地上、屋顶上,打得树叶零落。雷电在天上撕开紫色的口子,轰隆隆的巨响层叠往复,那是声声惊雷在与龙啸应和。
      “哇……”三月七呆呆地,“怎么说呢……之前看到他变身,我只觉得丹恒居然还真有隐藏力量啊,好惊讶,一直到现在,好像才……才……才直观地认识到,他真的是、是一条龙啊……”
      “是啊……”开拓者也在瞳孔地震,“而且他被捅一刀之后就变得这么厉害,让我忍不住也想找那个刃来一下……”
      “你不是在雅利洛已经被捅过了吗?哎好像真的耶,你被捅过之后也变厉害了!那下一次是不是应该轮到我……”三月七开始挠头。
      □□忍不住出声制止:“别胡说八道!”
      “好啦好啦……我知道……”
      雨还在下,一阵劲风卷过,摇下满树的叶子,青光一闪,人影又出现在屋内,衣衫滴水不沾,额上龙角的光慢慢散去,龙尾也不见踪影。
      随风而来的叶子在他身后追逐,景元伸手抓住一片。在阴沉的天光里,他的脸大半在阴影里,只剩一个侧面的轮廓,也不知是什么表情。他看着那片叶子,轻轻地说:
      “你知道吗?丹恒。罗浮至今,已经七百年不曾下雨了。”

      **八百年前**

      长生种的老人们说,景元这是长大了,成年了,成熟了,所以不仅在武学上不断精进,也在接人待物、为人处世等方面都陆续开了窍,变得稳重妥帖起来。
      人们说他很快就会成为下一个S级。这不是什么大事,重要的是他一直稳定,无论是作战还是训练,一直强大又可靠,几乎不需要向导的疏解。
      云骑内的向导实在太少,实战上,低等级的向导又不一定能控制住高等级的哨兵,所以越是等级高的向导越忙,应星管这叫“向导边际效应”。没人听得懂他的胡言乱语,但是大家都能看得见,饮月君总是战场上最忙的那个。
      五人小组总是一起出动,白珩开星槎,应星总能掏出乱七八糟的东西组装成各种奇形怪状的装备,镜流和景元师徒俩则负责输出。四人能力全开的时候,饮月君自然是压力最大的那个——一般情况还好说,有时候紧急,要同时牵制住两个队友的精神防止过载,最坏的情况下可能要拖住四个,还都等级不低。设身处地想想,要是自己同时对抗4个向导……景元忍不住头皮发麻。
      丹枫自己倒没说什么,他虽然每天冷着一张脸,但是力量总是如水一般柔和、温润又有力,源源不断,海纳百川地承受着一切,守护所有人的后背。景元莫名担忧,就只好加倍地盯着他,盯到其他人都奇怪,奇怪这个强大到逐渐不需要向导的人,为什么反而越来越依赖这个万众瞩目的向导。
      所以也就只有景元能察觉到,他发呆的时候越来越多。大部分时候是独自坐在人群之外,有时候是云销雨霁时,衣袂飘飘地站在微风里怔怔发呆,还有时候,在冲锋的命令下达之后,他会有稍纵即逝的片刻恍惚。在这些时候景元就会觉得,自己其实从来没有靠近过他。或许从来没人靠近过。高高在上的龙尊大人,孤傲清高的饮月君,云淡风轻的S+级,或许就该这样,离地万里,不食人间烟火。
      甚至有一次,他看到丹枫率先发力,在约定的攻击信号发出之前,就先冲上云霄,大开杀戒。
      翱翔天际的龙裔总会先于星槎的乘客们回到主舰。那一次,丹枫没有在码头等他们。

      他站在船尾的一角,头发在身后张牙舞爪地飞,衣袖和衣摆被风吹得鼓了起来,更显身形单薄,又像随时会被吹落云端。总是衣不染尘白衣飘飘的家伙被血迹糊了半张脸,染红了碧色的瞳孔,衣摆上也沾着大片的血,爬满一方暗纹还不够,还要滴落在地上。
      不断有来来往往的人向他行礼:“饮月君。”
      丹枫像没看见他们一样。
      景元赶紧迎上去,丹枫也像没看见他一样,依然机械地站着,瞳孔聚焦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花了很久才把目光移到好友脸上。
      隔着这么远都能闻到,好浓的血腥味。
      景元不由得愣住了,他甚至被丹枫的眼神所震慑——丹枫从未露出过那种表情,冷血,恨戾,那种表情不该出现在任何“人类”身上,无论是什么血统。在看着任何一个人的时候,都好像看的不是一个活人,或者说,一切有生命的东西在那种眼神里都毫无区别,平等地没有价值和意义。
      他看见丹枫正用一种怪异的姿势抬手擦脸,擦得徒劳,因为脸上是血,手上也是,擦来擦去,也只是把脸颊上的血擦到嘴边,怎么也擦不干净。
      他看见丹枫歪头,把鲜血淋漓的手举到面前,贴近鼻端,然后眼神发直地舔了一口。
      “……丹枫!”景元目瞪口呆,厉声叫他。

