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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长乐之名(四) ...

  •   花妖听不懂他说的弯弯绕绕,只道:“引开倒是可以,那我何时能离开?”

      宋括瞳仁里翻涌着晦暗的光:“我从县志中看得,你曾用情花咒,令男子对你神魂颠倒,从而抛妻弃子,可有此物?”

      “当然有,这可是我精心研制出来的!”

      “那如果我对女子下情花咒,她是不是会对我神魂颠倒?”

      花妖自满道:“那是自然,我这情花咒可是不分男女的。”

      第二日,举县震动,竟有十名衙役一夕之间被妖物剜去心肝,如此惨案,在满春县可是从未出现过,县令悲痛欲绝,咬牙切齿,当众立下死誓,不降此妖,炼狱黄泉,甘拆骨烧镬,烈油浇身。

      宋括抽丝剥茧,终于查到一盲女的身上,刀斧砍在她的身上,生铁所制的刀斧竟直接弹了出去。

      众人一愣,不知作何。

      “果真是妖物。”宋括站在人群后面,淡淡地开口,“还不将其就地正法,诸位放心,这是我珍藏的定身符,她跑不了了!”

      他单负手,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随意地扔下一根火把。

      烈火染上成堆的柴火,盲女感受到热浪,大声地呼喊哥哥。

      一时间,漫天火把冲下,火舌攀上盲女的衣袖。

      被烈火殛身,又被杀头示众,这盲女妖物终究是死了,大快人心。

      为震慑其他妖,让它们此后不敢进犯,盲女的头颅被悬挂在村口。

      妖祸就此安息。

      一道拔擢文书下来,宋括以凡人之躯,灭妖有功,调回长安任长安县县令。

      灭妖有功和政绩之功不过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噱头,宋括知道他年年上供讨好京中官员送出去的大礼,才是至关重要。

      百姓欢送,都感叹不知以后还能不能碰到像宋县令这样的父母官,宋括也是挥泪拜别,一时间,整个满春县都沉浸在悲伤的氛围中。

      出县时,想起那具小小的无头尸体,宋括没有片刻停留,只放下轿帘,气定神闲地闭上眼睛。

      听到此处时,谢惊春很想将他暴揍一段:“所以这不过是你的计谋,那女孩根本不是什么妖物?”

      “她本就奇怪,每天蒙着眼睛,却能如常人一般行走自如,白门村没人知晓她是何时出生的,拿她顶罪,众人会更信服!”

      “你!”谢惊春猛的站起身,气得发蒙,脸上都开始充血,最后她受不住又坐了回去,低头捧着前额,不断地深呼吸。

      【宿主,冷静些。】

      路植晏望着宋括,手却探向谢惊春颈后的风池穴:“宋括,那你被调回长安,又如何来到金陵,如何动起炼长生丹的念头?如何将自己的儿子下丹炉,如何,杀了自己的夫人?”

      说完,路植晏看向宋如遇,又看看自己的手,示意她来按住谢惊春的风池穴,毕竟大庭广众之下,还是有点男女之防。

      宋如遇会意,立马环住谢惊春的肩膀,帮她揉起穴位。

      听到路植晏的问题,宋括眼歪嘴斜,不禁笑了起来:“情花咒,情花咒当真是好东西。”

      两年不到,他重回长安,正值春季,姚黄魏品,让人目不给视,可宋括却无心欣赏,因为他又看见了那个女子,清鸾郡主。

      “你是何人?盯着我家郡主小姐作甚?!”清鸾身边的丫鬟叉腰质问,那跋扈模样不愧是她的身边人。

      “你这瞎屡生,好生无礼。”到了春季,清鸾还穿着夹袄,捧着汤婆子,她容颜未变,依旧是那么盛气凌人,恨不得将所有她看不惯的人都踩在脚底下,只是往年昳丽的眉眼间此时却带着些许病色。

      生病了?活该。

      宋括心情算不上愉悦,但一想到情花咒,一想到她这样骄傲的人会对他情根深种,唯他马首是瞻,便觉心中盈满了快意:“原来是清鸾郡主,下官方才只是觉得郡主眼熟,一不小心冒犯了郡主,还请郡主见谅。”

      看清鸾的模样,是一点都不记得还有宋括这号人的存在,也不记得因为自己的三言两语便让父王将其调离长安。

      “眼熟?我怎会于你眼熟?!我可未曾与你见过!”清鸾气鼓鼓的,觉得会让宋括眼熟,是件很耻辱的事情。

      “郡主息怒,下官只是想起曾在徐少卿的房中,看过郡主的画像,所以方才一见到郡主,分外熟悉。”

      清鸾一听到两年前的状元郎便喜上眉梢:“当真?画像是什么样的,画的好看吗?”

