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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长乐之名(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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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清鸾的时候,宋括受邀参加当年进士宴,听闻今朝第一甲第一名是个瑶林玉树般的徐郎君,三元及第,二十有一,最是意气风发,青春年华,被人称为,科举行来,百年第一。
更有奉承者,说往后千年,说不定也无此等隋珠和璧,史书一笔,状元郎便是,千年第一。
宋括坐在席尾,看着酒杯中倒影出自己的脸,刚至不惑,已是沧桑憔悴。
或许是来得匆忙,幞头没掖好,一根白发从耳边垂落。
十几年前将他挤下的人,已位至吏部左侍郎,太子詹事,听说吏部尚书正要乞骸骨,不出多日,他就会成为新一任吏部尚书。
宋括知道,自己能这么快就等到长安职位的空缺,也是此人拉了他一把。
可看着这位吏部左侍郎举酒为这些曾经忙碌的举子致辞,他只觉讽刺。
宋括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杯中再也倒映不出他的脸。
在放下酒杯时,他瞥见门口有两个鬼鬼祟祟的“男子”,她们的女扮男装也忒拙劣,一看就知是哪家未出阁的女子听闻状元郎卓然风致,怀珠韫玉,特来相看。
“果真是笼盖人上,含章天挺。”
“小姐,这个呢,奴婢觉得这个也不错。”
“这个也还行,但还是徐郎君更胜一筹。”
她们将宴中人都评了个遍,最后终于将视线落在宋括身上:“这个呢?”
清鸾白了一眼,摇了摇头:“切,这个不行,这个绝对不行,也不知是哪个村的,竟跑来长安了。”
声音不大,宋括却能在嘈杂的宴上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个字都像是一根细小的银针,密密麻麻的将他身上扎了个遍,让他恨不得赶紧遁地而走。
他又给自己斟了杯酒,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等到宴席散去,大家三人俩人的走在一起,宋括一个人落在最后。
突然,他被人喊住。
“宋兄。”
原来是当年顶替他的状元,今时的吏部左侍郎。
浸淫官场多年,左侍郎早已没了当年的青涩,身上透着上位者的气息。虽笑着,却不由得让人紧绷着。
“不敢与大人称兄道弟,大人叫下官名姓便可。”
“哎,所谓官衔不过是职责,不是你我之间的隔阂。”
宋括假意笑了笑,心中想的却是:你我隔阂不是一星半点。
“宋兄可有娶妻?”
“立业而成家,鄙人尚未考虑婚姻之事,或许还是让一切随缘吧。”
“也好。”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大多数是左侍郎抛出一个话题,宋括不咸不淡地接,维持着作为低等官员的本分,但也绝不会阿谀奉承,语气不见谄媚,多是不卑不亢。
说到最后,左侍郎叹了一口气:“宋兄,在科考上,我确实比不过你,但为官之事,所需学者众多。”
宋括假装听不懂,拱手让礼:“多谢侍郎教诲。”而后,转身离去。
回去的路上,他浑身透着怨气,走得极快。
这时,一个小孩跑过来,满眼期切:“需要平安符吗?保佑仕途顺遂的。”
宋括冷着脸斥道:“你是谁家的孩子,这么晚出来,多危险!”
