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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长乐之名(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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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两年前,她居然偷听到我和仙长的对话,她知道了我的目的,她说要为我赎罪,要日日在佛堂为我忏悔,真是够了!我才没有罪,我功在千秋,名在万代!
我一气之下解了她身上的情花咒,和她说了这一切的一切,哈哈哈她一下子就崩溃了,连自己生的孩子都不想见,天天呆在佛堂拜观音,要么不吃,要么只吃素。
去乐州之前我告诉她我要用揭儿和如遇换天下太平,她的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我最看不惯她一言不发的样子,她当初不是神气得很吗?她当初不是趾高气昂地辱骂于我吗?我逼着她吃肉,为什么不吃,装什么无欲无求!”
“对了,她居然真的想杀我,她爱了我十几年,也不知那剪刀她藏了多久,若不是被我及时捉住,恐怕真要在这个贱女人身上栽跟头,那百姓怎么办,天下大同怎么办?我可是要成为天降唯仁者的人!”
“所以你勒死了她?”
宋括梗着脖子继续道:“我本不想那么快杀她……是她!是她太过绝情,揭儿失踪后,她还在我的杯酒中下了毒药,她想彻彻底底地毁了我,那我这十几年精心谋划不就白费了吗!
我只是想让她睡一会儿,别再让我烦心,可她身体本就不好,情花咒对她的打击太大,所以我不过是稍稍施力,她就,她就死了……她就死了?她就死了!”
只是点了炷幻花香,想让她冷静点,可她目眦欲裂,太过激动,根本不受幻花香的影响。争执之下,只能伸手掐她,哪知她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宋括嘴中一直重复着“她就死了”这句话,语气起起伏伏,时而大笑得像是大仇得报,时而悲伤得像是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
或许是听够了宋括的疯言疯语,以及他所做该受千夫所指的事情,路植晏虽字字诘问,心绪却是平宁:“你在杀死清鸾郡主的地方,日日求拜观音,你在拜什么?拜你的悔意,还是拜你的恨意?拜你的罪孽,还是拜你的过往?”
“我在替她拜!她罪孽太深重了,她不配长生,我要将她封进观音像,受三十年香火,燎尽愆业,到时候我再向仙长求来招魂符将她复活,这样才配得上与我长生。”
路植晏问道:“长生很痛苦?”
宋括眼中闪过一刹迷茫:“长生为何痛苦?”
“你不是最恨她了吗?为何还要洗清她的‘罪孽’,还想与她共长生?”
“我……我,”宋括先是说不出话,又自欺欺人般地激动地大笑,将画卷撕烂,纸片如雪片簌簌落下,又如蝴蝶在空中飞舞。
“我恨她,我当然恨她!就是因为她我才被恶鬼缠身,我才总是做噩梦!所以我要她长生,我要她眼睁睁看着我宋括是如何凌驾天子之上,成为天降唯仁者,百年难出其一,我要她长生,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必须要她长生!”
堂中接二连三的叹声不断,安静了片刻后,路植晏看着宋括:“你在流泪,你在,后悔?”
“我在流泪?”宋括不明所以地摸上自己的脸,指腹上温凉湿润的触感让他一僵,他惊恐地瞪着眼,如同看见了什么可怕丑陋的东西,跌坐在地,“啊啊啊啊,这不是我的,这不是我的!”
他拼命地拭泪,要不是有人将他双手桎梏住,他恨不得将手伸进眼睛去擦。
县令叹道:“你太疯了,宋括,此等小事……”
“小事?是啊,你们这些人懂什么?而世间举子是万人过独木,独木后又是悬崖,你得有强硬的后台给你铺路,才能越过天堑,坐在被人坐得早已圆滑的石头上休息片刻。
退万万步来说,就算侥幸借了老天爷赐的好风,过了悬崖,可仰头望去,那是更高更高的山,而我站的地方,其实只是另一个崖底罢了,山上人随便扔下一个小石子,都能将我这样的人砸在地里难以翻身,凭什么?我就问你凭什么!!!
