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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长乐之名(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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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哥哥,我好像见过你。”
赵无悲的心跳得很快,齐怀金还在床上躺着,生死未卜。
大夫说,齐怀金三魂不据,七魄不全,一只眼睛更是被生生挖去,有血脱之状,能不能醒来全看造化。
赵无悲现在不想思考喰妖是什么时候附身于师父身上的,强烈的焦躁让他浑身发麻,脚底虚浮。
他坐坐起起,一股郁气堵在心口出不来,浮躁不安的心绪更像是一团麻。
所以他并没有听见阿春说的话,只是摩挲着降龙弓,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求得一丝心理安慰。
脑中不自觉开始展现五年前的事。
赵无悲不知自己怎么又突然回忆起以前了,他甩了甩脑袋,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这位哥哥,你……你是不是去过乐州?”
赵无悲回过神,发现阿春在和自己说话,诧异之间,他应道:“我就是乐州人。”
说完,便低下头。
“当真?!那哥哥你当年是不是在妖怪手上救下四个孩子?”
确有此事,但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赵无悲想。
因为当时妖怪掳走了五个孩子,其中年龄最小的一个,也是他唯一没能救下,是他的外甥。
眼睁睁看着那个孩子被妖怪捏断四肢,吞入腹中。
也正是因为那次失败的营救,让他失了剑心,所学剑术全部功亏一篑,连着几个月都睡不好觉。
本以为齐怀金回来知晓此事定会大骂他无能,却没想到师父对此事只字不提,反而送了他一把降龙弓,并难得轻声说道:“此能降龙,何惧小妖?”
但是,阿春怎么会知道?
“小姑娘,你是如何知晓的?”
阿春激动道:“我也是乐州人!我和弟弟就是那四个孩子中的两个。”
赵无悲一愣,他只记得当时自己沉浸在自责中,没太注意活下来的四个孩子的容貌,但如今想来,阿春看着确实有点熟悉。
小姑娘五年间脸长开了不少,就是依旧瘦得厉害,脸虽白,却没有一丝丝红润。
“那你是怎么被人带到地下城?我记得当时我不是亲手递到你父亲手上了吗?”
“我也不太记得了,好像事不小心与父亲走散,就被人骗了,怪我”阿春摇摇头,当时太小,很多事情记得不清,能记住被妖掳走也是太过惊险,印象深刻。
“你们只是小孩子,还能在地下城活下来,实属难得。”赵无悲摸了摸姐弟俩的头:“放心,我们会将你送回家的。”
这时,谢惊春和路植晏来看齐怀金。
齐怀金面白如纸,毫无血色,眼下也透着明显的乌青,已是濒死之兆。
路植晏道:“地下城着手在填,所有炼丹器物我已全部销毁,宋括也已经暂行监禁,京畿已有碟文先至,说是会彻查此事。但湖镜连着各处,牵扯甚广,恐怕一时难以肃清。”
赵无悲嗯了一声:“剩下一应事务,都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了。那些炼丹师和守卫重则被定为从犯,轻则也需坐监。我只希望地下城其他活下来的人能早日回家。”
“已陆续在送了,此番我们去天山道,接下来会过乐州,正好将阿春阿夏送回家。”
谢惊春看赵无悲呆愣愣的,明显是心中郁结,她也不知道如何说些安慰的话,“齐前辈他……”
“阿菱……,无、无悲……”
三人听到齐怀金虚弱的声音,赶紧跑上前去。
齐怀金稍稍转醒,却觉得天昏地暗,眼睛处传来剧烈的疼痛,他也只是皱眉忍了一下,转而急迫地寻找赵无悲,手在空中乱抓。
“师父,我在这。”赵无悲握住师父挣扎的手。
因曾被拐做过采石奴,齐怀金的手长期握持锤凿,指骨有些变形且关节肿大,手掌布满厚茧与裂口,到了冬季受冻后溃烂难愈。就算是后面逃出来,有赵无悲的姐姐帮他治疗好了许多,但还是能看出粗砺的痕迹。
听到好徒儿的声音,齐怀金逐渐平静下来:“无悲……”
赵无悲面无表情,声音沉静:“路兄,惊春姑娘,让我和师父待一会,就一会。”
不等他说完,两人就已经退出几步开外,斟酌道:“不急,我们会一直等你。”
说完,便关上门离开。
一室的安静。
许久,齐怀金强撑着要坐到桌子前。
赵无悲虽不愿,但也十分清楚师父这执拗倔强的性子,只得扶着他。
师徒二人相对而坐。
赵无悲道:“师父,什么时候?”
