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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明月夜(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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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去,他们就被登科堂的构造所惊叹,八角楼柱拔起,中间大片圆形场地都是空的,五层高顶,仰首望去,仿佛望不到头。
楼顶似遭过雷击,被劈出一道口子,漏进来的月光直射而下。
周围是楼层如廊,左右之间还连着不少的绸缎,和凌阳红袖招飞天舞所用的绸缎很像。
若说红袖招的特色是旗船,那么登科堂除了高耸,最大的特色便是——秋千。
大概有十几个秋千自高空垂落,悬在半空中,高低不一。
谢惊春和路植晏同时碰了碰其中一个垂得很低的秋千,秋千发出沉重的咯吱叫声,仿若总角小孩嬉笑,又仿若耄耋老人的叹息。
恢弘却是恢弘,只可惜,这里面散发着一股木头上霉的味道,蜘蛛网层层叠叠,哪里都是,一个不小心就糊了满脸。
那些绸缎也都快看不出颜色,结了厚重的灰,总觉得里面藏了很多多足虫。
问心的眼神逐渐由木讷变得崇拜:“天啊,难怪桃花娘没让我直接推门进去,原来他早就料定会是无用功,他可真乃神人也!”
路植晏阴阳怪气道:“门下狗,那个桃花娘没说为何让你学别人说话?”
“哈哈哈哈哈没说,他只说了今天遇见的第一人是个傻子,就不用继续等着呢,我可以回去复命了,可以回去见桃花娘喽!”问心两手双举,开心得像个吗喽。
谢惊春:“你好像骂人了,哎——怎么骂人?你才傻子呢!”
“他说了,谁直接推门,谁就是傻子。”
路植晏直接揪着他的衣领拽了回来:“你再骂?”
谢惊春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好家伙,那个桃花娘到底是谁?神神秘秘的!”
“你问这个做什么?你们也想做桃花门下狗,哼!我不答应!”问心瞬间警惕起来,说完这句话后,像支箭一样飞了出去,瞬身至离他们几丈量远的地方。
临了,他还不忘回过头,朝他们摆了摆手,贱兮兮道:“略略略——”
说完,他眨眼间没了身形。
谢惊春讷讷道:“有病吧。”
两人不管他,在登科堂粗略搜寻了一圈了也没搜寻到有价值的线索后,两人放弃了,只得原路返回。
“阿春可能记错了,她口中的塔尖会不会就是登科堂?”谢惊春边说着,边转过一个路口。
忽然,她感觉自己踩到什么东西,但马上就察觉出来这根本不是东西,而是一个人。
谢惊春惊喊了一声:“谁?!”
路植晏即刻挡在她身前,谨慎道:“退后。”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头发灰白的老妪死死地抱着谢惊春的腰,嘴里咿咿呀呀不知道说着什么,被路植晏强行拉开后,她仍不放弃,还要扑过来。
“你想要我的腰链?”
怎么腰链这么吃香,地下城她当掉一个后重新买了一个,又让人觊觎上了。
老妪不说话。
她脸上皱纹很深,深到宛若一道道伤口,将脸颊切开,分成无数个细密的区块,乍然看起来,还有些瘆人。
谢惊春看着腰链,她就喜欢这些零零碎碎的精致配饰,心中有些舍不得,但是这老乞丐看着实在可怜。
“给,给她吧……”谢惊春解开悬挂的匕首,将腰链给了她。
“我们走吧。”谢惊春拉着路植晏继续往前走,谁知刚迈出几步,老妪又从她身后跑了过来。
老妪晃了晃腰链,使劲摇头,又指着谢惊春手中的匕首,甚至想伸手去夺。
“你要这匕首?这不行,这不是我的东西,我不能给你,这个腰链虽不是纯金,可也值些钱了。”
谢惊春不再一味退让。
老妪不知听得她话中哪个字,那沧桑无光的眼睛蓦地亮起来,迫不及待地想说什么,可拼尽全力也只能发出像木偶咔哒的古怪声响。
路植晏一直挡在谢惊春身前,不知此刻那痉挛毛病是不犯了,还是在强忍着,眉目认真:“她可能想要的不是匕首,而且匕首所代表的人。”
忽然,他们异口同声道:“阿春。”
老妪嘴巴张大,整个人都陷入极度的癫狂状态,在原地不停地跳起来,死死拉着他二人的臂膀,伸出一根手指头,比划着极矮的身高,又伸出一根手指头,作怀抱婴儿状。
“她认识阿春和阿夏,她不会是……”
“您是阿春和阿夏的奶……母亲?!”谢惊春本来想说奶奶的,但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连忙改了口。
老妪顿时泪水倾泻而下,泪痕划过她的每一处皱纹,被生生切断,她激动地抓着谢惊春:“咿呀呀——我,儿,儿……”
两人动作迅速,赶紧将“老人”带回客栈,却只见赵无悲和睡着了的阿夏。
“如遇和阿春呢?”谢惊春问赵无悲。
“阿春说她想起塔的方位和家的大致位置,如遇就陪她去了。”赵无悲看见他们身后的老者,“这位是……”
老妪见到阿夏的第一眼,泪水就已经倾泻而下,哪怕五年了,小孩子的容貌已经有所变化,但她还是立马认出来这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孩子。她慢慢走到床前,粗糙的掌心抚过阿夏的脸庞,眼睛和喉口酸涩不已。
谢惊春扶着她,柔声道:“您放心,阿春也马上就回来。”
老妪激动地抓着她的胳膊,嘴里呜哇哇地说着什么,但能听出来,是在表达谢意。
赵无悲顿时明白了什么,用唇语朝路植晏道:你们这么快找到了?