小女孩被他生硬的语气吓到了,吓得退了几步:“可我也要吃饭。”
“你真的不买吗?”小女孩又拿出一个双鱼配和平安符,“这个平安符不一样,保的是天下平安。”
“我不信这些,快回去。”宋括扬言驱赶。
可当他拿着平安符和双鱼配回自己赁的破落小屋时,他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天下太平,天下怎么可能太平?人与人之间就已经针锋相对,斗得你死我活到如今天地,更别提还有那些残忍无比的妖孽搅乱世间。
他有时候都觉得,人过得还不如妖,至少妖一出手,普通人只有跪着哭爹喊娘的份,那摇尾乞怜的模样不久很多上位者喜欢看到的场面吗。
呵,万事都觉心烦,就连狗叫声都让人崩溃。
隔壁家养了条狗,一见到宋括就吱哇吱哇乱叫。
纵使是心中不舒坦,宋括还是得蹑手蹑脚地开自己的家门,生怕引起了什么动静。
舀了两勺水咕噜咕噜吞下去,他一把拽下幞头,重重地躺在床上,空洞地望着床顶好一会,啧一声,用被子将自己蒙住。
以此隔绝外面吵闹的犬吠。
*
或许是冤家路窄,几日后宋括正走在西市街头,看到一个橘子咕噜噜掉到自己面前,想来是旁边摊中掉的,他弯腰欲捡,却看到一只葱白的手先伸了出来,他当即收回手,可还是碰到了对方的巾帔。
“抱歉,姑娘。”没敢看对方的眉眼,宋括敛眉叉礼。
迟迟没听到回应,宋括试着抬眼。
女子上着浅蓝宝花绮衣,下着葡萄石榴纹夹裙,幕篱被随意地撩了起来,露出姣好修姱的玉颜,眉间画着牡丹花钿,一双灵动的桃花眼扑闪扑闪,像是溢满了雾气。
她皱眉捋了捋自己的淡褐巾帔,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矜贵骄傲的姿态。
只一瞬间,宋括就认出,她就是那夜女扮男装,偷看徐状元的女子。
想起当时女子言语,他忍着胸中腾升的怒意,又叉了一礼,不再看她,欲将橘子还给旁边的摊主。
可刚转身,他就听到身后传来女子娇嫩嫌恶的声音。
“她当时说的话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宋括目眦欲裂,恶狠狠地说着,声音沉了下去,“她说——”
“田舍郎果真晦气,吏部和陛下怎么什么人都塞进长安?!”
“就是,小姐今天出门该看看黄历。你看他,土里土气的,也不知上次进士宴,他怎的也来了?”
少女皱着俏鼻,甩了甩巾帔:“谁知道呢!你这小鬼头,可莫在我跟前提了,就当是今日倒霉算了。”
熙熙攘攘的街市上,所有人都成了残影,只有那抹艳丽的身影渐行渐远,她不知和身边的残影说了些什么,捂着嘴,咯咯咯地娇笑起来。
似乎察觉到灼热的视线,她侧目瞥了一眼,瞥到那个“田舍郎”还站在那儿,而且竟敢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看,嘴角笑意顷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怒火中烧。
可她冷静下来想了想,和这样的人纠缠实在丢份,只加快了步伐,和身边丫鬟骂道:“这无耻獠奴,上次定是偷跑进的进士宴,我回去就让父王好好查他!”
那是个散着余热的暮夏,橙黄的汁水从指缝间流出,酸甜清新的味道萦绕在鼻尖,人来人往的无不注视着宋括。
“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开朝以来,何人有我及第年少?什么进士宴,明明十七岁时我就该风风光光地坐在那儿,看那些比我长十岁,二十岁的人来向我敬酒!可我硬生生等到了三十一……”
宋括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拽下金带銙,重重往地上一摔:“还是什么也没等到!公道在哪?!”
他指着谢惊春:“你要公道。”
随后,他又指向堂中其他人:“他要公道。”
最后,他使劲拍着自己的胸口:“我要公道。”
“可公道在哪?你们告诉我,公道在何处?!”
没有人回答他,更没有人出声。
宋括像喝醉了酒一样,衣冠不整地走了起来,脚步虚浮:“哈哈哈哈——是在一月后我被贬调离长安这件事中,还是在我差点死去的赴任路上?啊?”
一个月后,宋括就接到一条左迁文书,命他即日去苦寒小县——满春县任县尉,如果他能在此县立得大功,才能被调回长安。
大功,何为大功?满春县人少妖少,怎么立功?所谓调回长安,不过是句空话。
宋括知晓这定是有人暗中运作。
而此人,定是安王。
猜到是清鸾在她父王耳边吹了风,才让他有此不公待遇。
可这又如何?宋括眼中恨意漫漫,还是得收拾收拾,踏上艰险的任职路。
在快到满春县时,他遇到了一伙山贼,一个个凶神恶煞,让从未见过如此场面的宋括差点摔了个跟头。
他佯装平静,扣紧自己的包袱:“你们是什么人?!竟在此地撒野!”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眉毛下面长的什么?看不出来我们是贼吗?贼啊!懂不懂!”
“哼,你们可知我是什么人?!”
“什么人?”贼首坏笑着俯下身来,对着宋括左瞧瞧右瞧瞧,突然拍马,“短命鬼,我瞧着你倒像死人!”
