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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荒寺 他满腔心疼 ...
“他妈的,龙王爷家着火了吗,要滋尿浇灭?!”
先行军统制是个千夫长,名叫杜开来,连巴胡子大方脸,在军中二十来年早就油了,私下跟岑离不见外。
他口无遮拦一句,发现岑离碍着沈湛在场没拾茬,干咳两声,抹掉脸上的水:“统帅,咱怎么办,那边还四千多号人呢。”
岑离随手取下驮鞍上的斗笠,按在沈湛脑瓜上,展眸看山涧另一边——天彻底黑下来了,雨大生烟,如梦似幻。吊索桥像雾蒙蒙的幽冥路看不到尽头,却隐约得见对岸大军燃起的火光忽明忽灭。不知归处是否是人间。
“打信号过去,让他们雨停绕路,每日多行百里,抵达南平前终能汇合。咱们去前方废寺避雨,明日再走。”
岑离不得不如此,若非带着沈湛,他或许找个遮风地扎寨凑合一晚便罢,但这小不点昨夜刚发过热,再淋雨受寒……
——唉,麻烦。
百余人继续冒雨急行,云彩像长了鼻子的狗,一路追着众人“哗哗”。
诸位鸡仔浴风波,全给浇透了。沈湛被风吹着,止不住哆嗦。
岑离单手提缰照样四平八稳,空出的手在沈湛身前一揽:“一会儿生火煮热汤就会暖啦。”
他话音里带出难以忽视的温和,惹杜开来侧目,幻视西边出太阳。
然后,杜将军如愿以偿,被岑离打发探路去了。
沈湛将一切看在眼里,闷不吭声。
他不希望变成累赘,又隐秘并难以理解地满足——他喜欢岑离“特殊”待他,喜欢对方藏在大大咧咧中的温柔,遂没逞强,往对方怀里靠紧,贪恋着对方胸口如星火的暖意,闻见对方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气被冷雨激发,变得明显,连路途漫漫都不似方才冷寂无聊。
又行进好一段路,目的地在雨中显形。
老旧建筑的殿顶有五脊四坡、上下两层。
沈湛抹脸细看——此类结构称为重檐庑殿,是皇家才有的仪制。
但门头匾额上的字迹早就花得难辨认,透过大敞的院门,只看到院中央有青铜鼎矗立,铜锈满布,沧桑沉黝。
“这里……是前朝的皇家寺院么?”沈湛打着牙颤。
岑离在小孩斗笠沿上反手一磕:“话都说不利索了,消停会儿吧。”
他大不敬地驭马长驱直入,到二进院落、绕正殿去偏堂,下马单手在沈湛腋下一挂,将人抱到地上。
杜开来手脚惯是麻利。
比众人早到少时,不仅粗略打扫过偏堂,还生起几团篝火。
火焰给殿上供像打出底光。沈湛仰头与神像对视:罗汉?这是哪位尊者?
经年日久,这不知名的寺院供奉着不知名的神,或许它也曾慈眉善目,可经历前朝国灭,它看得人间疾苦,渡不得、救不了,面目也就渐而斑驳狰狞了。
“别看了,小心半夜做噩梦。”岑离突然出声,摘下沈湛的湿斗笠随手一甩,斗笠的挂绳正好套中泥塑的光头,帽檐跟门帘子似的垂坠,正好遮住罗汉脸。
……这也太不敬了。
沈湛诧异之余,想起岑离小时候是在道观修行的,遂摸出点门道:难不成这人是个牛鼻子,与秃驴势不两立?
荒山野寺自有灵秀。
雨势渐小,偶尔听见四声杜鹃叫“布布布谷”。
“统帅,你听这鸟都在嘲笑咱弟兄‘光棍好苦’,赶明儿差事了了,你跟皇上求个情,求他小老人家给咱张罗张罗媳妇,兄弟们成了家,保家卫国更有惦念不是?”杜开来咧咧着嗓子打趣。
岑离暗笑:新帝脾气乖戾,指不定把你的请求听成要挟,到啸苑给你找只母老虎。
“不娶媳妇也得保家卫国,没得牵挂,才义无反顾。”他冷冰冰对答,将杜开来扯到一旁,嘀嘀咕咕不知商量什么去了。
沈湛挠挠脑袋,暗叹岑离话说得冷硬太过。
他寻篝火旁坐下,见士兵来去不断地汇报、听命,顿悟一军统帅不好当,不自知地眼巴巴看人,闹得岑离也总是看他。
终于,岑离在杜开来上臂一拍,示意对方去忙,向沈湛笑着比划“稍待”,冒雨跑出去,片刻拿了包袱来。
“把湿衣服脱了。”他嫌对方衣服、头发烘得浮皮潦草,中衣都舍不得脱,是非要又发热不可。
沈湛环视四周——殿内官军不少,各有事忙没人看他,但在大厅广众脱衣裳,他做不出来。
都是大老爷们也不行。
岑离歪头看着他笑,打开包袱,翻出油纸包,拿出整套干衣扔过去:“新的、一次都没穿过,换上去。”
结果小孩还是呆愣看他,他“啧”一声:“需得下官伺候殿下更衣?”
