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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长乐之名(二) ...

  •   路植晏终究带回了瑟缩在地下城某个黑暗角落里的阿夏,齐怀金也在第一时刻被送往捉妖司治疗。

      而宋括则被羁押会刺史府,未曾挣扎,脸上居然露出几分坦然。

      宋揭慌张上前:“路公子,我爹怎么了?”

      路植晏知道宋揭知道真相后,打击只会更大,可是他还是觉得,为人子,有知道的权利。

      “宋括与金陵地下城关系匪浅,与府中几人之死更是难以脱钩,接下来,我们需要审问他,你,承受得住吗?”

      宋揭眼中满是难以理解:“你……你到底在说什么?”

      他看向路植晏身边的其他人,他们是收到消息的捉妖司和衙门,难得凑到一起办案,一个个神色严肃,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这……”

      宋揭无法消化这一信息,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话,目光四处搜寻,试图从谁脸上找到能让自己接受的答案。

      可为什么,为什么每个人都眉目含锋,一副沉重凛然的模样。

      他无助的视线最终定于面前这个狼狈的父亲。

      就连这个在他眼中通晓万事,也能摆平万事的父亲,此时却也给不了任何答案。

      *

      宋括不语,闭眼坐在正中央,如坐钓鱼台,仿若他依旧是那个受百姓敬仰的刺史,而不是被一屋子人审问的犯人。

      所有人都陪他沉默着。

      正值午时,明晃晃的日头如芒刺,扎向被晒得干巴巴的地面裂缝中,门外植木枯萎颓败,残影斑驳,蝉鸣不断,盛夏已然到来。

      衙门比捉妖司有钱,抬了几块冰过来,饶是如此,还是有不少人扯着领子散热,偶尔传出不耐烦的啧声。

      县令终于忍不住开口:“宋括,你且速招,不要与我等耗着!这般拖着,只会让你罪加一等!”

      要不是因为江南东道监察使距离此地尚远,而地下城之事亟需解决,他被授予暂时取证的特权,否则根本没人想在这大热天,卷入这场风波,更不敢卷入这场风波。

      “虎落平阳被犬欺,官场一直如此。想当初,你们是如何讨好我的?如今却拿腔拿调,故作清高。”宋括露出一丝眼缝,不由冷笑。

      “我何时讨好过你,那不过是被你蒙蔽,以为我金陵终于遇上一个切实为百姓着想的刺史,所以对你多有崇敬罢了!
      不曾想,你谋划多年,竟在所有人眼皮子地下,造出一个地下城,还妄图谋害路指挥使,若是三正知晓,年底拿捉妖司问罪,金陵往后再遇妖,难道要靠我等没有法力的凡人来挡吗?”

      宋括道:“凡人不能挡吗?二十年前,我就亲手杀过妖物。你不能,那是你无用,只知靠这些沾了几分气运的捉妖师。”

      “哦?宋大人竟杀过妖?”

      路植晏盘玩着宋括桌前的太极黑白玉球,玉球在他掌心高速旋转,颜色变得模糊,如阴阳相融,偶尔发出“哒哒哒”的玉石碰撞之声。

      宋括全然睁开眼,一笑,笑得肩膀都在抖:“当然,那可是一只大妖,害了好些人。”

      县令观他似有疯癫之状,怒道:“不要扯开话题,你且从头道来,你是否杀了张正?”

      宋括全不在意:“是啊,是我杀的怎么了?他敢觊觎清鸾就是活该,我不将他千刀万剐,都便宜他了。”

      他的语气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蚂蚁,他说自己将妻子的尸体放到灵安寺封藏,回来后看到了被许老四打开的棺材,正疑惑之际,正巧看到张正的身影从旁边窜过。

      他觉得不对劲,拼力将张正抓住,竟发现他偷了清鸾陪葬的里衣,本就觉得此人平时看清鸾的眼神不对,于是一怒之下拿起旁边灵台上剪纸幡的剪刀,将此人杀死。

      再推入棺材埋下。

      藏尸灭迹,也不会传出去毁清鸾名誉。

      “剪刀?”路植晏沉吟良久,“那碧儿呢,也是你用剪刀杀的吗?”