“初……初入府的,那,那一夜。”
赵无悲低着头,久久没有言语。
原来从他踏入刺史府起,师父就已经被喰妖夺了心智。
喰妖喰妖。
有顷,他忾然叹息,语气却没什么波澜,像是和人聊一件很久远的事:“好强的妖。”
“很了解师父,伪装得也很像。”
齐怀金道:“那日夜里,我去刺史府,本想直接让人带路去探寻妖气,可宋括似乎并不着急,反让我稍待,以茶水相奉,不知那茶水放了什么东西,格外的……甜?这段时间我也是浑浑噩噩,断了不少记忆,可也留下不少记忆,刚开始布符我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我循着味道来到西院,就看到喰妖在吃一个丫鬟。”
“那丫鬟应是镜儿。”
“它直冲我而来,我本能阻挡,却不知怎的,忽魂识飘摇,竟被它钻了空子。
当附上我身体的那一刻,它似乎能得到我的所有记忆,所以行为举止,甚至多数想法,都与我别无二致。”
齐怀金猜测道:“现在想来,那茶水应该是有问题,宋括此人,更有问题。”
赵无悲将事情原委一应相告:“那茶水混了长乐丹,才会让妖物有机可乘。”
齐怀金冷笑:“果然,这个宋括!他真是疯癫至极,长生长乐,人和妖永远势不两立,两魂怎能相融?他这是要把天下搅得一团乱!咳咳咳……我当时就怀疑张正之死是他所为,但他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也算了死有余辜。”
说完,他叹道:“长乐祸害无穷,夺人心智尘缘,没想到我倒成了第一个试物验器。”
“可他到底是喰妖,最讨厌甜食和素肴,最喜欢荤腥,所以才会觉得府内的菜式不合味口。”
赵无悲语中尽是自责,因为喰妖刚夺身体,那怕拥有师父全部记忆,却还是破绽最多的时候,自己居然都未曾细想。
或许,也是他根本不愿想,师父离开自己,还被最厌恶的妖夺舍,这样残忍的事实他不敢想。
齐怀金眉毛骤然拧起,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疯狂消逝,可还要坚持说下去,喰妖未除,说的信息越多,以后无悲再遇到它时,便少一分凶险。
“每次头疼都是我的意识在争夺它的意识。如果以后,你再遇到它,一定要根据我说的这些尽快识别出它,哪怕杀了被附身之人,也一定要将其除掉,牺牲一人,保百姓免受你阿姐之苦,没什么好犹豫。”
齐怀金眼里的光逐渐碎裂,他颤抖着手,倒了两杯水,赵无悲想要帮他,却被阻止。
被夺身体半月不到,此时就算那妖物离开他的身体,他还是觉得对自己的身体十分陌生,连动动手指这样的小动作都很僵硬。
所以,他更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完完全全拿回操控权。
“所以无悲,遇妖则杀,这样你阿姐,你外甥,还有师父我,至少不会白死。”
赵无悲颔首低眉:“谨遵师父教诲。”
齐怀金欣慰地扯了扯嘴角,忽然看向徒弟的胳膊,面色一沉:“上次伤了你,如今好了吗?”
