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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发热 “只要我在 ...

  •   岑离即刻翻身下马,不待询问,沈湛自己从地上蹦起来了,脸色煞白,掸掸土:“大人,灾不等人,咱快出发吧!”
      言罢,他登蹬上马——哪怕手脚哆嗦,裤腿子打幡儿一样抖楞。

      而杨倾只是恭敬垂手,安静看着一切发生。

      岑离看在眼里,也上坐骑,向杨倾抱拳,提气呼喝一声率军急行向南。

      骑军在官道上跑出云雾缭绕。

      新帝沈泓不知何时上得城头,看扬沙,像在看云卷云舒。少时,他听闻背后有脚步声,见是杨倾上城,问道:“你说那小崽子坠马,是真怕还是装的?”

      “陛下若担忧,早些斩草除根便是了。”杨倾躬身答。

      沈泓笑着翻白他,突然抡圆了一个耳光扇过去。
      “啪”一声脆响,杨倾重心歪斜,顺势跪下。

      “问你什么说什么。”沈泓慢悠悠说话,欣赏自己扇人巴掌的手。

      杨倾一个头磕在地上,低呼“陛下饶命”。

      沈泓居高看他片刻,“啧”一声,又亲自垂手将他拉起来:“你跟了先帝六七年,如今朕荣登大宝,让你统领全体禁军如何?往后你更该谨言慎行才是。”

      杨倾默声听训。

      “罢了,若非你告知朕宝喜儿被九弟捉了,昨日朝上朕当真被动。此事九弟查到多深?”沈泓换话题。

      杨倾答道:“九殿下终归年纪尚小,时间仓促,他只顾得用宝喜儿家人要挟,勒令他在殿上为三殿下开脱,并未扯出萧大人,更……”
      更不知这背后有您授意。

      “这般甚好,朕就是要他隐约地怕,又摸不到实证,也顺便看清某些人的心肝,”沈泓拍拍杨倾肩膀,“朕在朝内没有信臣,你是第一个。”

      杨倾一直垂着眼,闻言立刻识相道:“陛下抬爱,微臣感篆五中,必当报效!”

      沈泓展眸,看岑离行进的方向,大队人马已远在天地交接处:“同朕说说他的旧事吧。听闻他曾在道观住过?当年独守瓦流关,瞎过一只眼,把敌军将领悬在城头挂腊肉?还……因缺粮短食,命全军分食战俘?”

      “回陛下,岑大人少年时确实曾在观中清修,至于瓦流关……”杨倾的腿便是在那一役中损伤,如今回忆心有余悸,“那一战委实有碍圣听。”

      旧事出自杨倾之口,化作奇怪的惦念,顺风飘……

      “阿嚏——”
      岑离策马飞奔,鼻子酸痒,打个喷嚏,脊梁骨也跟着冒寒气。

      他揉揉鼻子,回头看城头的影影绰绰,想起刚才那茬,不确定沈湛摔马是吓的是演的。然后,他左一眼、右一眼看小孩,非但没看出所以然,还被人家察觉了。
      “殿下若有不适,可以乘车。”岑离道。

      沈湛忽闪着眼睛、摇头:“我可以!”他嗓音还青稚,飘在风里藏着股倔。

      岑离便放任他倔。

      骑军队一日急奔数百里,比预计提早抵达驻扎点。
      大锅架起,炊烟直上,天空被晕染成暖橘色,格外安逸宁静。

      全军用饭,值守、歇息有条不紊。
      岑离并未再特别照应沈湛,他与几位将领确定日后驻扎点,遣散众人,往行军榻上一靠,暗觉胸口又憋闷,闭目养神。

      正迷迷糊糊,帐帘飘动带进道凉风。
      岑离瞬间清醒,见是小亲卫探头探脑。

      今日当班的小孩叫明印,比沈湛大不得几岁,跟岑离却是老相识。
      他毫不拘谨,进帐行礼:“统帅,九殿下晚饭后突发烧热。”

      岑离心思一翻,暗哂:真吓病了?