      宋括冷嗤:“碧儿既不是甲巳年生人,也不是我之至亲,一个婢女,我何苦亲自脏手杀她?”

      县令道:“据我所知,金陵这段时间失踪的人,都是甲巳年生人,你为何非要甲巳年出生的人?难道说,这与你炼的什么,什么长生丹有关系?”

      宋括并未抬头,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听说上一个天降唯仁者的生辰便是甲巳年,所以以甲巳生人炼长生丹最可能成功。”

      县令:“什么天降唯仁?宋括,你且认真些,不要说胡话。”

      宋括皱了皱眉,看向其他人,试图从他们的眼神中找到共鸣:“「承封天命,天降唯仁」,你们真的都没听过吗?”

      说起这个,宋括容光焕发,不等其他人开口搭腔,他就手舞足蹈起来:“天降唯仁者,遇刀剑不死,遇水火不惧,可破万禁,容颜永驻,千岁而亡,杀之必败,天火燎身,永不轮回。你们相信,有这样的人存在吗?”

      路植晏压压眉,他小时候似乎在哪本书上看到过,只是再后来翻遍当阳书阁,却怎么也找不到,应是被何人收起来了。

      “有的,有的,绝对有的!听说从唯仁者出生前,天意便已挑中他,可若做得极善事,后天也是能成为唯仁者!于是我要炼,我要和仙长创造天下大同,我要这个世界再也没有妖物的存在!这般功绩,我定能成为世之第一,天降唯仁!”

      宋括自问自答,说得激动,仰着头将双手高高举起,疯了似的长喊,状若癫狂。

      可没一会儿,他又低下头,捧着双手颤抖,目光在指缝之间游走:“可仙长说,此举旷日持久,说不定等我死了还不能成功,人命太短了,区区几十年有什么意义!”

      “所以我需要先长生,我要长生,我要为了天下人活着,我不是为了自己,我是为了天下,为了天下!!
      等有一日天下太平了,我就能成为唯仁者,天意一定会承认我的,万世万代会承认我的,我比之尧舜高三尺,我与天公争日月,我要此后万万年,黎民只拜我宋括。
      是我为世人累业积果,是我为他们尽心竭力,所以哪怕暂时牺牲一些人又如何?哪怕牺牲了我的孩子又如何?!!”

      室中一静,所有人都定在那儿,连手速飞快的执笔都停了下来,墨汁顺着笔尖下滑,在纸面炸开一圈小小的污迹。

      过了很久,又或许没多久。

      “说那么多,我就问你一句话,碧儿是不是你杀的?还是说,真是那鱼妖杀的?”县令真的被这人折磨得想疯。

      路植晏掏出招魂符:“这张是你故意为之还是不小心为之,有此符在,当时门上的符咒并没有完全发挥作用,以鱼妖的妖力,它是可以进去的。”

      宋括盯着那张招魂符好半晌,眸色暗了暗,忽然一哂:“对啊,就是我故意为之,碧儿也是被我失手杀死。”

      路植晏疑道:“失手?”

      “宋括,你这般自相矛盾是故意戏弄我们吗?”县令指着他,“方才你分明说过碧儿不是甲巳年生人,你并无理由杀她,现在又说是你杀的,真是破绽百出,欲盖弥彰。难道,你想罪加一等吗?”

      宋括掸了掸身上灰尘,不以为意:“实乃我杀错了人,当时我怕鱼妖失手,便一不做二不休,想趁乱杀如遇的,却不知这碧儿何时与她换了位置。可惜,当时刚好能狠下心,可偏她命不该绝,如何,我女儿是不是吉人自有天相?”

      他看向宋如遇。

      宋如遇想起来,当时碧儿害怕地攥着她的衣袖,还低低地嗅了一两下,转而说了一句好臭,便悄然挪了挪位置。

      可宋括身上为何没有血……不对,他袖上有血。所以他第一时间去掌灯,这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而他假意为了将尸体照得更清楚,低下身子时,衣袖擦过碧儿的心口,这才为他袖上血寻了个理由。

      宋如遇越来越觉得这个世界癫狂到让人作呕,她怔怔道:“爹……”

      县令惊愕失色:“杀自己的女儿?宋括你、你认真的?”

