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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明月夜(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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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金陵城郭,视野变得开阔起来,蔚蓝的长空中万里无云,只有偶尔擦过的几棵树木。
宋如遇眼前,有四双充满崇拜的眼神。
“宋姐姐,你再说一个故事,可以吗?”
阿春很喜欢宋如遇编的一些小故事,难得主动提出“要求”。
宋如遇当然同意:“好啊。”
虽都是些儿童故事和宋如遇自己小时候经历的趣事,但谢惊春也听得津津有味:“如遇,你这讲故事的能力,不去写小说都可惜。”
宋如遇笑了笑:“哪有,都是小时候我妈哄我睡觉时,讲给我听的。”
阿春忽然仰头道:“惊春姐姐的阿娘有讲过什么有趣的故事吗?”
谢惊春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可能有吧,时间太长,我不记得了。”许久,她才挠了挠头,打着哈哈就将这个顺口一问的问题揭了过去。
宋如遇继续给阿春姐弟两讲故事。
谢惊春则从轿中钻出来,挤在路植晏和赵无悲之间。
她支着脸回想起宋括说的那些话,问道:“你们说天降唯仁,到底是什么东西?哎,路植晏,我怎么突然想起来路叔叔在问日山也说过这样的话来着。”
“是说过,那又怎么样?”路植晏叼着不知道薅来的一根枯狗尾巴草,满不在乎地说道。
当时谢惊春因迟到被罚,只得夜爬问日山,却遇到一个眼前戴着铜钱面罩的紫娘,而后路思贤就出现了。
「天降唯仁,妙成女君,咱们见过啊。」
记得没错的话,当时的路思贤确实是这么说的。
“宋括都是被这虚无缥缈的东西洗脑了,万一这个世界有人和他一样,为此做出更加偏激的事情怎么办?”
谢惊春说的时候,还一把将路植晏嘴角叼的那根枯草拽下,在他始料未及的眼神下嘀咕了一句:“脏得很。”
在赵无悲处理齐怀金之事时,路植晏和谢惊春也一直在处理地下城的余事,没怎么休息。
一切稍定后,又急着送阿春和阿夏回乐州,根本没时间调整。
所以几人看起来都比以前糙些,特别是路植晏和赵无悲,下巴处居然生出了一点胡茬。
虽然不太明显,要不是方才夺枯草时手不小心被刮了一下,谢惊春都还没太注意。
但现在注意到了,她觉得十分不习惯,有一种眨眼间,同学变成社会人的感觉,怎么看怎么不得劲。
路植晏将枯草拿回:“还给我。”
顶着那几根青色的胡茬,却对小孩感兴趣的一小截枯草这般执拗,怪死了。
谢惊春扔给他:“你们两个要不把胡子刮刮吧。”
“……”赵无悲和路植晏皱皱眉,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对视一眼后,同时义正言辞地说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那语气,正得发邪。
谢惊春:“……”
松鼠听到外面的谈话声,也跑了出来。
它现在不敢跳谢惊春的肩膀,更不屑于和赵无悲脸贴脸,所以直接跳上路植晏的肩膀。
谢惊春的蝴蝶发饰给了阿春,今天戴了小兔。
她逆着光,脸都变得模糊,那两只兔耳朵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松鼠有多动症,有事无事就喜欢伸长身子,用小手勾了勾那只兔子。
“松鼠,我记得妙成女君是你们桃源的信仰吧,那她是怎么成为信仰的?”谢惊春问道。
“因为当时她阻止了一场桃源裂变。”
赵无悲和谢惊春纳闷:“桃源裂变?”
“具体的我就不清楚了,我还是个小孩子,偶尔听师父提一两句,到时候真回了桃花源,我带你们去见见它,它肯定知道。”
赵无悲道:“桃花源,真神秘啊,从前只在零散的《妖经》里看过。”
“桃花源,一定很美吧。”谢惊春望着天边的夕阳想。
路植晏穿着麻布衣,袖子撸到半臂,支着腿,将手中狗尾巴草折来折去。
折了半天,折成了一个结。
谢惊春夸赞道:“哟,你还会折老鼠呢。”
“你认真的?”
