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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惊雷 “懂个屁, ...
沈湛一觉醒来,帐中只余一缕天光——风停了,天亮了,岑离没影儿了。
他坐起来,身上还有酸痛未退,但比昨晚松快许多。
病是自己作的,纯属着凉发热,捂一夜被子把寒气逼出来就好很多。他穿衣下地,出军帐见周围收拾得七七八八,只他的帐子未起桩。
这般特别对待让沈湛脸红,他学么一圈,见陆未时背着医箱路过,扬声招呼道:“陆大夫,岑大人呢?”
陆未时循声一礼:“暄乂……啊,将军入城去了,留话说若半个时辰没回,便让骑军先行,”说到这,他招呼沈湛,“殿下起身便来喝药吧,免得端过去冷了。”
沈湛闻言随他到帐内,垫两口面饼,将整碗苦药灌下。
药汤被陆大夫两顿融一顿,极浓,苦得小孩直咧嘴。喝水漱口的功夫,他听见帐外马蹄声响,门帘旋而飘荡,岑离闪身进门。
那人见小孩五官皱如包子皮,莞尔道:“良药苦口,”他将个小包递去,“好多了吗,小伙子?”
经昨儿一夜,岑离与沈湛之间撂下些虚礼,私下莫名亲近些许,连笑容也春风化雨。
沈湛看得一愣,磕巴道:“好、好多了。”
他再看手里,对方塞来的是包蜜枣。
枣子的香甜被苦味衬着,冲进沈湛不太通气的鼻腔,挠得他既不想承认喝药还得吃蜜饯,又不愿回绝岑离的偏心。
两相矛盾,怔住了。
岑离看在眼里没动声色:“让陆大夫再给你诊个脉,确定没事了才好。”言罢,他甩袖子出门,透气去了。
片刻之后,陆未时出帐,一眼看见岑离正津津有味闲看几只小鸟吃谷子皮。那家伙前一刻静若处子,后一刻白鹤亮翅,阴影忽恍,惹得群鸟惊飞骂街,饭都不给好好吃……
陆未时对此人之此类行径见怪不怪,心说,这玩意要是从小没那胎里带的毛病,指不定要浑成什么样子。
他几步到岑离近前,在对方后腰一拍:“你一大早出去就为了给小孩买零嘴?”
岑离脸上还带着坏笑,坦荡摆手道:“不全是,我嘴里总是发苦,想吃些甜的。”
陆未时思虑少时,忽压低声音:“你可想过他为何突然就病了?”
“不是吓的么?”
陆未时摇头:“他脉息无惊惧之相,反而骤受冷寒,似是……刻意为之,”他将最后这四个字咬得极轻,“我昨日心有猜测,找值守侍卫核实,那孩子先是冷水擦身,后肆无忌惮地吹风。他若是刻意骗你心软,你气不气?还……这般心疼他么?”
岑离沉吟,嘴角的笑意渐渐漾出苦来:“我看不透他。但他年纪尚小,作践自身也要惹我心软,怕是真的走投无路吧。若他长歪了,我努力扶正一次,无论结果,只求无愧于心。”
言罢,他牵马点兵去了,留下陆未时怔怔,闹不清他铁石心肠从哪个旮旯里抠出些温情,匀给这八竿子打不着的孩子。
无奈对方脚底抹油神功大成,不给他刨根问底的机会。
半个时辰后,大军出发。
陆未时建议沈湛坐车,小孩不听,执意骑马,陆大夫指望岑离劝劝,将军再次半句不劝,由得对方跟在自己身边。
马队一路提速,吃喝全不停歇,岑离不知从哪变出包过油的兰花豆,单手提缰、往嘴里倒,悠然得宜,太像是出来闲逛的。
起初,沈湛跟他尚不费力,渐渐就不行了。
时间过午,九殿下俩腿发抖,屁股酸得跟铸铅似的,他不想在对方面前露怯,只得继续强打精神。
但强撑终归有时有会儿。
九殿下心有余,力不足,不知怎么的精神恍惚、人狠一打晃,眼看大头朝下,幸在须臾间绷住精神。
——虽没摔着,却是吓出满身白毛汗。
“头晕?”
岑离眨眼功夫策马飘近。
“没事……诶?”
沈湛只来得及低声惊呼就被岑离拎住后领,提到怀里侧向坐稳。
“歇会儿。”岑离道。
沈湛讷住。
他被岑离单手箍着,耳根瞬间臊得通红,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头都不晕了。
“你是棒槌么,戳着我胸口了,”岑离嫌他坐得僵,使坏往小孩腰里一戳,“从小没人带你骑过马?”
沈湛过电似的一激灵:“嗯……没有。”
话音很小,自己都听不清。
“啧,今天便有了,”岑离将半包零嘴塞在小孩手里,“吃口东西,你马术不错,欠在年纪小,体力不济。”
沈湛在病中,还不惯在马上啃饼喝水,长途骑行头晕太正常了。现在他得了依靠,前所未有地安全,慢慢放松下来,嚼那兰花豆酥脆咸香,比宫里好看不好吃的玩意强太多。
马队前行不紊,天色却是不大作美——烟青透亮、能看到极远蓝越发暗沉,渐而雷云聚顶。
“怕是老天爷发现过冬的袄子填了黑心棉,把破棉花都揪出来攘了吧,”岑离自言自语一句,回身吹出个九曲十八弯的呼哨,扬声道,“过风波涧,提早安营!”
