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云不散》仙舟熊猫大盗

5、雨时

　　这次是被“拽”出来的。
　　意识恢复之前，脑子里乱糟糟的。白发云骑眼角的小痣，云端青龙盘桓的尾，星槎上突进的短生种和狐女，女剑客手中黑色武器的血光，最后都变成遥远且模糊的一团。他自云层之上垂目，宛如天神，万物纤毫毕现历历过眼，唯独想不起自己是谁。
　　“丹恒？”
　　是熟悉的声音。丹恒睁开眼，先醒来的竟然是景元——他看起来已经好多了，脸色依然苍白，但露出礼貌的笑意：“谢谢你，丹恒。”
　　“我不……”对方眼角的痣有魔力，吸引他的目光和心神。丹恒下意识地反驳，张嘴却发现他叫的的确是丹恒而非丹枫，只好又生硬地改口：“……不足为道。”
　　景元慢吞吞地站起来，大家七手八脚地上去帮忙，拖着凳子的，递茶杯的，抖开一张毯子作拥抱状的，迎上去搀扶的……茶杯接到手里，温度正好，毯子就算了，面对紧张兮兮上来扶老人一样的彦卿，景元连连后退：“不至于不至于……”
　　他走到门口，脚步缓慢但还稳当。打开门，仙舟的天气总是很好，明亮，和煦，风和日丽，在这百花盛放的季节，空气中还有淡淡的清新。将军一身便装倒像个书生，很没有风度地斜倚门框坐在门槛上，留给众人一个萧索的背影。
　　“真是好天气。难得有此闲暇，可惜无人对弈……”他深深吸了一口风中的香气，陶醉到一半，忽然察觉到不对：“什么怪味儿？”
　　“干扰剂。”彦卿说。
　　“干扰剂？”丹恒也站了起来。那只能是用来干扰信息素的。他凝神感受了一会儿，又对景元说：“难怪被‘切断’了。”
　　景元撇撇嘴：“看来你来捞我，有人很不乐意啊。”
　　“是啊是啊！”想起之前的对话，开拓者眼里冒出八卦的光，“一群老头的全息影像刚刚在这，凶得不得了。不过，不知怎么的，信号突然断了……”
　　“将军，不止，我们的公共和私人通讯全都断了。我派出的机巧鸟目前也一只都没有回来。刚刚我想出去看看，可是……”彦卿抓紧时间汇报工作，说到最后，挠挠脑袋，声音越来越小。
　　“可是你们的能力，全都无法发动。”
　　“对！将军，怎么办？”
　　景元沉吟片刻，扭头问：“丹恒，你怎么看？”

　　**九百年前**

　　根据景元他们从步离人母舰冒死带回的情报，云骑发动了一次奇袭。
　　用的是相对云骑风格来说非常冒险的战术。精兵轻骑，多个小队分散又遥相呼应，同时完全不考虑后勤，快速来去，打完就跑。简单的思路效果惊人，步离人似乎没想到会被他们自己惯用的骚扰式打法反击，竟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或者用应星的说法——他揽着景元的肩膀，慷慨激昂：景元兄弟运筹千里料事如神！白珩姑娘不愧是罗浮最好的狐飞，那星槎开得，行云流水！还有镜流大姐头！一人一剑，万夫莫开！饮月君——他又一把揽过丹枫——那更是不得了！一甩尾巴就抡飞了对方的兽艇呐……
　　最后，他大力拍着丹枫的肩膀总结：我们五个真厉害！
　　个别脑子反应慢的还在掰手指，他已经一溜烟离开了混乱的酒局。
　　仙舟人好风雅，在战胜后，往往饮酒作乐以表庆贺，要是恰逢月色正好，没准还要对酒当歌，吟诗作对。在遥远的空域边境，大家围着篝火坐成一圈，堆满浊酒小菜，勉强也算是个宴席。
　　景元刚入伍时，还是个身量未成的少年人。云骑生活规律、训练严格，这么多年的苦其心志劳其体肤打磨下来，如今竟长得比丹枫还要高上一点。他早知道丹枫并不喜欢这样的场合——龙尊大人不喜热闹，更别提跟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但即便是他，今天也沉默得有些过分。
　　于是他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人。
　　对方缓缓转头。丹枫穿着一身飘逸白袍，上面用不同深浅的绿色暗纹描绘出莲花、祥云等图样，是结合了仙舟风格与持明形制的样式，笔挺的外套衬得他身如长竹，挺拔纤细，高领将他的脸挡在跳跃的火光之后，跟吵吵嚷嚷的将士们隔开，又显得尤其疏离。
　　他的目光自缥缈处收束到景元脸上时，刚荣升校尉的年轻人不由得一愣，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从那一眼中读到的全都是孤单。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朝着某个方向一挑眉。
　　意思很明显，出去走走？
　　他拎了一壶酒拉着丹枫溜出去，七拐八拐，找到一块空地。