察觉到路植晏语气不对,说明是自己猜错了,谢惊春再次细细观摩起来,终于识别出那个不明物体的样子:“快,松鼠,路植晏编了一个你哎!”
松鼠挥舞双手:“嚯嚯嚯,感谢路植晏!”
路植晏忍住翻白眼的欲望,还不罢休:“你再看看呢?”
嘶——
“嗯……蝴蝶结?还挺有少女心的嘛,没看出来。”
路植晏将手中的编织兔子扔了,不再说话。
马车奔驰,日光渐渐暗下来时,天空飘起了雨丝,地面蒸出几层热气,凉意慢慢在一股泥土活着草木的味道中沁开。
赵无悲拽了拽衣襟:“又下雨了,夏日终于要快过去了。”
虽说下雨会凉快些,可四周皆是荒地,今日之前是不可能赶到乐州的,他们必须赶紧找个歇脚的地方。
寻到半天才寻到一处土地庙。
土地庙前无人打理,杂草都快到膝盖高,石阶上也尽是裂缝,缝隙生出几根小花小草,在雨水的捶打下,一弯一弯的。
他们没过草丛,衣服都湿了些。
这土地庙也不管什么道教佛教,把观世音菩萨和土地公放一起供奉。
里面的两个塑身全部被砸了,红绿黄三色帷幔扯了一地,上面沾满了干泥巴,贡橘和糕点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都已经腐烂生霉,变得干瘪瘪的。
不过也只是住一晚,大家也不是很讲究,朝着神像拜了拜后,将那一派混乱搬到旁边后,众人就围着小火堆烤饼。
“惊春你还不吃吗?待会都糊了。”宋如遇凑过来问。
“你们吃吧,我不饿。”谢惊春盘坐在那儿,一个人低头不知道在鼓捣什么,都顾不上抬头。
宋如遇见识过胃癌的威力,不好好吃饭是头号凶手,在她印象中,惊春就经常不好好吃饭。
“不好好吃饭是会得胃病的。”
正巧这时,谢惊春鼓捣好了,骄傲地向众人展示:“看,我的杰作!”
用狗尾巴草编的兔子,爱心,小猫,小狗,松鼠甚至还有九尾狐在火堆前排成了一排,跳跃的火光让这些小玩意的影子忽大忽小,像动起来了般,活灵活现。
“你们随便挑!”
“这是我!”松鼠在一众小动物精准地找到自己,激动地跳起来,它脖子上的木雕身份牌晃来晃去。
阿春和阿夏是孩子,看见小猫小狗眼睛就像被黏住了一样。
宋如遇将饼丢到一边,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个九尾狐:“九尾狐都能编出来,惊春你手也太巧了吧!”
“这应是酢浆草的叶子。”赵无悲弹了弹小爱心,感叹道,“如果不做捉妖师,惊春姑娘完全去开个小摊铺,慢悠悠地生活。”
大家的赞赏让谢惊春的满足感和自豪感噌噌噌往上升,整个人仿佛要飘起来,飘到云朵上,自在地躺着,没有任何烦恼。
烦恼来了。
“路植晏,你怎么不拿?”谢惊春皱着眉,看看仅剩的兔子,又看看火光对面的路植晏。
路植晏将视线从地面收回,盯了她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出门去。
一边迈着成竹在胸的步伐,一边悠闲地啃饼。
赵无悲扯着嗓子喊:“路兄,你干嘛去啊,外头那么黑——”
而谢惊春坐在原地,一脸茫然无知。
她又哪里得罪他了?
哦!一定是之前没能猜出他编的是个什么东西,觉得自己不给他面子,生气了。
其实谢惊春差不多猜出那是只兔子,但实在是太不像了,且她就是开个玩笑,不至于吧。
哼,生气就生气吧,无所谓。
等等,真生气了怎么办?怎么哄?
各种想法在脑中来回穿梭之时,路植晏,回来了。
还带回了一堆方才清理门口时留下的杂草。
“路……”
谢惊春一口话没说出来,就看到那些狗尾巴草在路植晏手指间飞快穿行。
兔子是最先在路植晏手中产生了。
小兔子还没在他手中待热乎,就被扔到谢惊春身上。
之后的小猫小狗等等都被完整复刻。
谢惊春终于反应过来:“路植晏,原来你刚刚一直在偷学!”