      宋括莞尔叉礼:“郡主花容月貌,自然是好看的。刚好今夜下官要去徐少卿宅中,不若……”

      “不若你将那画偷出来我瞧瞧!”清鸾的桃花眼中,满是期待。

      宋括愣了愣:“这……下官也只能试试,那明日郡主于酒楼等下官。”

      清鸾虽不想和面前人接触,可想着只一幅画而已,她看一眼便回,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她不知道的,这次的大不了会让她往后二十年都活在欺骗中,生下讨厌之人的孩子,死在讨厌之人的手中。

      “什么味道,好香啊,以前我来这酒楼中怎的没有?”第二日来到相约的酒楼,清鸾一进门,便闻到一股清香,不禁多闻了几下。

      宋括笑而不语,在桌上铺开一幅长卷。

      清鸾当即抛开他想,扑了过来,眼睛明闪:“哇!徐少卿画艺果然精巧,想必是日日思念,才能将我画得这般相像!看看,这鬓角的头发丝都这般栩栩如生!”

      宋括点头称是。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幅画是他初入满春县的那个除夕画的,不为别的,只为让自己记住,这个女人,他日后必要收入囊中。

      “按这墨迹看,已经是一两年前的物件了,没想到徐少卿这么早就已爱慕于我,他为何不早说?是不敢吗?哎哎你说,你们男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如果我现在给他送信表明心意,他是觉得我不够矜持还是会立刻求娶?”

      清鸾捣了捣宋括的胳膊,再抬眼时,看他端坐在那儿,酌一口小酒,她瞬间觉得如入花海,恋慕之意陡生。

      她不受控制地倾身而来。

      “郡主。”宋括侧过身,连声音好像都变得充满磁性,“何为?”

      “在她眼中,我是金堂玉马,丰神俊朗,她像个妓子一样自荐枕席,用腹中子威胁她的父王去求陛下赐婚,哈哈哈哈哈哈哈——看吧,世上人人都只认一幅皮囊,我只要略一施手,她便滚到我身边。瞧她啊,以前那么神气,那么狗眼看人低。”

      “她爱我爱得要死不活,我有时候都想解了她的情花咒,看看如果她知道自己嫁给了田舍郎,还给田舍郎生了两个孩子,会是什么反应。想必会提刀要杀我吧,想必连自己肚子里出来的两个孩子都想给杀了吧。”

      宋括扯下画像,画像中的女子上着浅蓝宝花绮衣,下着葡萄石榴纹缬红夹裙,幕篱被随意地撩了起来,露出姣好修姱的玉颜,眉间画着牡丹花钿,一双灵动的桃花眼扑闪扑闪,像是溢满了雾气。

      这分明是西市街上,一抬眼,初见她着女装时的模样,只是她脸上的嫌恶被抹去了。

      蝴蝶吻在她扬起的巾帔上,她捂嘴笑着,笑得恣意,满目都是欣喜,像是见到心爱之人的第一眼。

      “安王喝她不知廉耻,斥她愚昧无知,可赐婚圣旨还是下了,我连升三品,一举擢任太常少卿,那一刻才我明白,百般努力,不若有背靠之人。次年春,安王涉反,她虽未受连坐,但我还是受贬黜,左迁乐州录事参军,我上下打点,阿谀奉承,直到三年后如遇出生,终任金陵刺史。”

      宋括露出愤世嫉俗,恨入骨髓的表情:“可我却对这个世间,失望透了!”

      “这时,仙长出现了。”一提起仙长,他整个人就如魔怔了一般,“仙长说除了长生至宝,还有一种丹药,可使世上再无妖邪。”

      县令哭笑不得:“若真有此丹药,千年来,早就有人用了,何苦拖到今日。”

      “呵,仙长说得对,若是没了妖邪,什么三正,各地捉妖司,长安百妖监察,都要隳靡于一旦!你们这些捉妖师,还能享受到如今这人人崇拜的地位吗?其实早有对付所有妖邪的法子,不过是你们!藏着掖着罢了,换句话说,这世上的妖邪都是你们故意养着的!”

      路植晏要被这荒唐的说法气笑了,但实在笑不出来,他摸了摸长吟,随后掷地有声:“据不完全记载,近三年内,登记在册的捉妖师共四千五百人,因与妖搏斗杳无音信者九十六人,所死者,共九百一十二人,最小九岁,最大七十一岁,其中死无全尸者四百零五人。不乏民间自学的捉妖师,尚未记录者多也。”

      说完,他如鹰隼般盯着宋括,目光剡剡:“你的意思是,捉妖师,擅自取灭亡?”

      宋括咂舌,这些数目他从未听说过,准确来说,他从未记过。

      和谢惊春在降真阁学的那段“此誓:太阴三百岁,只求天下太平,四海生花”一样,这份数目是每位捉妖师每年必背的。

      或许有人传出去过,但是无人在意,所以那些死去的捉妖师也只能成为一个杂糅起来的数字,偶尔出现在在代代相传的同行脑中,口中。

      “那也是因为他们位份不够高,只能傻傻成为三正和高官的利用品!”

      路植晏已然压不住怒气:“你有什么资格,敢编排这些为民为安生的死者!”