山贼险恶,夺了他身上仅存的钱财不罢休,差点毁了他的敕牒和告身。
“你们敢!我自长安而来,是吏部亲定的县尉!”
“县尉?你这样的人居然能当县尉?定是假冒,哥几个,今日咱发发善心,给皇帝老儿办点事!就从这个,胆敢假冒县尉的小儿开始吧!”
明晃晃的刀子当头劈过来,宋括不知自己是哪里来的力气,抢过包袱就开始跑,拼命地跑,一刻不歇地跑,腿上不知何时被砍出血来了也不知。
血干了,地上踪迹没了,宋括跑进了满春县内,这才终于摆脱危险。
雪片飞进血口,凉意激地身体一颤,他这才发现自己受了伤,血打湿了裤脚,流进鞋里,让他一个打滑,从长了荆棘的山坡滚到水坑里。
路途险远,从柿子打头到冬风呼啸,宋括满脸冻疮,跛着腿,披了一身的寒雪,直挺挺地立在县廨门口,交出自己拼命保护的敕牒告身。
县廨内烧着炭火,火声嘣啪,时不时从镂空处蹦出几粒火星,刚巧有一粒窜到了宋括的袖口处,似有燃起的迹象。
肥头大耳的县令侧躺在那儿,沾了沾口水,随意地翻看他的公验:“宋——括!你,你那个,你先去把年底的赋税收上来,记住,收齐了啊。”
“陈大人,快除夕了,不好收吧。”宋括捏住袖子,悄然灭了欲起的火苗,“况且我来时遇一群山匪,若不及时清剿,百姓如何安心出门?”
“嗯?”陈县令冷眼扫过来,眯起三角眼,“除夕又如何?你想以公报私,却不知千事万事,国事最重?宋括你可知,你这是,藐视庙堂!”
“非是下官以公报私,只是那群山贼实在可憎,路闻百姓怨言,若不趁着除夕前出手,等开春了那群宵小支完了财物,又会出来抢,这不仅陷百姓于危难,恐怖还会坏了官府名声。”
宋括说完,却发现室内一片寂静。
随之而来的,是笑声,毫不掩饰的带着强烈嘲讽的笑声。
此刻在宋括听来,和那山贼的笑声,并无两样。
“宋括,听说你在长安当过几天的别驾?”
“是。”
“长安是不是才子佳人三千个,无人知我一点灯啊。”
宋括没说话。
县令叹了口气,抿了口茶:“哎呀,看来宋县尉是不想回长安了。”
宋括猛地抬起头,握紧拳头,迟疑许久:“我收便是了。”
宋括低着头,没有喝上一口热茶,也没坐上片刻,就带着几个不情不愿的老衙役前去收缴,一家一家地敲门。
除了几家万分胆小怕官的之外,根本就无人搭理,能给开门,不兜头将宋括骂一顿都算不错的了。
“宋县尉,这等事本不需要你亲自出马,况如今天寒地冻,家家忙着过年,哪里有银粮交税?陈县令就是在杀威而已,只要宋县尉回去说几句花言巧语,把他哄开心了,想来就不必受此孽。”一个老衙役终于看不下去,出口相劝。
北风喧嚣得厉害,像刀片刮得人脸生疼,嘴中呼出的雾气升升腾腾,宋括盯着茫茫一片的破旧街道,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我知晓。”
“在此处我见多了人间疾苦,同时深知穷山恶水出刁民,他们没读过书,目光短浅,思想愚昧,人云亦云。而我,我变得圆滑而奉承,谄媚而阿谀。”
“那个宋括,还真以为自己可以回长安?”屋内传来县令轻蔑的话语,“在他来之前,上面就说过了,有人不想在长安见到他,他一辈子最高的官就只能是满春县的宋县尉,还得是把本官哄好的前提下。”
“哦不,等哪天本官能升任,说不定他还能在我的位置上坐坐。哈哈哈哈哈——所以说啊,得罪权贵,这就是下场。”
窗外雨声噼啪,阴湿裹着空气,裹着草木,裹着檐下的宋括。
雨水顺着他鬓边留下,又顺着下巴流到胸前。
他勾起食指,缓缓刮去面上的水珠,然后假装浑然不知,堆着笑意,推开了门。
第二年冬,陈县令吃河豚暴毙,宋括成为新的满春县县令,侧躺在陈县令曾经躺过的地方,闭目养神,依旧是窗外风饕雪虐,依旧是窗内炭火烧得正烈,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大腿。
等到门外有人来急报,惊恐地说,有妖物现身,杀了人!