为什么世间不公如此之多!天生没有法力是如此,好不容易入长安却被贵人轻飘飘的一句话贬到苦寒小县是如此,到现在就快成功了你们却出现了,更是如此!!!”
他大喘着气,身上最后的力气都被抽尽,整个人扑在地上,扑在被撕碎的画卷中间,他疯了似的将碎片拢了起来,一个一个地拼接,嘴中念念有词:“你要和我一起长生,你怎么能先死,你怎么能先死……”
县令站了起来,朝着路植晏和谢惊春颔首:“此次破案,多谢捉妖司和三正的帮忙。”
说罢,他朝着几名衙役招了招手:“先将宋括押下,此案重大,还得听候问审。”
夏日日头长,将入戌时,太阳才有往下落的迹象,一阵风来,稍稍带走了些暑气。
有几人偷偷伸伸懒腰,喟叹着这一天可算是结束了,里面衣服都要湿透了,有些人还在嘀咕着关于宋括的事情。
暮霭渐沉,残阳略过四方的檐角,借过格子窗,在温热的地面铺上一方一方的光亮,又撞在人们微湿的背上,许多物,许多人,都被罩上了一层金光。
大家各忙各事,所有的惊讶与慨叹都随着宋括的自述结束,变得虚无缥缈起来。或许金陵这场秘事会成为很多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最后被嚼成渣滓,嚼得索然无味,平淡到得像是什么也没嚼。
又或许不,或许这件事会被压下来,不许谈论,只有极少人知道。
谢惊春盯着刺眼的霞光看,忽然眼睛一眨:“闪电?”
她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应该没看错,方才那镶着金边的云层中分明闪了几下。
自言自语的话刚落音,轰隆一声,天边震响,差点将没来得起身的人从椅子上震跌下来,突如其来的巨响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刚刚是什么声响?莫非是地动?”
“金陵少山,多少年没出过地动了,别瞎说……”
“难不成是地下城塌了?”
“地下城存在十几年了,哪能那么容易……”
夕阳照样慢慢往下坠,树叶也只是被震得有气无力地晃了几下,一切恢复如常,若不是这么多人都听到那声巨响,想必都要以为是错觉了。
“宋括你瞧瞧,老天都生气了,你还妄谈什么天降唯仁?!”
“走走走,赶紧将他带到县衙,等捉妖司司正回来,我再和他联名上书,报江南道总管。”
谢惊春突然大喊一声:“都快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谢惊春一手抓住路植晏胸前绑剑的革带,一手捞起宋如遇的胳膊,尚在包扎期的手掌也不知哪里来的力量,居然硬生生带着他们冲了几步,又被门槛绊倒,三人哐哐跌在门外。
与此同时,一道犀利的闪电轰然落下。
正中小佛室,正中宋括,离他近的人两个衙役当即晕倒在地。
宋括瞪着眼,僵硬地站在那儿,许久他趔趄地走了几步,一簇无名之火围着他蔓延开来,霎时间烧上了他的衣服。
县令急道:“快,还不快去取水,将他带出来,还没上报听审呢,他可不能死在这儿!”
“是是是。”
可刚有人上前,平地再次起惊雷,这下不止宋括身上,整个小佛室的边边角角都冒起火苗,并在一瞬间窜高。
有了此遭,再没人敢去救人了。
路植晏抵着谢惊春的背,她受伤的肩膀才不至于着地,第二道雷起时,他近乎本能地将身边人搂进怀里,他的头埋进她的颈窝,平安锁抵住两人薄薄的衣料,像是两枚温热的玉间镶着一块银。
谢惊春下意识想用手撑地,却被身下人捉住手腕,一抬眼,撞进对方深潭般的眼眸中。
路植晏微喘着气:“你这手,以后还想拿剑吗?嗯?”
谢惊春定了一下,但马上就从他身上起身:“得救人。”
看着室内那几个晕倒的衙役,谢惊春拨开瑟瑟发抖的围观众人,小心翼翼地伸脚试探。
她的右脚刚越过门槛,闪电就几乎擦着她的鞋尖降下,在猫头鞋前劈出一圈焦黑,同时引起火势。
路植晏一把将她拽到自己身后,眉间都能夹死一只苍蝇,斥她:“谢惊春,你疯了?!”