　　军舰不比仙舟，没有雕楼画栋，没有小巧玲珑的亭台楼阁，只有一棵老树，映着高天孤月，倒也有几分情调。树下有几个木桩子和粗糙的石桌，桌上用几条七扭八歪的刻线打着格子，这就是军中难得的游乐设施。
　　景元是准备拉他来下棋的。谁知到了才发现唯一的棋盘早就被人占了，一个高大的身影盘踞在那里，埋着头，桌上一堆乱七八糟的工具和纸张。
　　“应星？”景元叫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应星头也没有抬，更没有回他。一个声音从树上传来：“他在改造他的宝贝！说什么可以穿过外壳和装甲的透视观测设备，什么什么的……”
　　狐族少女坐在树杈上晃荡双腿，尾巴软软地垂下来。
　　“那你又在这里做什么？”
　　白珩“哼”了一声，不再说话。她看起来百无聊赖，手里抓了一大把叶子用来当暗器，一片一片地往树下的人头上飞。
　　景元乐了：“有意思，我们小队也算是这次庆功会的重要角色，谁知五个人里，有四个都跑到这里来，师父怕是一个人在吃五个人的饭。”
　　应星并不理会飞到脸上的叶子，忙着写写画画，偶尔还要拿起他的宝器嘟嘟囔囔，一会儿对着月亮，一会儿对着远方的卫兵。景元棋下得其实一般，然而人菜往往瘾大，而且他脑子灵活，鬼招多，阴谋诡计横扫全军之后，现在愿意跟他下棋的除了丹枫竟然找不到第二个。棋下不成了，他也不以为意，拉着丹枫并排坐在树下，倒上酒，月亮映在碗里，一人一个。他往丹枫手里塞上一个，自己握着杯子，垂眼看着月亮在杯中晃啊晃。
　　看了半晌，也没打算喝，而是先开口：“丹枫。”
　　丹枫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片叶子。这个季节，枫树的叶子全是绿的，持明族的尊长也不知在想什么，手里的气来来去去，那片叶子一会儿变红，一会儿又恢复青翠。
　　景元清了清嗓子，又叫：“小青龙？”
　　“嗯？”
　　“你……你……”景元“你”了半天，想问问他有什么心事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反倒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好拿自己的杯子跟他碰一下：“辛苦了。一会儿好像还要下雨……我的意思是说，要到雨时了，还得辛苦你。”
　　“噗。”白珩在树上发出憋不住的笑声。
　　也不怪人家笑，他自己都有些气结——这说的什么跟什么啊。能单枪匹马把3位裨将说得哑口无言的人，怎么忽然舌头开始打结了呢？
　　丹枫不明所以地“嗯”了一声。
　　那也算回应，总之景元的话匣子打开了：“最近实战多，我也有所感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空，你我能再比试一次。”
　　丹枫侧头看着他，反应慢了半拍似的，这才接上上一个话题：“还有三刻，是布雨的时辰。”
　　……倒是很精确。不愧是掌苍龙之传、司行云布雨的饮月君。景元低头，自嘲地笑了笑。他知道丹枫不喝酒，自己仰头喝了，小声嘀咕：“也是，你那么厉害，我小小精进，也还是赶不上啊……”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丹枫思索着开口，“再说，武力也不是解决一切问题的办法。景元你不是一直说，你不靠武力取胜么？”
　　“你当然可以这么说。我不靠武力取胜，是因为我不想吗？至少，不全是——这次有幸看到将军调遣帝弓神君之力，神君一击，雷霆万钧，真是令人神往……”景元笑笑，放下空杯，懒散地往靠在树干上一靠。
　　丹枫又“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啊……要是我有一天，也能像将军那样……”景元的声音被酒气染上一层散漫。
　　丹枫沉默了许久，忽然很小声很小声地说：“我倒希望，能做个普通人。”
　　“什么？”
　　“没什么。景元你还年轻，只要肯努力，自然前途无量。”
　　“啧，不要老是仗着自己年纪大资历高，就老气横秋地说这种话啦。”景元斜他一眼，又低了头小声嘟哝，“我就是再厉害，不还得依仗你这个首席向导么？如果我真有一天也能获得神君之力，到时候再来与你一较高下！喂，丹枫啊，到时候，你可别……”
　　“好。”
　　轻轻一个字，从他口里说出来，忽然重如千钧。
　　景元一骨碌爬起来，风声骤起，树影摇曳，树下只剩他一个人。他愣了片刻，拿起丹枫的酒杯，才发现里面不知何时已经空了。

　　一片叶子带着十足的力道拍在他脸上。应星不知什么时候也跑了，地上的纸片七零八落。白珩仍在树上，晃荡双腿和毛茸茸的尾巴：“喂，景元，你们人族为什么都这么呆？”
　　“你骂谁呢？”
　　“骂你们所有人。”白珩纵身一跃，轻盈落地。“应星就不说了，你说他呆不呆，你要说他不呆，我跟你急。”
　　“他显然是最呆的，不过你为什么在这来着？难道你被他的呆劲传染了？”
　　白珩又“哼”了一声，并不回答，仍旧叉腰站着，尾巴翘得老高，毛茸茸地在脑袋后面摇摆。“而你，我的朋友景元。你又好到哪里去了吗？”
　　“我又怎么了？”
　　“你问饮月君什么时候能再比试比试，他都把行雨的时辰精确到三刻了，你这个呆瓜，就只知道跟他说将军神威，神君赐福……”
　　景元愣了愣。原来是这个意思吗？他的心莫名雀跃起来，好似一头睡了许久的白狮忽然伸了个懒腰，然后一爪子呼在了他的胸口上。
　　“你看看整个罗浮，除了你，还有谁敢叫他大名？”
　　“那不是我豁出性命争取来的嘛！”景元讪笑。
　　狐女懒得理他，摸着下巴，继续评判：“照这么说，饮月君他也挺呆的。唉，我好惨啊……四个队友，一个是杀胚，剩下三个都是呆瓜。我好寂寞啊……”
　　正是夏日，满树青翠。地上却有一片红叶，完整，精巧，还残留着海洋的清新辽阔和一点点荷花的芬芳——非常独一无二的气息。
　　乌云和大风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雨时精准，暴雨将至。景元握着那片红叶，在风里微笑：“算啦……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