“只是小小擦伤,早已痊愈。况且师父说得对,是我识妖不清,心盲眼瞎,该罚。”
齐怀金伸出手,想要像以前一样拍拍徒弟的肩膀,可身上意识越来越薄弱,骨头里像是灌了铅,血液如密密麻麻的小虫啃食着他的生命。
五感逐渐流失,只有听觉尚在,赵无悲的声音在他耳畔忽远忽近。
“师父……”
“小兔崽子,当年见你,那么矮,还以为不长了呢。”齐怀金忍痛笑了笑,将杯盏缓缓推给赵无悲,“你阿姐见到你如今的模样,应当很高兴。”
赵无悲恭敬接过,几番挣扎,才勉强咧嘴笑着,故作轻松道:“肯定的,阿姐那么漂亮,从前还一直说我不可能是他的弟弟呢。”
“哈哈哈哈——你阿姐惯会开玩笑。”
短暂的笑声后,是短暂的沉默。
短暂的沉默后,是无边无际的宁静,像死亡一般。
“弟子有惑,求师父指点。”
“……”
小小的房间是齐怀金守值的居所,捉妖司的人都不喜欢呆着司内,地方不宽敞还经常半夜出去拿妖,十天半个月都见不着家人一面,运气不好还可能有性命之忧。
只有齐怀金这个怪人,不是在外面四处晃荡就是在司内待着,一听说有妖立马来劲,亲自带人前往。
他是个大老粗,膀大腰圆,空有一身力气,没上过学,得亏赵无悲的姐姐阿菱教他识字,他才能成为一名捉妖师。
桌子上是他最不喜欢写的任职日志,写得乱七八糟,龙飞凤舞。
桌台也乱得很,要理起来估计也是一番功夫。
不过他也不会理,更不允许别人理,谓之乱中有序。
齐怀金年幼遭弃,养父母早死,又遭拐卖卖苦力,后逃出,与阿菱相遇。
他喜欢上这个温柔还懂些医术的农女。
那时他也年少,抬眼看向喜欢的人时,也是眉目闪躲,心旌摇曳。
可他不敢说,只能眼睁睁看着阿菱心有所属,看她成亲拜堂,自己站在角落里默默祝福。
阿菱身边已有可以保护她的人,他再待在她身边已经不合适,便来到金陵做起捉妖师。
却没想到再次听到和她有关的信息,是她死了。
她被喰妖附身后,掳走五个孩子逃进山林。
这五个孩子中,亦有她自己的孩子。
偏偏死的,也是这个孩子。
齐怀金本就觉人妖殊途,此后更是痛恨无比,恨不得寝皮啖肉。
他有时候想,什么时候世上才能一个妖都没有,什么时候,阿菱才会回来。
还有诸多遗憾未填,还有诸多恨意未报,还有诸多留恋未诉。
罢了,先这样吧,不知道下去之后能不能遇见阿菱,远远看一眼也好。
残烛泣泪,赵无悲枯坐在那里,目光空濛,一动不动,犹如雕塑一般。他的影子在烛火的照耀下晃啊晃,仿佛是这方寸之地唯一动的东西。
日升月落。
赵无悲打开门时,刚好逢朝阳初升,路植晏和谢惊春坐在远处阶上,没想到他们竟也在门外陪了彻夜。
两人毛绒绒的脑袋顶在一起,还在睡梦中。
赵无悲环顾四周,轻轻拍了拍两人:“路兄,惊春姑娘。”
“啊?”谢惊春迷迷糊糊地被叫醒,本想伸个懒腰,却发现自己的腰背硌得要命。
她皱着眉头往后一抽,竟是路植晏的胳膊。
而路植晏也已经早在赵无悲出门时就已经微微转醒,只是他的手臂酸胀无比,如同浸了几天几夜的冰水,根本动不了。
因为怕她直接靠着会扯到肩膀伤口,他才出此下策,没想到好心干坏事了。
谢惊春不明白,她靠在柱子上好好的,这人为什么插手,现在好了,两个人身上都遭罪。
赵无悲看他们面如土色,担心道:“你们没事吧?要不要去请个大夫?”
两人疼的都没时间说话,同时晃了晃脑袋,闷头缓了好久才缓过来。
按照往常这种时候,谢惊春和路植晏势必要在言语上折腾一番,怪对方把自己弄得好疼,可现下都默契地没说话。
赵无悲道:“路兄,惊春姑娘,师父说了,他不想葬回乐州,我可能得忙两日,才能和你们一道送阿春他们姐弟俩回乐州。”
虽然知道齐怀金已经是必死的结局,可听闻此话,他们心中还是一怔。
说起来,从入金陵以来,他们就没真正意义上接触过齐怀金。
谢惊春酝酿着,而后真诚道:“阿春和阿夏身上都有伤,也需调养,暂时不急。如果有什么我们能帮上忙的,尽管提。”
路植晏伸出手,轻轻搭在赵无悲的肩膀上:“但凡用着,直言无妨。”
“嗯,好。”赵无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