虽然她的伤势在肩和掌心,可路植晏抓她手腕的力道还是有意放轻了不少,只用大拇指和中指轻轻捏着,甚至探出了她的脉象。
谢惊春道:“我没疯,我是在试探,不行就算了。”
“我有雷火双剑,可以抵挡,我去,你们在再此好好等着。”
“路植晏!”
不等谢惊春说什么,路植晏已经冲了进去,没了人影。
“哎哎哎,不能进去啊,进去会被连累的!”众人大喊着。
天雷继续往下落,里面已然是火海,谢惊春提心吊胆,心都快揪在一起,路植晏没多少寿命,他不能死在这里!
给自己找了个不顾一切的理由,她把包丢在地上,撩起半边裙子将其塞进腰带,又随便从旁边衙役那里夺过一盆水,然后飞也似地跑进屋内。
“惊春,别进去!”宋如遇刚从地上爬起来,稍稍缓了点,就接连被两个人的举动吓到了,特别是看见谢惊春跑进去时,她更是吓得面色全无,比起觉得谢惊春会死,她那一瞬间的下意识表情,更像是自己被捅了一刀。
天意似乎已经选定这个佛室作为宋括的葬身之地,谢惊春一闯进来,就分散了火力,闪电如同装了急速追踪器,一路跟着疾驰而来。
在地下城时,路植晏背上也受了伤,方才搂谢惊春时不小心扯到了,如今开始发痛,他一边要抵挡雷闪,一边要准备背起衙役。
大火似乎连声音都能吞噬,一声又一声的呼唤,模模糊糊,震耳欲聋。
“路植晏!”
浓烈呛人的烟气隔绝了大部分视线,路植晏看到一道温橙色的身影跳过来,她身上那样明媚的颜色,好似烧起来熇熇炽火。
他呼吸一窒,深深吸了一口气,干咽了几口才让自己发出声音:“谢惊春!”
“路植晏,让开!”
谢惊春一盆水完全泼向地上人,两人遽然惊醒。
“别愣着了,你们两个快跑啊!”
谢惊春身后炸开一道又一道闪电,震开的气流冲开她披散的头发,她呼吸急促,附身拉起路植晏,又拉起一个反应较慢的衙役。
然后将剑递给宋括:“拉着,先出去,有些事尚要问你,问完再死。”
宋括该死,甚至单单死都不足以赎罪,谢惊春也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博爱之人,能轻易原谅所有人,她只是刚刚突然想到一些事情。
齐怀金说过乐州以前不富裕,现在却能和金陵并称销金窟,她怕乐州也与金陵地下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宋括的手伸过去又快速缩回来,他摇摇头,死死抱住残破的画卷:“我不出去。”
“不出去算了!”
你不出去不能害了我们的命。乐州之事还可以再查,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谢惊春二话不说,不做任何停留,顶着最强势的闪电到来之前,一步跨出。
而此时的小佛室已然被吞噬,不管泼了多少水,火势就是不减反增。
县令背着手道:“天火,就是天罚,我等无能为力。恶事做尽的人我也见过几个,遭天罚的,他是第一个。
他不再看燃烧的宋括,仰头看了看如血的红霞:“迟二十载,天证天道,此人终逢。”
伴随着书架倒塌的声音,那些堆积如山的书愈烧愈旺,那么刺眼,那么明亮,火声呼呼,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烧个天翻地覆。
屋外众人排排,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面前这场难得一见的天罚,他们背后是霞光万丈,地面被拉出高矮胖瘦的影子。
火光里的宋括仿若被镀了一层金身,他捧着手中早已被焚成灰烬的画卷碎片,没有嘶吼也没有挣扎,一步一步要往门口来,最后不支,跪爬在地上。
好不容易爬到门槛处,他伸出双手,试图将那些灰烬送出去。
“我知道了,我知道……”寸寸撕裂的痛苦在体内一通乱撞,宋括一边说一边咳,“白门村,那个盲女,一定是那个盲女,她是……”
左右穿廊风一过,灰烬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