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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长乐之名(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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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正死了?!”
宋揭换了身深色圆领襕衫,看起来清正了许多。
但因为容貌被烧毁,他戴上了面具,饶是这样,还遮不住他的震惊。
张正之死早已报与捉妖司,执笔也只是将原委再说一遍后,便问到当初宋括提到的乐州:“宋公子曾去过乐州?”
乐州律法不严,遍地妓坊,地方州牧换得频繁,又无实权,官商合污,手甚至可以伸到京城长安。
偏偏每年属它的银税交得最多,朝廷是想治也不想治,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里便成了假正经的“世外桃源”。
“去过,乐州此地治理混乱,富者家财万贯,良田万顷,妻妾成群,府若皇宫;贫者无衣蔽体,无食果腹,屋漏灯残,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我去乐州是为了体察当地情况,日后登科,好效仿我父,为民解忧。”
宋揭抬了抬袖摆:“三月初一随家父同去,他与乐州牧有些交情,便留在李乐州府上,我独自出行,不曾想竟行至一妓坊前。”
“果真是妓坊遍地。”捉妖司执笔低叹一声,用一种很怪异的眼神看着宋揭。
宋揭回忆得出神,并没有察觉带身旁古怪的目光,只是接着说道:“那妓坊别的名字不叫,叫什么登科堂,混着一幅文皮。我起先以为是哪处夫子学堂,亦或书阁,竟造得如此奢靡,被人扯着进去后才知是红粉之地。”
“但我在里面与她们争执片刻后,便逃了出来,三月三日当天我先回,然后从南街……嘶,不对,北街……”
宋揭摇了摇头,忽然就记不清了。
“好像是在城门口……又好像是快到刺史府时,我感觉马车不走了,正欲掀开帘子,人就昏了过去,醒来时,我就发现自己被绑住手脚,蒙住眼睛,捂住口鼻。再然后,我就被人扔到火炉里。”
“火炉?!”执笔大惊失色。
“就在这金陵地下!我也还没想到,自己居然一直就在金陵。”宋揭腾的站起身,“事不宜迟,应当尽快查清地下城的情况,救出那些可怜人,将那些拿人炼丹之人问斩!”
执笔道:“宋公子放心,已经有人去了。”
惊春和宋如遇坐在一起,惊春撑着下巴,认认真真考量着宋揭的话:“宋公子,我有两个问题,刺史大人还在李乐州家,你为何要先回?还有,你为何突然不记自己是在何处被绑架?”
宋揭晃了晃脑袋,脑子里似有一团雾气聚拢开合。
他甚至连三月三日这么详细的时间都记得,却不记得关键的被绑之地。
“我想起来了,从那个妓坊出来,我人就晕晕乎乎的,竟在李乐州家睡到第二日午时,我自觉惭愧,又放心不下如遇和母亲,便恳请先回。可我回去的路上还是觉得昏昏欲睡,意识淡薄,故而不记得。”
执笔点点头,如实记下。
他们又聊了许久,到了日暮,执笔终于起身:“今日劳烦宋公子了,他日若还有疑惑之处,可能还会上门叨扰。”
宋揭:“只要能抓住当初绑架我的元凶,就一定能找到关于建造地下城的线索,若是有任何眉目,还请捉妖司及时相告。”
“那是自然。”执笔道,“对了,各位可曾见过齐司使?”
“还未曾,可能是有什么急事暂时不在吧。”
“倒像是齐司使的性子。那么,卑职便告辞了。”
*
谢惊春刚花了一个多时辰洗完澡,洗澡的过程十分痛苦,宋如遇特地嘱咐让丫鬟布置药浴,表面泛着绿的水,浸进新换的包扎布,热气熏入伤口,所幸洗完之后确实感觉舒服了不少,伤口似乎也没那么疼了。
现下和宋如遇一起坐在门前檐下。
“啊——舒服!”谢惊春长叹一声,她现在抬肩还是不方便,宋如遇便跪坐在她身后,拿着毛巾帮她擦头。
两人聊天聊地,惊春才知道宋如遇比自己大三岁,按道理,她该喊姐姐的。
但是刚叫如遇叫习惯了,再改口叫姐姐感觉怪怪的,而且宋如遇自己说:“别别别,这样显得我好老。”
夜里凉爽了些,各个角落偶尔传来几声蝉鸣,惊春低着头,把厚厚的头发扒到前面来,怕将衣服弄湿了。
“你头发好多啊!”宋如遇表示非常羡慕,“现实中的你也是这么多头发吗?”
