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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明月夜(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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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夏已经醒了,看着面前多出的老人,也是满眼无措。
“你们,不认识她吗?”谢惊春试探着问。
姐弟俩不敢动,连连摇头:“不认识,我们不认识她。”
面前的场景,让他们再度回忆起来曾经被拐卖的噩梦,眼睛中开始蓄起泪水,脸上写满了抗拒。
谢惊春想了想,还是先不要吓到孩子好,只得先将她们拉开。
可老人仿佛听不进去,只顾抱着他们,嘴里偶尔发出”儿“的音。
路植晏直截了当:“她说她是你们的母亲,这把匕首是送阿春你六岁的生辰礼。”
老人不停点头,表示路植晏说得都对。
阿春震惊无比,小小的脸呆滞了好半晌,将信将疑地走到老人面前,慢慢撩开她披散的头发。
老人想起什么,迫不及待地解开腰带。
路植晏、赵无悲和李岁寒第一时间扭过头,动作一致得如同复制粘贴。
众人不解,但阿春却看见老人肚皮上狰狞的妊娠纹时,一瞬间瞪大眼睛。
“阿娘……”
依稀记得小时候,有一个美丽温柔的女人躺在床上假寐,阿春乐呵呵地爬上床,躺在女人怀里,阿春不安分,躺着就算了,还不停地撒娇,女人的系带散了,露出腹上的纹理。
“呜呜呜呜呜,娘肚子上是什么,怎么和我不一样?”
“因为阿娘想见你和弟弟,得付出一点点代价。”
阿春自责道:“都怪我和弟弟,让阿娘留了伤口,呜呜呜呜呜,都怪我们——而且我比弟弟高,肯定是罪魁祸首。”
“这话哪里学的?怎么能怪你们呢,如果非要怪一个人的话,嗯……”女人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展开笑颜,狡黠道,“那就怪你阿爹,待会他进来了,你就吓他一跳。”
阿春被母亲逗笑,眼泪不继续往下流了:“那我就躲在这儿,行吗?”
“行,你爹那胆小鬼,最怕被吓了。”
“我再躲里面一点,阿娘你看这样行吗?”
“行。”女人懒洋洋地应着,嘴角洋溢着欣慰的笑。
她眯上眼,阳春明色透过花窗撒过来,暖暖的。
再次睁眼时,暴雨倾盆,宅内乱成一团。
女人望着来来回回的下人,脸都被雨水冲成青灰色:“阿春呢?阿夏呢?!我两个孩子呢?!!”
一个健仆扑通跪地:“小人就是分神去买了个东西,少爷小姐就不见了!小人罪该万死!”
“你确实该死!老爷呢?”
健仆没见过一向温柔的夫人发怒的样子,一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更加战战兢兢:“老爷他……他去登科堂了,还没回来。“
女人呆愣住,眼睛猩红,冲着雨幕嘶喊:“孩子都丢了,他居然还有闲心去妓坊?!我非剁了他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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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
阿春的一声呼唤,顿时,母子三人紧紧抱在一起,留下喜极而泣的泪水。
“太感动了呜呜呜——”赵无悲也不知何时和李岁寒抱在了一起,哭得梨花带雨,松鼠站在他们两个头上,玉珠般的眼中也哗啦啦开始飙水。
路植晏:什么情况,怎么自己不哭倒显得格格不入,还好有谢惊春,她应当没哭,受了那么重的伤她都没哭,现在肯定……
“人贩子太可恶了,应该在他们身上割无数道口子,然后扔进辣椒池里面!呜呜呜呜呜呜——”
谢惊春咒骂着,哭得最凶,眼哭得最红。
宋如遇和姜眠鹤拥过来,三人抵头而泣。
谢惊春忽然疑惑:“嗯?眠鹤,你和臭小子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姜眠鹤和李岁寒异口同声:“不知道,但就是感觉眼睛要尿尿了。”
路植晏一掀衣摆,临窗而坐,漫不经心地喝茶,静静地等着所有人哭完。
他看着窗外,目光逐渐变得疑惑,迷茫。
他会开心,偶尔也会笑,会生气,会觉得伤心,但是他好像,不会哭。
自己哭过吗?路植晏记不清了。
可能有吧,或许是少时练剑太累了,想去找哥哥和父亲诉苦,可他们全部都冷着脸,宛若陌生人,或许是什么时候身上很疼,比在拘心台的血池还疼,却无人在意。
如此想来,路知慎没哭过,父亲也没哭过,好像他们路家只有母亲会哭。
真是,他们怎么会哭呢?
路植晏想着想着,突然觉得脸上有两道凉意。
抬头一看,发现是眼睛都哭肿了的谢惊春。
她抽着鼻子,把自己的眼泪擦在他的脸颊上。
她鼻头红红的,嗓音也像是裹了层棉花,恶声恶气地说:“人贩子就是该死。”
路植晏没有擦去自己脸上属于她的泪水,只是应了一句:“嗯,该死。”
阿春的母亲暂时不能说话,手也抖得厉害,难以下笔写字,只能咬着笔杆写。
她写得很慢很慢,没写几个字腮帮子便觉得十分酸痛,人中和额头就开始冒汗,得停下来歇一会才能继续写。
也是因为她的坚持不懈,大家才知道她姓杜,家中行五,小名五娘。
本也算得上是个小姐,可家中突逢变故,十四岁就入了登科堂,登科日那天,也就是所谓售卖初夜的那天,被刚入乐州的商贾翟氏赎了,便嫁他为妻,生了一女一儿。
五年前,家中仆人带孩子出街买东西,碰到一个同乡,便多聊了几句,疏忽了孩子,回过神来时,孩子已经没了踪影。
这种关键时刻,自己的丈夫翟氏居然泡在坊中不肯回,她气极,拿着扫把就冲进登科堂,可一向灯火通明的登科堂从外面看,居然是黑黢黢一片。
没有人气就算了,门上还贴了两张大红喜字。
莫不是又有女子被赎了?