      火光飞出。

      “路植晏。”

      谢惊春的三个字,让游龙只是堪堪飞转在宋括脖前,差点就要将他捅死。

      路植晏到底收了力,斩下宋括的官帽,连带着斩下所有头发。

      须臾,剑锋火焰就将那些头发烧了个干净。

      “我们走。”谢惊春将路植晏拉回位置上,“他神经病,别和他多费口舌。”

      路植晏看着谢惊春包着布条的手,觉得更生气,可又觉得怒气降了些,说不上来,他理了理衣襟:“继续说,说那个什么破丹药。”

      说到丹药,宋括被砍断头发的屈辱之心一下全没了:“对啊,有了长生丹我就能长生,有了长乐丹,世间太平,永远长乐!”

      路植晏不耐烦:“啧,别废话,快说长乐丹是又干什么用的?这两种丹药你都是怎么炼的。”

      “世间妖物分两种,一种是来自桃花源,这种一般比较少且难以发现,而且其在人间所呆时间越长,就越难杀。第二种就是受世间浊气侵染,本只是动物或物件,却一步步化为精怪,妖邪,煞魅。”

      路植晏阴阳怪气:“真博学,这等秘卷你也知。”

      宋括笑了笑:“你们难道没有想过,什么是浊气?为何人处于此间却没因此得到通天达地的本事,只能苦央央地过着劳苦人生,不就是因为这的等浊气是人自己的怨念。
      生生世世,世世代代,恨意绵绵,算计无穷,死后带不走,生来却有所谓‘前世冤孽’,浊气难通,日积月累,当然会养出邪恶,养出“罪犯”,养出那千千万万的妖物。
      而我想要的,是让妖物适应浊气,让人得到法力。”

      路植晏一挑眉:“所以呢?”

      “所以需要长乐丹,吃下长乐丹的人,其人魂和妖魂便能更好的融合在一起,不会发生妖变。这样,人能得法力,妖能得人的过去、感情,就不会单纯像某些妖附身那些简单,想来也会变得理智些。”

      松鼠在惊春耳边低语:“这不就是妖变成人了吗?”

      谢惊春:“你是说,能附人身的妖?”

      “不是,能附人身的妖还是妖,我说的是彻底变成人。”怕自己说得有歧义,松鼠说得更加详细些,“我们妖都有妖骨,只要抽三次妖骨,就可以完完全全成为人,只是抽妖骨倍于锥心,若是支撑不住,有可能在第一次抽妖骨时就死了。”

      “那真的会有妖这样做吗?”

      松鼠道:“当然有,我们妖中可也是出情种的,比如桃源大妖玄阴,在妙成女君之前,它才是桃源之主。
      可它破戒,擅动桃花卷,喜欢上人类女子,自抽妖骨,妖力衰减,被一个拿着桃木剑的捉妖师斩杀。”

      玄阴竟是个情种。

      还有桃木剑,谢从因。

      谢惊春感觉自己仿佛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还有还有呢,十三年前,有一个不知什么妖的小妖也抽了。”

      “哎,你怎么对抽妖骨的这么熟悉?”

      “他进了问心石洞,出来时身上都是血,真可怕呀。”松鼠一回想起那个画面,都忍不住发抖。

      问心石洞在桃花源?大伯竟进过桃花源。

      谢惊春忽然另有奇想:“原来你都不止十三岁了。”

      “别的妖我不知道,反正我们我们可爱的黄毛大队,是六十岁才相当于你们人类十岁呢。这么算起来,我才四岁。”

      “好好好,黄毛四岁。”

      松鼠十分满意,用爪子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是不是,长乐丹是不是很好?!!”宋括依旧自顾自说着,希冀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扫视。

      “这样,那个被融合妖魂的人还是他自己吗?”

      “这有什么关系?”宋括还以为谢惊春对此感兴趣,激动地解释,“有皮囊,有人的记忆,有妖的法力,何乐而不为?!而且,仙长说了,哪怕用死人的魂魄,结以妖魂,再融合在另一个吃了长乐丹的人身上,也是可以的!你看看,这甚至还能起死回生,何等美妙!”

      “所以,长乐丹是不是已经炼出来了?”路植晏抖了抖招魂符,“你召出张正的魂魄,就是想试验长乐丹?”

      跟着赵无悲入府的那晚,他们所碰到的古怪老者,就是被张正的魂魄附身。

      那老者作为长乐丹的第一试验者,身上又有阴司之魂,对妖气有着极度的敏感,第一时间察觉出松鼠的存在。

      宋括犹豫了一下,然后抱恨道:“对,我想试试若将死人的魂魄召出来,再与妖魂结合在另一个人身上会怎样。可惜,被你们截胡了,所以我只能转而用上了齐怀金。

      还好我早有准备,在齐怀金入府时就骗他吃了长乐丹。我想看看二魂融为一体后,齐怀金是更偏向妖法,还是更偏向于自己的法力,还是说,能够翻上一番。”

      谢惊春道:“所以根本没什么猫妖,镜儿是遭那喰妖杀害,恰逢此时齐怀金赶去,喰妖上身,它有了齐怀金的全数记忆,又有桃花源隐气三大法器之一,固心目,所以这段时间一直活成齐怀金的样子,竟无一人察觉。”

      宋括闭闭眼:“这喰妖也算争气,能自己附身,不需要仙长出手。”

      “那清鸾郡主呢?她不是自缢,是你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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