“我告诉你,在这个世界第一次照镜子时,我还以为自己是身穿呢!”惊春凑近她面前,指着自己的脸,“你看连这雀斑,都一样。”
宋如遇虚虚地摸了摸她的脸:“这么巧,你会不会就是身穿啊?!”
谢惊春甩了甩头发:“身穿我就没身份了,若是身穿,现在估计被人追着户籍问题满大街跑。”
宋如遇掩嘴笑了起来:“我也是。哎,你跟我讲讲,这篇文到底讲的什么呀?”
谢惊春掂了掂自己的头发,发现不滴水之后便抬起头,身子后仰,单手撑住木地板:“先让我想想啊,这篇文的作者,叫什么来着……”
“得水。”
“哦对,就叫得水。”谢惊春轻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你没看几章,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第一次在推文博主那儿看见这个名字的时候,就想起了之前看的电影《驴得水》。”
谢惊春看过的电影少之又少,除了学校老师偶尔会在晚自习时放一两部,她从未在电影院或手机上看过电影。
说起来可能不太可信,但事实如此。
而这部电影,她的老师放过,虽然刚放了个开头,就被教务处主任逮到了,全班同学连带放电影的老师都被骂了一通。
“听倒是听过,就是没看过。”说到一半,谢惊春这才发现自己答非所问了,她挥了挥在脚脖处盘旋的蚊子,“不对,我要和你说剧情来着。”
她一顿输出,讲得口干舌燥:“最后就是,路知慎杀穿当阳,甚至把他爹娘都杀了。”
“那惊春你觉得,是为什么?”
谢惊春大力地抓了抓头发:“我想不通,但应该是被逼无奈,要不然他成不了男主。”
宋如遇学着她的样子,身体后仰,昂首道:“那肯定的,男主可以病娇,可以暴戾,但必须是事出有因,比如什么童年创伤啦,什么被逼无奈,诸如此类。”
啪!
谢惊春给自己的脖子来了一巴掌,把宋如遇吓了一跳。
谢惊春拍死还不够,还要将蚊子捻成稀巴烂,捻成一团黑浆,她满不在意地掏出手帕擦了擦手:“这蚊子好大。我发现蚊子好像特别喜欢围着我,如遇,蚊子咬你了吗?”
她扭头问宋如遇,却发现对方一直盯着自己手上动作,纵然什么话都没说,眼神中却透着些许震惊和……畏惧。
“你怎么了?”谢惊春上下挥了挥手。
“打死就扔了罢,你为什么……”宋如遇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竟像是不敢说下去。
为什么要将它捏成一滩烂泥?
谢惊春看着帕上黑色和红色的污渍,并没有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她道:“你不知道,我从小就是容易招蚊子咬,没想到在这个世界也是,所以会比别人更讨厌蚊子。”
许久,宋如遇站起身,挤出微笑:“也是哈,可能你是O型血。”
“哎,如遇,你去哪儿?”谢惊春试图站起身,却被宋如遇摁住。
“我去西院拿个小扇,马上就回,这蚊子太烦人了。”
谢惊春虽觉得刚才宋如遇的反应有些怪异,似乎是在逃避她,但也没死皮赖脸地跟着去。
她只是捧着潮湿的毛巾,抱着腿静静地坐在檐下,看着灰蓝色的天空上高悬的皎洁缺月,眼神腾腾兀兀,似要随着月色游离于这个世界之外。
半晌,忽觉一阵阴风刮过后颈,像是有人耳边喘气,湿漉漉的头发裹着风,让她止不住打了个颤。
竟不知何时,青蛙呱呱,夜蝉长嘶,树叶簌簌的声音全都消失。
周遭阒然,落针可闻。
身上什么都没有,连金樽都还在屋内。
她放下手,眼珠乱转,吓得一骨碌站起身,不敢东张西望,赤着脚,连爬带奔地往屋内跑去。
可是马上,她便觉得喉前一凉,一只冰冷的大手覆了上来,像掐小鸡一样,将她一瞬间掐了出来。
谢惊春发出被遏制的喘息声,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后跌去,那只手却又抵上她的背部,将她扶了起来。
肩膀一沉,冰得似铁的手在她的左肩上辗转,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姑娘,为何如此惧我裴某人?”
他一说话,仿佛世界都刮起鬼风,谢惊春这时一点都感觉不到热,反而如处寒冬。
裴引玉戴着面具,看不清容貌,两侧系发的白绳微晃。
黑夜朗月,他却执一红伞,其指长而白,白得近妖,像是涂了几层厚粉,殷红伞柄在此衬托下,宛若一株雪中红梅。
谢惊春心中大喊不妙,这个人肯定是发现马夫柳袭安已经死了,所以找她来报仇。
她当时拍马将他推出湖镜,他没有回来找,现在却来找了,真是怪人。
谢惊春道:“我不惧你,你来所为何事?”