沈湛顿时让蜜蜂蛰了似的窜起来:“不、不用,我自己可以。”
他抱衣服躲到泥塑身后去了。
岑离直皱眉,腹诽皇子“屁事儿真多”,将自己的上衣悉数褪去,架在火边烤。
沈湛在泥塑像后面倒腾半天。
衣裤于他而言太宽长,他裤腰提到胸口,裤腿挽成千层卷,好歹往靴子里一掖,再披上外褂……
人贵有自知之明。
九殿下知道他现在定然像马戏团里披袍子的猴儿,但怎么都比光着强,遂拎湿衣服转回篝火旁。
殿内赤膊者居多,岑离白得出奇,极易被认为是不务正业的统帅——如果,他背上没有交叠横生的伤疤。单看从右肩斜挎到左腰的一道就足够狰狞。
那旧伤增生的死肌里像凸出的山脊伏在将军背上,伤口当时该是极深,没将脊柱斩断,不知岑离是否仅仅是运气好。
沈湛惊得揉眼睛。
那目光太重了,惹岑离回首。
他看小屁孩怔怔,笑得没心没肺:“过肩龙帅不帅?”
沈湛:……
他往岑离身边走,脑子里满是对伤痕的好奇,而当角度变换,他看到了更多。岑离非但背后有伤,胸口、肋下也皆是伤痕。
这该是多少次死里逃生呢?
岑离仰头看对方,又低头看自己,意识到这样不大好——没必要让个十岁出头的小孩窥见战争残酷。
他随手扯起干净中衣披上,拍拍身边示意沈湛坐下。
沈湛还是打量他。
篝火旁,岑离脸色依旧惨淡得紧,他忍不住问:“你不舒服么?脸色很差。”
“咳,”岑离不吝道,“大雨把下官的胭脂冲没了,明早补补就是。”
沈湛终于无语了,看癫子似的看他。
岑离暗哂这小孩比老头子还无趣,眼珠一转又问:“你看出来了吧?”
他语调阴森,正儿八经,闹得沈湛也紧张起来:“什么?”
“其实我啊……”岑离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早已尸解成仙,是借尸还魂的老鬼……”
沈湛:……啊?
他满腔心疼被这人接连几瓢冷水泼没了。现在从头发丝到脚趾头尖都鄙视这人无聊透顶,他都十二岁了,对方还当他小孩耍?
幼稚!
于是,九殿下将涵养扔了,实打实翻岑离一个大白眼,握住岑离的手,假模假式感受片刻,把眼瞪得溜儿圆:“胡说,你还没凉透呢。”
岑离“哈哈”大笑:孺子可教!
沈湛则歪撇着嘴看他笑,神色里颇有几分“看他胡闹”的老气,等对方笑好了,他才言归正传问:“这里到底怎么回事,既然曾是皇家寺院,为何《皇室宗门考典》中没有?是发生过什么,才被除名的?”
《皇室宗门考典》是本土木书籍,记录内容很偏门。
岑离暗惊小孩看书不少,人也敏锐,似笑不笑在对方脑袋上一摢撸:“咱们是过客,小殿下少操心。”
闲话至此,姜汤熬好了。
沈湛非常讨厌姜味,捏鼻子灌下一碗又呛又辣的水,咂吧着嘴,暗道这还没有喝中药痛快。
而后,岑离让人用小锅给他熬的热粥来了,将军帮他把干巴饼子撕碎、泡软、加盐,与大伙儿的热水就干粮相比,是太易下咽了。
“大人往后不用给我开小灶……”沈湛捧着粥碗。
他从不喜欢皇子身份,忽而期盼在军中做个寻常小兵、跟在岑离身边冲锋陷阵。可片刻,他又转念:若做小兵,还有他的特殊对待吗?
岑离不知道小孩弯弯绕的心思,开始自顾自将干饼放在火上烤:“你想多啦,这是病号饭,军中向来如此。”
吃饱喝足,沈湛在殿里溜达几圈消食,缩在火堆旁,听着雨声“哗啦啦”,很快睡着。
他是太累了,以为能一觉到天亮,怎奈今日经历震撼,他不断地做梦。
梦中大雨倾盆。
岑离如白日那般带他骑马,可不知怎的一转眼,那人没了、马也没了。
天地间空寂一片,水幕铺天盖地,没过沈湛的胸口、脖子,盖过鼻腔……
他憋着气四下里乱抓——什么也没有;
他期盼有救他于溺乱的手——也没有。
沈湛失措,大喊“救命”,张嘴的瞬间有“水”灌进口鼻,幼时捞鱼呛水的恐慌席卷。
惊急之下,他激灵睁眼。
……憋闷、酸胀瞬间溃散,取而代之是小腹坠沉——该是睡前喝过太多汤水,让尿憋出个噩梦。
沈湛哭笑不得,捏着眉心缓解焦躁,环视周围。雨声没了,岑离不知去了哪里,殿里只有这一撮、那一伙的士兵和衣冲盹儿。他悄悄站起来,绕人出门。
“我去上个茅房,不用人陪。”他向值守戍卫交代,小跑着蹽没影儿了。
茅房在后殿。
沈湛千万般在意岑离的衣裳,谨小慎微太过,盹儿都散没了。
他重回院子里,叉腰看天。
雨丝极细地斜飘,月亮在厚云彩里发着朦胧的毛光,粗略判断,现在是丑时。
这十几岁的小孩正是招猫逗狗的年纪,一旦回魂儿,好奇心立刻作祟。他总觉得荒寺里有故事,岑离知道,却不乐意给他讲。
于是,他大着胆子往清净区溜达,蜿蜒过数座漆黑大殿,终于看到某座殿内渗出微光。
沈湛于那殿门前驻足,扒着门缝往里看——殿内没人;
而当他重心稍往门上偏移,那门便“吱呀”一声开了个缝,像知道有客到,要引他进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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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荒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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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上午11点左右更,v前随榜,v后日更,有事请假,坑品见专栏~没请假且三天不冒泡,就是亖了=v= 下一本开《有诡》,求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