      丹枫不知自己如何落回舟上。原本在神君和龙尊无数雷霆交击后显得澄澈如洗的碧空,也不知何时变得血红。他头痛得像是要裂开,耳朵里充斥的是惨叫和血肉被撕裂的声音。动不了,一根手指也动不了,无论肢体、思维,还是能力,都动不了。这是哪里?他们是谁?为什么他们全都浑身是血,面目狰狞?有的人头被撕去一半,有些胸腹开了口子,流淌出一片血肉模糊。为什么这些人来来往往,行走如常?为什么还在朝他笑,一声一声,用忽远忽近的声音,唤他的名字?
      “饮月君。”
      “龙尊大人。”
      你们在跟谁说话——
      “来啊——”
      “杀掉,杀掉他们……”
      “死,全都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持明龙尊!”
      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鬼哭。
      血的温度……温热的。凉了。凉了又热,好像更烫了,比火还烫,灼烧他的脸颊和眼睛。他不知道哪里来的血,他想要擦掉,可是怎么会越擦越多呢……
      血的气味……腥臭……想吐……在某一次呼吸中,那种味道顺着神经刺入大脑。
      血的味道……咸,苦,又有一丝难以觉察的甜味,让他紧绷的神经莫名有些兴奋。
      ……好像有一个声音在喊什么……遥远又模糊,听不真切。
      ……好像有很多声音在喊什么。
      ……惨叫,全是惨叫。
      一声比一声凄切,一声比一声尖厉,一声比一声高亢,震得头晕目眩,震得天旋地转。他从云端跌落,天上飘的不是云,是膨胀蠕动的粘液和血肉,海面不是水,是深不见底的暗红深渊。
      万千血一样的流云和海浪中,仍有一个声音穿透一切来拉住他。
      “丹枫!”
      真是奇怪,那一刻,天忽然亮了。

      那一天,丹枫大概是被拖回去的。
      回过神来的时候,景元正在用一块软布蘸着温水擦他的手。脸上的血迹已经被擦掉,残余一点被布料多次摩擦余下的微痛和泛红,让他的脸上显出不正常的血色。沾血的衣服也已经换了新的,他现在裹着景元的一套常服,景元还在长身体,而他越来越瘦,尤其显得大了点,空落落地挂在肩上。

      那天照旧有聚会,他们也照旧溜出去,在那棵老树下,景元照旧拉着他下了一盘棋。
      两人一个接一个地落子,也不说话,只剩下树叶和石子落在棋盘上发出的轻响。长期高手陪练,景元的棋艺进步很快,随着心性的成熟和沉淀,也不再胡搅蛮缠地出邪招了。而丹枫一反常态,下得错漏百出。很长久的沉默之后,景元伸手把棋盘搅乱,抓了一把棋,当石头搓着玩。
      搓着搓着,他忽然说:“这仗怎么就打不完呢?”
      “是啊。”丹枫应一句,也没了下文。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啊……如果有一天,你不用当龙尊,不用守着波月海的话,你想去哪里?”
      “哪里都可以。”丹枫不看他,只是盯着棋盘。
      也太敷衍了,而且这话根本没法接啊……景元只好叹气。
      在长时间的战争中,这种情况并不少见。一般来讲,哨兵们依靠向导的精神纾解来打败自己的梦魇。可是,大部分向导不需要直面杀戮,更不需要直接作战,所以没有人知道,当一个向导面对这种情况时,该怎么做。
      棋下不了了,只好喝酒。景元平时就爱打瞌睡,半坛子酒下去,已经从白狮骁卫化身大猫咪,靠在丹枫肩上呼呼大睡起来。时令到了,枫叶由绿转红,像红色的蝴蝶在风中飞。
      今夜月明星稀,有人长长叹气。
      年轻的长生种校尉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杯中一轮明月,轻微的酒气来自明月,也来自他的吐息。丹枫低头看着他,在这一刻,巨龙后裔脑中充斥着的怪异吟唱和凄厉惨叫得以片刻停歇。
      许久,他轻轻地说:“谢谢。”
      “啊?”景元迷迷糊糊地回了一句,“怎么了丹枫?”
      “谢谢你,叫我‘丹枫’。”
      持明龙尊是他,饮月君也是他。他不是“谁”,不是一个具体的人,龙尊的力量传给谁,谁就会自动变成他。这一世是,上一世也是,再上一世还是。下一世,依然会是,生生世世,身不由己。景元梦寐以求的强大,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古神力量——然而身份是他的枷锁,能力是他的牢笼。他是尊长,是君主,却独独不是自己。在他从来不是自己的人生里,“丹枫”这个名字像是一个锚点,是他与“自己”唯一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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