宋括这才睁开眼,带人来到案发地。
这里没有捉妖司,除非报到州里,再让州里派人去请调捉妖师,上传下达其中时日耗费,不言而喻,等到捉妖师来了,妖物都离去了。
死者就是县廨内的公差。
“大家不必惊慌,这根本不是什么妖物,而是人为!”宋括对围观的衙役说道,“所有人听令,找出第一个散播谣言者,此人定有嫌疑!”
有人问:“宋县令,为何这般断定不是妖物?”
宋括指着地上的木牌:“去岁我赴任时,有山匪劫道,我曾在他们身上见过此木牌!现如今我们的好兄弟死去,我等怎能让凶手逍遥法外?所有人,随我剿匪,正肃法纪,为兄弟讨回公道,还百姓安宁!!”
“正肃法纪,讨回公道,还百姓安宁!”
“正肃法纪,讨回公道,还百姓安宁!”
人人声讨,一浪盖过一浪。
宋括的话极具煽动性,不止县廨值班的衙役,连其他尚处轮休的衙役,以及闻风而来的百姓,全部加入剿匪行列,气势汹汹出动。
大火烧山,火势绵延,宋括负手而立,看着火中挣扎逃窜的人影,听着里面的嘶嚎求饶声,他觉得清心悦耳,如沐春风。
夜时又开始下雪,火也烧尽了,薄雪重新铺了起来,宋括提着纸灯,一个人躺在几十具焦尸中间,周身寒意刺骨,山风也从四面八方裹挟着雪片而来,他就像是感受不到一样。
空气中分明弥漫着一股恶臭味,他却深深吸几下,贪婪而享受。
可是纸终究包不住火,第二个死者出现,而这次也有了目击者,说是真的看见了妖物,那妖物长着獠牙,跳得极快,将人的肠子都撕扯下来吞入腹中。
“宋县令,这次怎么办?现在报上州里还来得及吗?”大家颤抖着问。
宋括一边翻看《满春县志》,一边抿了口茶:“满春县地偏,鲜少有妖,我看过县志,此地也只出现过一次花妖扰人而已,想来是那花妖走了邪路,想通过吃人快速吸□□气。”
衙役们抱作一团,咽了咽口水:“自去岁宋县令到任以来,就为咱满春县干了不少实事,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只是当时陈县令还在,我等也不好……”
宋括摆了摆手,满不在意地笑着:“本官晓得,你们一开始多番为难,也不是出自本心,都是有苦衷。”
“是是是,我们想说的是,宋县令能力强,断案如神,我们都听您的!只是这次咱们面对可不是人,而是神出鬼没,难以捉摸的妖啊,我们实在是……”
宋括微微低头,却挑眼看着他们,露出大片的眼白,嘴角的笑扯得更深了:“实在是……害怕?”
“是是是,哦不不不,不是,我们……我们只是觉得打不过就不要,就不要去送死了。”
宋括不再看他们,而是盯着县志上的花妖二字,像是在认认真真思考这件事。
良久,他抬头。
那些衙役却吓得直接闭上眼睛。
“呵呵,本官还没说话,你们怎么吓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官才是妖物呢。”宋括开玩笑,却没人觉得好笑,他叹了口气,“这样吧,你们就各回各家,允你们几天假,此妖案我来想办法结。”
“多谢宋县令!多谢宋县令!”几人几乎是爬着出的县廨。
待他们走后,宋括捻了捻手指,引妖粉。
一个女子从屏风后走出:“谢谢你救了我,我送了你引妖粉,这可是我采了好久的花粉结合人血,才炼出来的一点点的。但是我妖力低微,不能助你除那喰妖。”
那日将土匪山烧了个干净,宋括捡了这只垂死的花妖。
不是因为他对花妖有什么心思,更不是因为他不讨厌妖,只是觉得,此妖有用。
“放心,不用你除,等我处理完此事,你再将它引走即可,引得越远越好,至于我要抓的‘喰妖’,自然另有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