话音随风送出,骑军队接连响哨,回应统帅。
沈湛听“风波涧”名字险峻,好奇展目远眺,立刻被吸引目光。
前方不远是个缓坡,坡的另一边有断崖,崖边水渊不知多深,隆隆的水声往上泛,震耳欲聋;崖上则有吊索一路延伸到彼端,藏在雾蒙蒙里不知有多长。
这吊索桥是前朝名匠修筑,双向一百零八道铁索嵌入两侧岩壁,甚是宏伟,容百人车队鱼贯而过不在话下,但眼下骑军上千,分批过需要耗时良久。
“怕不怕?”岑离低声问。
沈湛咽了咽,摇头不说话。
还不是怕?
岑离恶劣地笑,拉缰绳降速,身旁一小队骑军呼啸而过——到山崖另一边探路。
等待的功夫,直腰向远处看,又似有点怂,不敢探身太过,岑离看在眼里,轻踢马肚子。
马是战马,战场上刀来枪往,火药崩飞都不怕,自然也不惊惧悬崖。
它重新扬蹄急奔,紧邻崖边停下。
这下,沈湛视野开阔了,随着百人小队跑过索道,垫路的木板如雷鸣般乱响,偶尔有石砾被震下深渊,不到底就看不见了。
半大小子大腿根发软,怕被看出端倪,挺直脊背,坐得比刚才支棱。
“咦呦——”岑离突然在他脊背上一搡,“咦”字拐出好几个弯。
沈湛被推得往前栽,幻视要一脑袋栽下山涧,下意识抱住岑离手臂——那戴着护臂的腕子像铁铸的一样,硬邦邦、稳当当,但也冷冰冰。
沈湛回头横人家一眼:“你!你怎地行事如此……如此幼稚!”
岑离垂眼看他,看出小孩与年龄不符的好涵养不许他当场撒泼。
“幼稚又如何?”岑离问。
沈湛道:“一军统帅该不怒自威,你成天嬉皮笑脸,既不威风也不帅!”
那正儿八经的表情放在十二岁小孩脸上委实滑稽。
岑离“哈哈”大笑:“小屁孩,懂个屁,帅是种气质!”他看对方小脸正迅速涨得白里透红,忍不住在人家腮帮子上一戳,“老气横秋,还是小时候掉进池塘里率性可爱。”
将军此类行径该怎么评价呢?
约等于敲人后脑勺,再追加一个“略略略”。
沈湛想爆炸,深呼吸,打算回自己坐骑,但眼看先行部队打来信号,他又被迫识时务地想:因为跟他赌气耽误大伙儿不好,不跟他一般见识。
行吧。
而岑离呢,他眼见信号来,瞬间换了脸孔,牵起沈湛的手稳搭在自己手腕上:“紧张就闭眼。”话音落,骏马如离弦之箭冲出去。
沈湛那句“谁紧张”荡在风里,飘给山河大川听了。
马匹在吊索桥上急奔。
山涧兜风。
小孩脸要被吹歪了,低头用脑瓜与山风顶牛,垂眼透过厚木板的缝隙,望下百丈悬空——水流湍急,惊涛撞礁石,翻涌起水花流沙,起了一层烟雾。
哦,妈呀!太刺激了!沈湛决定直面疾风,要向前看!
若说平地跑马,一里长的距离眨眼即到。
在桥上却是不同。
桥被风刮得摇摆,时间也像给扯得无边无际。
沈湛见桥两侧的吊索轮廓渐有走高之势,桥上的雾越发浓稠,前路未知,好似藏了怪物……
他不再顾忌脸面,紧抓岑离手腕。
正这时,二人右后方滚了一声雷。
雷声很近,惊得沈湛一哆嗦:哪位高人招五雷正法?
而更让他揪心的是,岑离几乎在同时紧张起来,毫无预兆扬鞭狠甩。同行两日,岑离与马儿心有灵犀,沈湛从没见过他用马鞭。
战马嘶鸣,全力向前冲。
然后,愈乱越乱了。
二人身后悬岸上信箭厉啸冲天,炸开刺眼的红色星芒,将天上浓厚的云雾烧开个大口子,火星旋即下落,幻如天空流了血。
这一瞬间,沈湛五感混乱……幻觉吊索桥重心在偏。
而下一刻,他骤然意识到什么,蓦地回头看——桥身右后方的吊索崩断了!那东西太重,垂落下去停不住,又从桥的另一侧反抡回来,鞭子一样抽砸在桥身上,绕了三圈才停下来。
桥身因此平衡失常,两侧的抓臂“吱嘎嘎”刺耳,打进山崖壁的坚桩难承重量,给扯得往外拔。
终于,桥……开、始、往、下、坠!
一切都……不是错觉!
事到如今,岑离整队人前后不着地,停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他沉声爆喝:“全速!冲过去!”
话音落,吊桥上马鞭声叠起,铁蹄声如天神降临,是逃命的节奏,是与黑白无常一争朝夕。
沈湛的心已经提到嗓子眼了,他想往后看,被岑离一把扭过脑袋,单手遮眼:“数十下!”
“你不用拿我当小孩哄!”沈湛一甩脑袋晃开岑离的手,“我不害怕!”
也就这么一分心,方才看不到头的天崖之距,已如咫尺。
再没几步,骏马脚踏实地,跑出好远才止步。
岑离轻笑出声,淡吁一口气,在小孩脑袋上揉着赞道“好胆量”。
他回望——身后骑军皆平安,吊桥变成巨大的斜坡,苟延残喘没有彻底坠落,但另一端的大部队是过不来了。
“着斥候去探,铁索为何会断。”他沉声吩咐。
“滴答——”
下雨了。
雨滴穿透山间云雾。
一两滴之后,开始瓢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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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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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上午11点左右更,v前随榜,v后日更,有事请假,坑品见专栏~没请假且三天不冒泡,就是亖了=v= 下一本开《有诡》,求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