      皇子帐紧邻中军,岑离转身就到了。
      灯烛照耀下,沈湛一张小脸泛潮红,双眉紧蹙,做噩梦似的不安稳,嘴里嘟嘟囔囔也听不清说什么,额头上冷汗一层层往外冒。

      岑离用手贴对方额头,被烫得暗惊:“用药没有,打温水来给他擦擦。”
      说话间,他想站直,不料那孩子撒癔症似的突然把被子踹了,满把一抄,抄住他手臂非常顺溜地往怀里收,最后翻身蹭个挺舒服的姿势,居然就要这么睡了。

      岑离倏忽被拽个趔趄,站不直、坐不下,两次抽手未遂;
      他回头求助,看见陆未时进门。

      无奈老陆不是块好饼,见状只有幸灾乐祸的份儿:“喂过药了,将军若是嫌烦,把他甩开便罢。”
      “甩开”二字只做口型没出声。

      岑离是烦,心里腾起股负累,感觉手臂上挂的不仅是孩子,更是种责任。
      他不想担责,再抽两下手,动作加大,把小孩王八掀壳似的撅出去。

      这回沈湛松开了。
      脑袋“咕咚”一声撞在榻边帐柱上,迷糊睁眼四下里看,眼圈泛红,眼仁里汪水光。

      陆未时极其夸张地一张嘴,没出声,但从头到脚俨然是一句:哎呀!你把孩子欺负哭喽!

      众目睽睽,岑离怪不好意思的,环视一圈,讪笑扇手一巴掌:是它动手,不是我。
      然后,他开始温声哄人家:“难受吗,你喝过药了,一会儿就会好啦。”

      沈湛揉眼睛,眼泪给揉得啪嗒嗒往下砸,嘟囔道:“你陪陪我。”
      ——也不知还认不认得清人。

      这……
      要求直白,还当着那么多人。

      岑离再看陆未时。
      结果可想而知,那倒霉人选择性失明,躬身行礼:“下官去把明日用药煎好。”说完,非常没义气地遁了。

      帐子里还剩岑离几名近卫,一个个赔笑,就差问:我等几时能滚?

      岑离一呲牙,摆手让众人“滚蛋”,暗哂:要么说学坏一出溜呢!
      他不情不愿扯凳子坐下,靠着帐柱闭目养神:“殿下安心睡吧,下官就在一旁。”
      依靠少时感觉发冠硌脑袋,遂将头发披散开来。

      帐中安静。
      沈湛渐渐躺不住了,他脑子要烧成豆腐脑,精神头却越来越大,忍不住悄悄睁眼观瞧——
      瞧岑离就在他不远处,微仰着头,闲适地靠着。那人眉骨高、鼻尖翘,唇峰分明,下颌到喉结的线条利落地延伸入衣领,发丝被天窗渗进来的月色描成明亮的流线……如刷过一层晕色,画一样,无一冗沉废笔。

      小屁孩赏“画”片刻,突然心虚:他其实心软得紧,今日这般冷淡,不会是发现我冲冷水、吹凉风吧……

      不知不觉间,目光是过于直勾勾了。
      岑离蓦地睁眼,毫不迟疑地看向他。

      四目相对,将军的锐利把小孩削得一愣。
      “小殿下总看我作甚,合眼睡觉,病才好得快。”他耐着性子。

      沈湛面无表情把目光挪向帐顶:“明日我必不会拖累行军,大人放心吧。”

      岑离眼光微微暗下,他不是这个意思。可从对答来看,这孩子惯于听话听音儿。让岑离从中咂么出几分辛酸:“下官是请殿下好生安养。”

      这是句宽心话,怎奈小孩听了非但没展颜,反而目光闪烁,又要哭了。

      岑离:……你还是跋扈一点顺眼。
      他自幼体弱,老岑总骂他是“骄纵的毛病”。如今老头子没了,情景重现,他心底莫名厌烦,不知如何应对。

      至于沈湛,他也很懵,自省是生病身子弱,才被对方不咸不淡的两句宽心话戳酸眼窝子。

      眼泪顺着脸颊没出息地淌,他下意识不想被看到,转身背对岑离,很快又后悔了——我闹成这样,不就是为了让他心软吗?

      他暗中祈祷“快来安慰我”……
      结果等了半天,人家一句话也没有。

      沈湛等不了了,抽噎两声不见收效,索性转身泪眼婆娑地看岑离,无声质问:你怎么不理我!

      岑离还自诩贴心地假装不知道呢,没想到倒霉孩子要的不是自尊。
      他透过对方双眼看到种情绪——一种他小时候不敢对大人展露的情绪。撞得他心窝酸麻。
      他索性不管什么皇子不皇子了,扯凳子贴到行军榻旁边,指着对方:“你这小孩忒难伺候,小鬼就该有小鬼的样子,吃饱穿暖、撒尿和泥,你呢?脑袋里装得都是啥!”

      沈湛被骂得呆愣,从小到大没人教他怎么做小孩。
      他躺得眼泪横流,干脆坐起来,拿袖子一抹脸:“我……我脑袋里……”他嗫嚅片刻,深吸一口气,“我每次看到街巷里嬉闹的小孩便很羡慕,他们是吃得没我好,衣裳没我多,可他们真的会开怀……你以为我不想那样吗?我也不想多想,可……我若想少了……我……”
      会死的,我不想死!