她顾不得想那么多,直接推开门,却发现登科堂一夕之间人去楼空。
里面有被火烧的痕迹,楼顶也破漏了,雨水积累,在地面形成浅洼。
后来才听人说,是被天雷劈中,在内部引起火灾,虽被人及时发现灭了火,但堂内的人至此消失不见。
有这等古怪事,也让众人不敢跨入废旧的登科堂半步,疑心一旦进入,自己也会像曾经堂内的姑娘们一样,杳无踪迹。
“那你现在怎么成了整个样子?你家呢?”李岁寒直接问道。
杜五娘激动起来,咿咿呀呀要说什么,反应过来自己发不出声音后就继续写,不过她情绪相较于之前,已经平定了很多,可以开始用手写字了。
登科堂是空的,翟氏自然也不在里面。
杜五娘不敢多做停留,疑心闹鬼,准备报捉妖司。
然而就在这时,翟氏冒着大雨回来了,春雨浇身,他都如筛糠,不像冷,更像是害怕。
杜五娘怒火中烧,扫把一下一下打在丈夫身上:“我真是后悔嫁给你了,就以为你是真心,才生了孩子,不然我是断断不会生孩子的,现在孩子没了,你居然还去登科堂!你不如死了!”
孩子不见了,杜五娘脾气彻底变了。
可翟氏对孩子失踪之事,对妻子的咒骂也恍若未闻,只哆哆嗦嗦地念道:“我是罪人,我是罪人。”
杜五娘气得都快没话说,不再管他,自顾自地为寻孩子忙上忙下。
第三天早上,难得有歇息时间的她,一觉醒来,发现丈夫不告而别了,只留下一张信纸。
信纸上写满了“我是罪人,我是罪人。”直到末尾才写了一句:五娘,是我亏欠于你。
姜眠鹤一捶桌子,捶得杯盏一震,将全神贯注的众人都吓了一跳。
她忿然作色:“什么罪人不罪人,自己孩子被拐了还一点不关心,一消失就是消失五年,承担不了自己作为父亲的责任,那他结什么婚,生什么孩子?!”
李岁寒赵无悲也附和着;“就是就是,没有责任,肯定有鬼!”
姜眠鹤给他们投来赞许的目光,然后对杜五娘说道:“五娘,你继续写,是谁害你成这样的?我们给你报仇!”
杜五娘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说孩子失踪时间太长,官府也不可能一直为她家一事忙碌,也算是查了许久,但最后一无所获,只得封案。
她不肯放弃,来来回回去了很多地方,奔波寻找,生了场大病,此后就哑了,连眼睛都不好使。
能在夜时一下认出匕首,全然是她的执念。
杜五娘说她也去过金陵,在今年春才回的乐州。
因为她崩溃了,实在没有目标,日日在孩子永远找不回来和还有希望中煎熬,最后漫无目的,天天就呆在孩子最后离开的地方。
为了请人帮忙,为了悬赏,其中不乏冒领之人,为此使出太多太多的银子,家中积蓄早已花得差不多。
唯独留了一方宅子,夜夜燃灯,怕哪天孩子回来,他们找不到家。
每日浑浑噩噩,就在登科堂附近晃悠,逐渐有了疯癫之症,整日也不想打理,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姜眠鹤再度暴起,恨不得双手一抻,直接立在桌子上:“该死的!”
虽然在原著中,描写姜眠鹤最多的词就是“娇俏”“娇嫩”“糯声糯气”,但在当阳相处了几个月,谢惊春早已习惯她的“ooc”。
但对于宋如遇而言,姜眠鹤的大动作还是引起她的惊讶:“怎么是这样?”
姜眠鹤虽在气头上,但听力正常,哪怕宋如遇声音很小,她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她看向这个刚认识的少女,明艳的狐狸眼中蹦出一点点质问的气场:“嗯?宋姑娘,你难道不觉得气愤?”
宋如遇傻眉楞眼地点点头:“觉得觉得。”
姜眠鹤同样向她投来赞许的目光,仿若师父看满意的大弟子:“就是嘛。”
本经过时间与悲痛的消磨之下,杜五娘对前夫的恨意都放下了不少,如今被姜眠鹤的情绪带动,她开始在纸上大骂,向众人诉说着恨意。
她还掏出翟氏留下的书信,啪一下扔在桌上。
满纸的“我是罪人”霎时撞入众人眼帘,密密麻麻像是蚂蚁在爬,看得人眼花。
“他到底去哪儿了?”
大家脑袋挤脑袋,各种各样的猜测在他们的脑海中蔓延,时不时互相望一眼,仿佛在对答案。
杜五娘在纸上写道:死了最好!
亲情的力量果然无穷,现在的杜五娘面色虽然蜡黄,但那失而复得的幸福劲一直挂在脸上,前夫不前夫的似乎也不是很重要,骂不骂也无所谓了,她现在只想好好补偿自己的孩子。
将母女三人送回宅子,大家长呼一口气,心中石头终于落下。
谢惊春突然想起来:“哎如遇,刚才你进门想说什么来着?”
“哦,就是阿春说想起来塔在她家的哪个方位了,不过现在不重要了,毕竟阿春的母亲已经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