路植晏点点头。
一旁的谢惊春则别过头去,有点看不得这样的场景,准备拉着旁边两人下楼。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叠躁乱声。
“没房了?!怎么我一来就没房了?”少年正处换声期,粗嗓子一喊,格外惹人注意。
这声音,怎么这么像——公鸭版李岁寒?
谢惊春在楼梯口停住,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一截黄色衣摆和一柄腰间长剑。
“好了岁寒,不行就换一家,何必呢?”
老板连连应是:“是了是了,对不起二位,本店实在腾不出房间,还请另寻。”
“眠鹤!!!”谢惊春激动地一声喊,让姜眠鹤和李岁寒同时回过头来。
李岁寒看到谢惊春,霎时面露惊喜,抬脚欲上前。
姜眠鹤呆愣一瞬,不太美妙的脸色立刻变得喜笑颜开:“惊春!!!”
谢惊春和姜眠鹤穿得一个像橙子,一个像柠檬,早已飞跑着相拥在一起,各自嘴里像倒豆子一样叽里呱啦说着什么,也不知道听进去对方说的话没有,更多的是久别重逢的喜悦。
几个月的功夫,李岁寒窜高了点,直挺挺地站在一旁,也没法参与,略显失落。
“惊春,你怎么瘦这么多?”姜眠鹤心疼地搓了搓谢惊春的手臂,注意到她的伤,“怎么手上还包着东西?”
她刚想问路植晏何在,就见他从楼梯上走下来,便质问道:“好啊路植晏,你就是这么保护我们家惊春的吗?”
路植晏想说什么,可嘴巴动了动又没说。
“哎呀我不是在信中和你说了吗?是我自己非要跟着路植晏的,他又没有义务保护我。而且,咱们捉妖师出门在外,受点伤还是挺正常的啦。”
姜眠鹤瘪瘪嘴,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等过段时间,你跟我们一起回当阳才好,顺便看看你爹,听说你走了,他都急死了,千番确认你是带着金樽走的,才稍稍放点心。”
谢惊春摇了摇头:“暂时还不能回去,没事,等找到了我大伯,给他一个惊喜。”
她继续将“找大伯”这个理由贯彻到底。
瞧见路植晏,李岁寒又重新打起精神,抱着他开心地乱蹦乱跳:“路二哥!可想死我了!”
谢惊春晃了晃他的头发:“难道你不想我吗?臭小子!”
“切,你有什么可想的,当初你自作主张跟着路二哥下山,先斩后奏,只给我留了一封破信,一点都不讲义气!”李岁寒咬牙切齿道。
“我不讲义气?我给你留了那么法器,都是你爱玩的!而且,这也没多长时间啊!”
李岁寒一脸挑开:“我不管我不管,你不讲义气。”
“好,我就不讲义气了,那你把法器还我。”
“你!这么抠!送人东西哪有要回去的道理,你以为我稀得要!”
路植晏和姜眠鹤都觉得头大。
路植晏问姜眠鹤:“你们为何出现在此?”
姜眠鹤按住自己的佩剑:“岁寒天天闹着要打妖怪,这不隔壁县出了几只小树妖,我就带着他过去了。听县中人说乐州繁荣富庶,想必好玩的东西很多,刚好和岁寒一起过来瞧瞧。”
李岁寒叉腰昂头,像只得胜归来的公鸡,着急在路植晏面前讨夸:“路二哥,这次我一个人,记住哦,一个人就收了一只树妖,没有姜姐姐的任何帮助。”
还不忘朝谢惊春挑挑眉:“小师妹,你师兄本领如何?”
谢惊春双手抱臂,靠在一旁,伸出小拇指:“切,说出我的经历,吓死你!”
李岁寒一跺脚:“师妹,你不能这么狂!路二哥,你看她。”
路植晏又看到谢惊春藏在袖中的手,和微微鼓起的肩膀,他知道布料下藏的一定是仍然阵痛的伤疤,突觉心中闷闷,把缠上来的李岁寒拎到一边,烦道:“谢惊春现在,就是比你厉害多了。”
谢惊春暗暗把嘴巴张圆,却依旧别着脸,其实心中已经在暗爽了。
李岁寒崩溃不已:“不可能,我可是师兄!”
路植晏懒得理,继续问姜眠鹤:“那他呢?”
早已习惯这对兄弟之间的称呼,姜眠鹤自然而然道:“我本来就想着只带岁寒出来,但你哥老是不放心我,知道后也非得跟着来。
不过临行前,他被路家主喊住,进了束妖窟,又封了一次玄阴,他说让我们先来,他随后就到,不知道会不会来。哎,真是担心这担心那的。”
路植晏双眉倏然一紧:“束妖窟又出问题了?”
“这倒没有,家主好像就是做了个不详的梦,此举也只是以防万一。”
几个人没说几句话,客栈外又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惊春,好消息好消息,阿春她……”
宋如遇早早就在门外看到谢惊春的身影,兴奋地拉着阿春跑了过来,可是在看到姜眠鹤的一瞬间,她的笑容就止住了:“这是……?”
谢惊春简单介绍一番后,朝宋如遇挤眉弄眼:就是小说女主啊!
宋如遇明了,脸上也是抑制不住的激动,比第一次见谢惊春还要激动,她伸出右手想要握手,可马上又缩了回去,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是在试探一个不真实的梦境。
而姜眠鹤照旧发挥自己的热情,挥了挥手:“哈喽你好,惊春的朋友。”
不跟她们扯其他的,谢惊春赶忙将阿春拉过来,面上浮出笑容道:“阿春,我要带你们见一个人。”
话音刚落,谢惊春身后就传来一阵呜呜咽咽的哭声,老妪踉跄走上前,激动地抱住阿春,跪在地上哭得厉害。
可阿春却一脸茫然,一边挣扎着,一边将求助的眼光投向谢惊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