“找你……”裴引玉慢条斯理地收了伞,从伞尖取出一枚细银针,又将伞插回后腰,露出诡笑,“当然是玩啊。”
金樽就在屋内,差不多在可以召剑的范围内,谢惊春挪动脚步,意念一起,金樽随即出鞘。
剑光闪过二人身前。
刹那间,谢惊春所有头发被吹开,面前像是骤起数级大风。
金樽甚至未触碰到任何人,便如同受到了万钧倾压,直接被轰然震开,插在不远处的屋顶上,哪怕迎着皎洁月色,都没有闪出莹莹之光。
谢惊春抿紧嘴,气流争先恐后往鼻孔钻去,直冲天灵盖。待头发缓缓落下,她大吸着空气,鼻头憋得通红。
红伞挡在他们中间,渐渐停止旋转。
伞面画了些看不懂的黑色文字,伞边悬挂着一圈的白色布条,每一截布条也都写着字,看起来像是不同的悼词。
因为每一截开头都写了一个潦草但能看清的「祭」字。
本该是象征着喜庆的红色,在这些白底「祭」字的衬托下,显得阴森可怖。
谢惊春咂舌,没想到这人居然如此厉害,那当时她行挟持之事时,他若真想出手,她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他是人吗?
可他身上连丝丝缕缕的妖气和尸气都感受不到。
裴引玉拉过谢惊春的手,她却如惊弦之鸟转头就跑。
一边跑一边试图召出金樽,可长剑却像是插在沼泽里,颤颤巍巍地在屋顶抖了几下后,再没了动静。
“姑娘,别怕啊。”
裴引玉站在原地没动,似乎是笃定她跑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果不其然,惊春没跑出几步,就被一堵空气墙撞了回来,差点摔倒在地。
结界。
看着身后人款步而来,那些骇人的白色布帘随着他的动作停停顿顿,惊春彻底慌了。
更要命的是,他能准确快速地预判别人的动作,就在惊春准备赤手空拳迎战时,就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动了。
她的皮肤很敏感,然而什么都没感受到,人却不知在哪个瞬间被点了穴。
面前这个人,比双刀柳袭安强之百倍不止。
或许,只有路知慎才能与之一战。
“你要干什么?”谢惊春满脸惊恐,像个稻草人被固定在原地,只能动动嘴巴和眼珠子。
若是身上毫发无伤,她或许能试一试举全力冲破穴位,但她现在是大残。
“你可是杀了我的得力下手,不必如此紧张。”裴引玉凑近她面前,“姑娘可听过,天降唯仁者?”
在他含笑却摄人的目光下,不想回答的惊春不得不回答:“没听过。”
他动作轻缓,拽过惊春的手臂:“天降唯仁,自然是天定善人,可享千年之寿,血破万禁,任何人也杀不得。如此荣幸,千百年来,不知才几人,所以世间人大多不知晓,只能在秘书上了解一二。”
谢惊春想抽回手,力量却传不到手臂,她惶惶然:“所……所以呢,你不会觉得我是吧?”
他想干什么?他想干什么?!
谢惊春的每一根发丝都在恐惧和焦急。
就在此时,绿光乍现,光彩射目,惊春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却又紧急睁开。
裴引玉看着自己被灼伤的手,微微发愣。
他看向谢惊春的腰间:“太平玉?”
太平玉本身就实属罕见,成色更是难见纯碧,大多是黄白之间掺杂着一点绿色。
太平玉,保太平。
长期佩戴不仅宁心安神,镇恶辟邪,可以当做护身符,所以是各路权贵不吝斥金,也要争抢的珍宝。
谢惊春顺着他的视线,看到悬在腰间三正玉牌。
她虽不懂什么是太平玉,但也能猜出刚刚是这玉牌保护了自己。
但到底只是块玉,裴引玉也只是没有防备才会被伤害。
他轻轻一拂,玉牌便暗了下去。
可他一拽,并没有摘下来。
谢惊春自己研究了一种绳子打结的系法,多种绳头缠绕在一起,只有她自己知道扯哪一根可以解开绳结。
不过这也不会成为难倒裴引玉的理由,大不了割断就是,只是他不屑出手罢了。
他将细针在谢惊春腕处刮了几下,似乎在找从什么地方下手:“我裴某人,不喜欢强迫他人。但是姑娘实在是,不太听话。”
细针轻轻地划过惊春的手腕,没有痛觉,皮肤仅仅是感受到一阵轻微的凉意。
眼睁睁看着他划开皮肤,血液滴入地面,如花慢慢溅开,最后没入地里。
地面不易察觉地晃了晃。
“果然啊……”裴引玉道,“姑娘当真没听过天降唯仁者?”