      “仙长说了,除却甲巳生人。长生丹最关键的丹引是至亲之人的血肉,证大道之心,方能炼成。”他依旧语气轻松,这等疯魔,让周围人都不由倒吸一口气。

      路植晏厌恶道:“难不成你儿宋揭被绑失踪,差点被烧死,全是都是你这个为人父的一手操纵……。”

      “等等!”宋揭突然站起,声音无比颤抖,甚至连站都要站不稳,双腿几乎是软的。

      大家在等他下文时,他仓皇说道:“我所知道的……之、之前已经和执笔说完了,我能不能先行离开。”

      县令也觉得这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便道:“可以,但不可离开府内,之后可能还会有提讯。”

      宋揭双目无神地离开,全程不敢看自己父亲一眼,好似只要看一眼,自己的心魂就会就此崩裂。

      谢惊春淡淡道:“宋括,你真是疯了。”

      她声音很轻,又很硬,明明相悖的词却在她此刻的声音中显现出来,听起来沉着又愤怒,像是大潮急涨前的平静湖面。

      “呵,你们冥顽不灵,和这芸芸众生一样,都只晓眼前蝇头小利,被感情牵绊住手脚,愚蠢至极!”

      路植晏眼尾斜斜扫过:“嗤,你既不会被感情绊住手脚,又为何在鱼妖面前指认了自己的女儿?”

      宋括一怔,随后自嘲地冷笑。

      是啊,当时明明是鱼妖答的更合理些,他若指认鱼妖才是宋如遇,输掉一局,鱼妖就会杀了自己的女儿,毫无破绽的借刀杀人,也没人会怀疑他什么,接着他就可以将女儿的尸体扔进丹炉,炼成心心念念的长生丹。

      那样,就不会在路植晏拉他进池塘时,心慌得快跳出来,唯恐多年汲汲营营毁于一旦,也不用偷銮铃,又受路植晏口中当阳至宝所诱,进而铤而走险刺杀他,更不会落到如今这幅田地。

      宋括冷眼看着站在谢惊春身旁的女儿:“是啊,一切都是因为我狠,却狠得不够彻底,如果我能如仙长般通透,想必早已喜得长生。”

      一个二十四节气就唤起他那若有若无的不忍不舍之情。

      他恨自己窝囊,那也没办法,他就是无法接受自己的孩子死在自己手上,所以他决定故技重施,把用在宋揭身上相同的绑架伎俩,再次使在了女儿身上。

      于是他才会带宋如遇去灵安寺,十五人多,女儿出落得如此标致妍丽,像极了她娘,被人绑架并不反常。

      齐怀金在观音殿的怀疑,他也全然认下,与之掰扯半天,好为女儿的被绑架留出时间。

      这样,不仅为绑架之时自己不在留下合理的理由,也为自己留下一片心安理得。

      可是宋如遇娇俏的一声“爹”,以及她那双与清鸾如出一辙的桃花眼再度出现在面前时,宋括又心软了。

      鬼使神差的,他带女儿再次回到刺史府,错过十五最佳的炼丹时机。

      果然,最失败的人就是,已经沦落到丧尽天良之时,偏偏又抽搐般的露出那么一点点可悲的人性。

      路植晏掂了掂玉净瓶,瓶中散发着一股人肉烧焦的恶臭,他递给县令等人闻了闻,一个个纷纷面目狰狞:“什么东西这么臭?!”

      “还给我!”宋括目眦欲裂,起身欲夺,却被人按住。

      “自然是宋大人一直所求的「长生药」了。”

      所谓以甲巳年生人为主要丹引而炼成的长生药,实在是愚昧至极。而这还不够,宋括相信仙长的每句话,仙长说想要长生,注定孤独,舍弃情感羁绊,用至亲之人为最终丹引,方证长生大道。

      路植晏:“你开了佛龛,谨慎地拿走日思夜想的玉净瓶,生怕里面丹药遭到变故。而后,鱼妖就出现了,佛龛连着湖镜以及池塘结界,鱼妖是你,故意放出来的?”