      这不是一段随口就能说出话。
      是心里反复碾压不知多少遍才精炼出的抱怨。
      虽然话不完整,但岑离听得懂未宣之言,他一时语塞、舔舔嘴唇,将声音放柔些:“所以你就演给你皇兄看?”
      他还想说 “你若无心皇位,大可闲云野鹤”……
      可终归说不出口,“闲云野鹤”也要资本,没有那么容易。

      沈湛不吭声。
      他随岑离到南平,仿佛离开一座无形的牢笼,胸口终于暂时不似压着石头。可又怎样呢?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还是要回去……他直勾勾看着岑离,才经历过“君要臣死”的惊惧、委屈都被温和质问炸得决堤。
      他突然把脸蒙在膝盖里,哭得毫无声息。

      岑离默不吭声坐着看他……少时轻叹一声,扯起掀开的被子裹住人:“郊外天寒,本来就发热,你还作病。”

      这是句埋怨话,入沈湛的耳朵恍若天音。
      而随着岑离靠近,沈湛闻见股很好闻的味道。
      他常年在宫中,对“香身避秽”耳濡目染,把各样香方在脑海里过一遍,没配上名字。再细咂么,这味道甜不甜、苦不苦的,淡得似有似无,丁点就通窍醒神,让他发热发懵的脑袋舒坦,实在与“关将”不登对。
      太温柔。

      沈湛抬眼,正对上岑离垂眸看他。那人在他肩上轻按,放他躺下,自己则退回凳上坐:“往后回都城我懒得管你,但现在出来便不必多想。只要我在,没人动得了你。”

      天窗有风吹进来,吹得火烛摇曳,晃酸了沈湛的眼。
      他在朦胧中见岑离起身将灯挪去避风处,剪断烛心,帐内光线复又稳定温馨。
      柔光落在岑离身上,也让他的身影落进沈湛懵而巴登的眼里,恍若圣像。

      环境安逸。
      沈湛药劲上头,不知不觉真睡着了。

      但此是多事之秋,总还有人睡不着。
      比如岑离,他悄声着人拿来灾区档案翻查,越看越精神;又比如新帝那外戚萧氏……

      萧家大宅内院灯火阑珊,光影比星火还璀璨。
      花厅当中坐着个年轻人,乍看眉眼与圣上有三分相似,正半醉不醉地看乐舞。

      弹柳琴的姑娘生着一双留情目,无意间瞥他,把他看得心里痒痒。
      时间不早了,他起身到姑娘近前,抬手就往人家领口摸。

      可姑娘实在不是向他抛媚眼,吓得乐声戛然,站起来行礼:“大人,小女子只卖艺……”

      这位大人便那从三品的监察司佥事萧子道。
      他冷哼一声,贴近姑娘脸颊:“小美人,当朝天子也要喊我一声表兄,你跟了我便再也不必卖唱啦。”

      姑娘还是不乐意,抱着琴往后退,把萧子道看得心头燥火烧,眼看是要用强。
      关键时刻,有个花白胡子老头不经通进月洞门,摆手示意女乐退下。

      姑娘如蒙大赦,利索离开了。

      萧子道一脸败兴:“叔父这是做什么,不如早些歇息。”

      老头皱眉:“小九儿识破了宝喜儿,圣上发了好大脾气,亏你还有心在这听曲儿?”

      萧子道一脸不屑:“宝喜儿是个骑墙的废物,死了活该。”

      老头“咳”一声,不多指摘,向外低呼:“进来。”

      应声进门的是个牛鼻子老道,年纪不小、满面红光,拱手行礼中气十足道:“贫道妙玺,见过萧大人。”

      萧子道看向叔父,满脸莫名。

      老牛鼻子则是个自来熟,乐呵呵又虚礼一番,抢先道:“贫道是清流观的道士,算是岑离将军的师叔,将军入仕前曾在观内清修,因此贫道偶听一桩秘事,缘得萧老爷子辗转来查问,贫道便将此事面报萧大人——那岑离将军或有奔豚之症。”

      萧子道闻言惊诧,看看叔父,又看妙玺:“……当真?《金匮要略》中说此病‘从少腹起,上冲咽喉,发作欲死’,他若真有这毛病,能守陆州多年?你莫骗我!”

      妙玺躬身:“贫道是偶听师兄提及,确实未见他发作,是真是假,大人可去印证。”

      萧子道眼珠滴溜溜转一圈,笑着迈步往外走:“也罢,我正愁他去南平撞破圣上的秘密,这回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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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上午11点左右更,v前随榜,v后日更,有事请假,坑品见专栏~没请假且三天不冒泡,就是亖了=v= 下一本开《有诡》,求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