天降唯仁者的血可以破除一切禁制结界,她怎会不知?裴引玉盯着谢惊春,似乎要将她的眼睛盯出一个洞出来,从洞里看她是不是真的不知道。
谢惊春是真不明白他为什么一直在提什么天降唯仁者,“说没有就是没有。”
裴引玉摇摇头,短叹一声,解了她身上的穴。
谢惊春准备擦擦血,身边人却冷不防问了一句:“那你母亲是谁?”
那一刻,红色的伞,白色的布,黑色的字,灰色的天空统统消失,一抹诡异的蓝就这样毫无征兆出现在眼前。
谢惊春遽然一滞,血滴在她白皙的赤足脚背上,沁透皮肤,仿佛有一股电流从脚背极速穿透身躯,神魂在体内摇晃。
眼泪扑簌簌往下流,背上像是背了几十座大山,她不堪重负,面容痛苦地蹲下身。
她双手抱住脑袋,拼命地摇头:“我不知道,说了我不知道!别问我!!”
【宿主,冷静!】
系统的劝告完全不起作用,惊春的声音第一次这样尖锐暴躁,仿佛一只炸了毛的猫,却显得尤为无助和脆弱。
“别问我,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面具后的裴引玉也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短暂的诧异后,他蹲下身,声音温柔:“姑娘,怎么了?”
“我要回家……”
许久,谢惊春的一双杏眼睁得很大,激动的情绪逼出藤蔓般的红血丝,口中呢喃重复:“我要回家……”
“姑娘的家在何处,我送你回去?”
谢惊春放下手,木然道:“我家……我家在……”
她吞吞吐吐了半天,最后又将头埋进膝盖里:“我不知道……”
裴引玉道:“你在地下城仅花三天就炼成了中仙品,如此天赋,浪费实在可惜。”
“天赋?”
“快四十年,真正的上仙品才炼成几颗而已,若是姑娘此后精于炼丹术,与我同创天下大同,岂不妙哉?”
谢惊春抬首:“天下大同……何为天下大同?”
裴引玉点点头,瞳孔里散发出希冀:“那时,人人长生,没有妖邪侵扰,也就不需要捉妖师的存在了。”
一眼无瞳,一眼双瞳异色,惊春与他对视良久后:“不感兴趣。”
她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声音恢复了平静,仿若刚才的失控只是一场梦,一场错觉,只有脸上未干的泪痕证明,刚才的失控是真,脑海中的蓝色身影也是真。
“那你刚才伤我是干什么?”
“我想说,可姑娘似乎,不愿提及啊……”
刚哭过,谢惊春眼睛蒙蒙闪着水气。
她知道裴引玉指的刚才关于她母亲的问题。
“我说过,我不知道。”
“那也没办法了,姑娘,你有秘密。”裴引玉说这句时,谢惊春正看着自己手腕处的伤口,并没有反应,好似什么也没听见。
他拿出一张符纸:“所以,说不定哪天,你会想和我一起创天下大同。届时,你只需撕此符,裴某人必亲至。”
黄色的符纸握在手心,直到裴引玉离去,惊春都没有动作。
头发已经干了,惊春像是摔倒的长颈鹿,费力地站起身。
她披发跣足,望着月下金樽,缓声道:“还不归?”
长剑抽身,向主人飞来,她左手接剑,转身回到房间。
月色浓如水,从门前闯进来,照谢在惊春的手上,惨白的脸却隐在暗处,她跪坐在案前,将剑搭在膝上,轻抚过剑身。
金樽金樽,是因为你是嗜血剑,还是因为我的血与众不同。
她当然感受到自己鲜血的不同,无论是和齐怀金还是和马夫柳袭安对战,只要血滴上金樽,那么金樽的力量就会加强,甚至可以说是,古怪。
天降唯仁天降唯仁,血破万禁,难道自己真的是天降唯仁者,并且金樽覆有禁制?
宋如遇拿着蒲扇小跑过来,打破了她的思绪:“惊春惊春,方才我遇到宋揭,他说路二公子到门口了,咱们去看看快!”
谢惊春赶紧收拾收拾,来到前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