      “我开佛龛,是为了引鱼妖现身,借她之手杀害如遇。只是当时如遇来得突然,没来得及将佛龛合上,教你们钻了空。”

      路植晏继续道:“你将它放入佛龛,放在观音手中求拜,你觉得漫天神佛会让你这样的人长生吗?”

      宋括却对此坚信不疑:“仙长就是天降唯仁者!他是上天选定之人,来拯救苦难世间,他说的不会假,长乐之路漫长,需先长生之道。”

      真是邪教上头。

      路植晏靠在桌子上,双手后撑:“仙长仙长,你口中念念不忘的仙长,到底是何人?”

      提起仙长,宋括崇拜而又神往,却转口对众人冷嗤:“仙长,自然是神仙了,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哪怕有些所谓法力,都是无法和仙长比较的。”

      房中人纷纷攒着眉,觉得自己再听下去,精神也会不正常的。

      谢惊春真真觉得荒唐至极:“你这是被洗脑了吧,他若是神仙,长生丹还需用至亲之人的血肉来炼?不过是在拿你试错罢了。”

      “你这贱人,你在胡说……”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宋括就被人猛踹了一脚,愣是在地上滚了一圈才停下,趴在地上呻吟。

      路植晏抖了抖手腕,蹲下身一把掐住宋括的下巴:“宋大人,嘴上留德,别失了身份,好歹,是朝廷命官呢。”

      贱人。

      好熟悉的称呼。

      宋括突然的辱骂,好像并没有让谢惊春心中咯噔一下,相反,她目光呆滞地看着地上的宋括,只觉得有些恍惚。

      宋如遇以为她是被贱人两个字吓到了,毕竟自己长这么大,父母宠爱,可从来没听过别人对自己骂出这样狠的词,自然而然觉得谢惊春从小也过得滋润,会被吓到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她忙跑过来,搀起谢惊春的胳膊,担忧地问询:“惊春,你还好吧?”

      谢惊春回过神,对宋如遇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我没事。”

      接着,她走到宋括身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清脆的声响在堂中回荡,时间宛若静止了一般。

      谢惊春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她的左手在发抖,连带着肩膀也在不停耸动起伏,可声音却是静若林涧,沉若寒潭:“我没骂你这么难听,你却先骂我,这不公平。”

      “所以我报复你,你接受双倍的情绪反扑,理所应当。”说完,她抬首,头也不回地坐回自己的位置。

      路植晏一直目送谢惊春坐了回去,才转头看到自己的手还抓着宋括,巧了,自己刚刚还给她固定了靶子。

      “抱歉,你们继续。”谢惊春抓着裙子,对周围的人弯腰致意。

      这时,才有人敢拿起杯盏,匆忙抿口水喝喝,一时间,瓷器相碰发出的刮擦声不绝于耳。

      宋如遇嘴巴都快团成一个鸡蛋:“惊春,你好厉害。”

      地上伏着的毕竟是她的名义上的爹,还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只在袖子下面偷偷给谢惊春竖了个大拇指。

      “是又怎样?你知道我是怎么殚精竭虑地才爬上刺史的位置吗?”

      宋括衣袖振振,说着说着,他闭上眼,流出几行泪。

      “我考了十年,落榜十年,其实我早在十七岁便进士及第,可打马游街的却是另一个人,只因他模样生得好。第二年,第三年,日日挑灯还要抽出时间打理自己,我一日又能睡几时,可我要么是榜上无名,要么是待阙,我不甘心,我不相信,可十三年,整整十三年,我一无所成,还欠了不小的债务。”

      “后来我终于低头,愿意拔签待阙,这次我终于稍稍走点运,不用等五年十年,第二年我便被选中在长安县当了个别驾,本以为只要我兢兢业业,克己奉公,我就会一步一步走入皇宫,位极人臣,成为万世传颂之人。”

      宋括眼中逐渐迸出狠意:“可这一切都毁了,我的愿望都毁了,都是因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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