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果》夏至吖

6、架子鼓

　　1
　　夏季多暴雨，尤其是锦川的夏季，阴雨天天格外多。太阳高照时暑气蒸腾，阴雨连绵时寒风刺骨。
　　天空灰蒙蒙的，楚云清的心情也莫名地跟着低落起来。好似天气总能牵系着内心敏感之人的心情。
　　楚云清怯怯地站在客厅，低着头，几根手指紧张地绞着自己的衣摆。
　　“这有什么好学的？你考上的可是市重点，多少锦川学子梦寐以求的学校，你不应该在假期提前预习一下课本吗？”
　　楚云清没吭声，倔强地杵在原地一动不动。不用看也知道，郑宇的脸早已黑成了煤炭。
　　“哎呀，实在不行你明天带她去兴趣班看看呗。”
　　卢虹瑞从厨房里端着一碟刚热好的菜，恰好看见一站一坐，互不让步两相对峙的父女俩，于是开口缓解气氛道。
　　见夫妻俩有妥协的一方，楚云清瞬间欣喜地扬起脸：“谢谢妈！”
　　既然这么说，那兴趣班的事情说不定还有戏，再争取一下吧。
　　开饭后，郑宇絮絮叨叨地教训着“不懂事”的楚云清，摆出一副“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的长辈架子来。
　　“你没有音乐细胞，架子鼓并不适合你。那都是小男生才玩的东西，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学了能当音乐家不成？我跟你说，学习比什么都重要，只要你学习好，以后挣了大钱想学啥都行……”
　　楚云清敷衍地应着，埋头扒饭。
　　无论她想做什么，父母都会认为不务正业，影响学习。就算真的要学，也必须学有所成，并且与学业相关才行。
　　似乎只要是超出“乖乖女”范畴的一切东西，都会被他们贴上“男孩子专属”的标签。
　　只要好好学习，就能挣大钱，挣了大钱就能拥有一切。
　　楚云清实在想不明白这二者之间是否存在的联系，又或许，风马牛不相及。
　　不管楚云清和他们聊何种话题，他们总能回归到“学习”这一主题上来。
　　一直以来，楚云清都不敢质疑父母的教育法则成败与否，因为有时甚至就连她也会认为，自己是个一无所长的废物。
　　女孩左耳进右耳出，心不在焉地吃着吃饭。饭菜虽美，却食之无味。
　　“我吃饱了，一会儿来洗碗。”
　　放下筷子，楚云清转身回了卧室。
　　她像往常一样缩在飘窗处，脊背抵着冷冰冰的墙面，继而拉上厚重的窗帘。
　　大片的光线被阻隔开来，一面光影，一面阴影。
　　她喜欢这样的感觉，与他人割裂，与全世界割裂，只有她一人，也只剩她一人。
　　雨帘罩在城市上空，玻璃窗起了薄薄的雾气，从这个角度看，建筑物被模糊了棱角，平添朦胧派画风的美感。
　　傍晚的街灯微弱而零散，撑伞的行人行色匆匆地穿行在街道上，偶尔驶过的小轿车的车尾灯拖着红光一路疾驰，最后消失在了某个街角。
　　“你就知道溺爱她，成天整那些没用的东西干什么？妇人之见！”
　　“又不是看了就一定要学，先问问学费也是可以的呀。”
　　“你们娘俩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今后跟你一样没出息。”
　　“你说我就说我，扯我女儿干什么？”
　　他们又开始了无休止的争吵。
　　中考前满口答应，考完后却又反悔。
　　大人总这样，事后再回顾当初，便是那句万能的“都多大的人了，一点儿也不懂事”。
　　明明隔着一扇门，他们的争吵声却大得犹如锣鼓喧天，楚云清的心里像被人开了道口子，呼呼地刮着风。

　　2
　　自“弦外之音”正式开始排练后，楚云清每次放学路过排练室时都会刻意放缓脚步。
　　她一边走一边用手捉住长短不一的书包带子，稍微拨弄平齐，这才满意地放开。
　　她想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因为她贪恋那些好听的曲子，准确来说，是他弹奏的每一首曲子。
　　从远处刮起一阵微风，夹杂着香樟的气息，细碎的小石子滚动不已，与枯叶在水泥地上刮擦出一首温柔的小曲。
　　随着音乐室里传出的吉他音，风也变得温柔起来，白墙反光着陈旧的音响设备，为它们镀上了一圈毛茸茸的光影。
　　正午的阳光洒落在窗口底部，以致被照亮的一小块地方亮晶晶的，散发出不真实的光泽感来。
　　江远慵懒地斜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一条长腿搭在凳子的横栏处，另一条则随意撑在地面。
　　少年细长的指尖熟练地拨动琴弦，流淌出一段楚云清从未听过的旋律。
　　此刻，天地沉寂，唯剩琴音。
　　某一瞬间，她在少年的歌声里窥见了狼狈的自己，一个只配躲起来偷听的胆小鬼。
　　回过神，琴声早已停止。
　　社团成员们结束了排练，讨论声，笑闹声不绝于耳。
　　楚云清也被他们高涨的情绪所感染，眼尾染了不易察觉的微笑，是那么的浅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哇，不愧是弦外之音，他们社团的氛围看起来挺融洽。”
　　李馨雨也爱驻足聆听，她情不自禁地发出了赞叹。
　　“是啊。”
　　和所有人都能相处融洽，是江远的魔法，也是她一直以来无法企及的。
　　李馨雨拉着楚云清继续往食堂走，一边走一边说：“江远说，他们社团的节目会放在所有节目的最后，压轴戏呢，真让人期待。”
　　原来是江远说的啊，但其实从开学到现在，她都没有和江远说上过几句话。
　　楚云清很清楚，自己只不过是少年高朋满座的青春里，匆匆而过的路人甲乙，每个人都能对他袒露心声，唯独自己在角落里传达着不为人知的少女心事。
　　楚云清知道，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能考上市一中完全是因为笨鸟先飞。
　　可江远是连光都无比偏爱的少年，他聪明、热烈、意气风发，为了能追上他，与他并肩，她默默努力着被他看见。
　　从食堂出来后，李馨雨与楚云清告了别。
　　楚云清习惯性翻动着那本巴掌大小的单词本小声背诵着，抬起手背揉了揉眼角，一群男生正笑闹着往食堂方向走。
　　江远走在最中间的位置，单手反提着一条书包肩带，他似乎总是不喜欢规规矩矩地背着。那仿佛被太阳亲吻过的嘴角，勾起一丝浅浅的弧度，暖洋洋的，和煦且明媚。
　　他没看见她。
　　楚云清在路这边，江远在路那边，中间隔了条宽阔的水泥路。
　　就好似各自站在两条平行线的一端，她往前，他往后，短促的遥遥相望过后，是背道而驰的不复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