路植晏两手一摊:“谁让你在我面前编的?”
谢惊春无力反驳:“那你欠我一声师父。”
“我都没让你喊我师父。”
“那我想喊,你也不让啊当时。”
“那我现在想听。”
真是个奇奇怪怪且别扭的人,当初从凌阳回来,谢惊春就是想喊他老师或师父的,方便以后死死跟在他身边。
可他倒好,不知是嫌丢人还是觉得把辈分喊老了,死活不许,现在又想听了。
谢惊春把两只小兔子都扔了过去:“不要。”
“为何?”路植晏精准地接住,然后将自己编的那只又扔回去。
两人一来一回,像在扔沙包。
“朋友啊,你们都是我的好朋友,叫好朋友为师父多怪!”
此话一出,一庙的宁静。
只剩篝火里传出的清脆爆裂声。
谢惊春像是被定好住了,她没想到自己会脱口而出这句话。
羞赧的心情一下冲上来,手里那只路植晏编的小兔子越来越热,越来越热,脸也变得越来越红,火光在瞳孔里上下乱撞,仿佛要将睫毛烧起来。
她干咳了一声,心不在焉地将那只兔子收起来,然后低下头,一颗一颗地捻尽裙子上的狗尾草碎粒,看起来很忙的样子。
好朋友这三个字好像是被封在黑皮子灯笼里的烛火,只能在心里亮着,不能让他人看见。
一旦说出来,谢惊春就莫名觉得赧然。
这是为何?
在将最后一颗草粒扔了出去后,她终于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了。
她害怕,害怕这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她害怕,害怕自己其实在别人那里并不重要,别人根本没有把自己当作什么好朋友。
尴尬的气氛被宋如遇撕出一点口子,她冲过来,抱住谢惊春的胳膊:“就是啊!我懂惊春,好朋友之间喊师父多怪!”
赵无悲也收起微张的嘴唇,笑道:“当然好朋友了!我们都是好朋友!”
他“雨露均沾”地将所有人都看了一眼,视线和松鼠相撞时,嘴角瘪了瘪。
松鼠别过头,忍住没喊他赵狗。
“我们也是吗?”阿春拉着弟弟,显得非常小心在意。
“当然!”宋如遇把两个人拽到自己身边。
阿春和松鼠伸出手开心道:“那我们要不要说点什么呢?”
赵无悲抓了抓脸:“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谢惊春立马否决:“这个不行。”
她顿了顿:“阿春阿夏,还有松鼠岂不亏大发了。”
看着身边的两个孩子加矮小的松鼠,赵无悲一拍脑门:“对哦!”
几人陆陆续续将手叠在一起,路植晏显得不情不愿,但也被一旁的赵无悲强行拉了进来。
谢惊春疯狂在脑中搜刮关于朋友的词句,可在朋友这件事上,她只算得上是个新人,想半天也就想个:“好朋友一生一起走。”
“这太简单了,太直白了,显得没有文采。”宋如遇摇摇头,凝注着大家叠在一起的手,灵光一动,“我想到一个!愿岁并谢,与友长兮。”
“不愧是你啊如遇,总是能想到好词句。”
“嘿嘿,这是屈原写的,我只是无聊时候喜欢收集感兴趣的好词好句而已。”
赵无悲狠狠点头:“好,那就愿岁并谢,与友长兮!”
“愿岁并谢,与友长兮!”
“愿岁并谢,与友长兮!”
谢惊春又加了一句:“太阴三百岁,只求天下太平,四海生花!”
“太阴三百岁,只求天下太平,四海生花!”
既郑重又欢乐地说完,七双手扬得高高的,仿佛要伸到天上去。
本以为这种场景会很尴尬难为情,可那一刻,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开心的笑容,心中丝毫没有不好意思,只觉得今时今日,此时此刻,烈烈火光,耀眼夺目。
大家长呼出一口气,长久的劳累,各自隐藏的郁结似乎都被呼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