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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错过的不止架子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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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虹瑞和前任离婚的原因很简单,楚云清的亲生父亲对妻子实施家暴,甚至把卢虹瑞打出脑震荡,让她在医院住了将近半个月。
他们闹离婚那年,楚云清年仅7岁。
距离他们离婚已经过去快十年了,可父亲家暴的种种细节,楚云清都记得一清二楚。
幼年伤痛本应如过眼云烟,一吹即散,可血溅当场的画面却依然历历在目,无法忘怀。
父母离婚后的好长一段时间里,楚云清整宿整宿地做噩梦,从一个噩梦中惊醒,再陷入下一个梦魇。
只要睡着,她都会梦见那个恶魔般的父亲双目赤红地追赶自己和母亲,从她们身后传来愤怒的咆哮。
母亲自打离婚后,一夜之间性情大变,喜怒无常,暴躁偏执。
一次,她和卢虹瑞从朋友家回来的路上拌了嘴,母亲气急败坏,将摩托车油门拧到底,女人声嘶力竭地怒吼着。
“小贱种!我们一起去死吧!”
楚云清分不清究竟是那夜的风太大,还是自己生命无限接近濒死边缘的失重。
从那天起,年幼的楚云清便学会了察言观色哄人开心,慢慢变成大人口中的“懂事小孩儿”。
楚云清不怕死,但她不喜欢自己的生死由他人说了算。
卢虹瑞逢人便夸楚云清是个不用家长操心的乖乖女,独立完成作业,成绩拔尖,小小年纪就会洗衣做饭。
卢虹瑞是卢家最小的女儿,排在她之前的还有两个长姐和两个长兄。
自幼便得到哥哥姐姐爸爸妈妈特别关照的她,养成了凡事喜欢依赖别人的习惯,和身为独生女的楚云清截然相反。
对于不需要她操心的楚云清,卢虹瑞不免感到洋洋自得:“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卢虹瑞拥有很多靠得住的家人,所以才敢有恃无恐地依赖别人。
而楚云清不一样,除了自己,没人帮得了她。
成长的道路,自始至终都是她一个人的征途。
因为无人可依赖,事事只能靠自己的成长环境,造就了楚云清对谁都一副淡漠无感的独立性格。
她告诉自己:“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但楚云清也不是什么坚强的小孩儿,她自卑,敏感,胆怯,凡事酷爱逞强。
她比任何人都渴望成为遇事游刃有余的人,像一中的大部分学子那样从容自信且落落大方。
可是,母亲极强的控制欲总能一点点消磨她的自尊心。
譬如某次期末考的前一天,复习累了的楚云清翻出一本小说来看。
不知不觉时间流逝,卢虹瑞在她沉浸于小说世界的间隙,将其一把抽走撕成了碎片。
她的房间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房间,只是用木板隔离出来的一个小卧室,没有门,只有一块象征性的窗帘布。
在家里,她是没有隐私可言的,郑宇几乎不踏足她的卧室,可母亲却来去自如。
她和卢虹瑞心平气和地沟通过很多次,可母亲依旧我行我素,对此,她振振有词。
“你是我女儿,凭什么不能看看你在干什么?”
每每这时,楚云清总会想起小学语文试卷上做过的一道选择题,她选择的是错误选项:
“父母的爱是令人窒息的。”
那时的她太小,还不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撕掉小说后,卢虹瑞威胁她:“下次再敢看与学习无关的书籍,那就把书架上的所有闲书全部烧掉。”
楚云清被卢虹瑞训了两个多小时,新流出的眼泪覆盖了先前的泪痕,顺着面颊一路滑下,直到洇湿校服衣领。
卢虹瑞最清楚女儿的痛苦,也是最会往楚云清心口扎刀子的人。
以卢虹瑞说一不二的性格来看,楚云清丝毫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喜欢看小说,是楚云清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而卢虹瑞,也亲手抹杀了自己女儿坚持活下来的理想世界。
小说里,充满爱和希望,是她躲避现实世界的乌托邦。
可现实又是反乌托邦,有她不得不直面的一切。
当乌托邦大门缓缓合上的那一刻,楚云清也离卢虹瑞越来越远了。
她主动关闭了自己的心门,拒绝与卢虹瑞产生情感沟通和亲密的肢体接触。
此后,与母亲讨论的话题,只剩卢虹瑞所希冀的学习成绩。
讽刺的是,时至今日,卢虹瑞都以为这件事使得女儿长大了。
她挣扎过,却又被拖回泥潭,直到失去最好的朋友。
某个周末,楚云清被长期严格管束压得喘不过气来,她胡乱编了个理由,拿到了手机。
小学的挚友耐心地开导她,楚云清仿佛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就在这时,卢虹瑞再次一声不响地闯进了她的卧室,夺过手机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
“大半夜不学习,和谁聊天?”
尽管楚云清觉得母亲不可理喻,但她还是耐心地解释说:“作业已经写完了,我和小学的朋友聊会儿天。”
卢虹瑞说什么都不肯相信,闹着要给对方的家长打电话。
“妈!真的是小玫呀,你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谁知道你把哪个男生的名字改成小玫来备注。”
楚云清气愤不已,委屈的泪水奔涌而出,她几近崩溃地哀求着。
“妈,我求求你了,不要打。都快 12 点了,小玫的父母早就睡了,打过去她父母会骂她的。”
小玫是背着父母和楚云清聊天的,因为她知道楚云清此刻很难过,所以冒着被父母责骂的风险偷偷陪她聊到这么晚。
卢虹瑞哪里会听,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楚云清和学校里的某个男孩子早恋,所以才会不断阻止自己打电话。
终于,哭累了的楚云清停止了哀求,神色黯然地瘫坐在凳子上一言不发。
她阻止不了什么,自始至终都是这样。
小玫是楚云清小学时候最好的朋友,不过经此一事,小玫也主动地疏远了楚云清。
再后来,二人也渐渐断了联系。
性格沉闷导致楚云清的朋友本就没几个,又碍于卢虹瑞近乎偏执的管控,昔日的小伙伴都不敢再来找楚云清出去玩儿了。
2
漫长的回忆戛然而止,楚云清垂眸,一点点隐藏起所有消极情绪。
又想起了中考结束后,继父觉得学架子鼓不务正业,母亲觉得学费太贵。
总之,在学架子鼓这件事上,他们达成了一致。
说起来,没什么比当下更加遗憾,假如她能顺利学上架子鼓,那么就能满怀自信地和江远站在同一个舞台上,迎接观众的鲜花和掌声。
不为江远,而是为她自己。在 16 岁的楚云清眼里,那些学乐器的同学都是那么自信,那么耀眼。
她,也想耀眼一次,哪怕一次。
这个想法听起来是多么地诱人啊,而现实就是,她势必坐在观众席里,和上千名同学一样,仰望着意气风发的少年的普通人罢了。
那个少年站在光里,与她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天堑。
她是一个极度自卑的人,尤其遇到江远之后才真正发现,原来有的人,天生就是人群当中最亮眼的主角。
他们自信大方,毫不畏畏缩缩。
女孩的眼眶热乎乎的,心口的悸痛一阵接着一阵,就仿佛胃痛那般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