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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风骨 ...

  •   皇宫里的马车比尚书府马车的要宽大些,用上好的檀木制成,汝意在采葭的搀扶下,踩上脚蹬,身子半弓,在进入马车时回眸。

      朱门前站着泪意闪烁的汝姜氏,和温柔的崔清阮,汝尚书和汝期都已在卯时之前,去上朝值班办公,未能亲自到场。

      汝意唇角勾出笑意,“母亲,嫂嫂,不用担心我,你们要保重身体。”

      说完,她走近车厢坐了下来,其次是韦嬷嬷和杜嬷嬷,最后是采蒹采葭。

      青黛将整理好的金银细软都放好,提着食盒塞进马车,哭腔隐约,“两位嬷嬷姐姐,这是准备的一些糕点,小姐这几日病重,尚未痊愈,还请两位嬷嬷姐姐看顾着些。”

      采蒹收了下来,“姑娘放心,我们好好照顾十七小姐的。”

      “驾——”车夫扬起马鞭又落下,马儿哼哧哼哧跑起来,车轮轱轱辘辘,在街道中渐行渐远。

      行路途中,汝意觉得有些疲乏,昨夜离宴太迟,加之息无相那番将她捶死的无情言论,一晚上闭着眼睛辗转难眠,鸡鸣未叫时早早起床,此刻瞌睡虫几乎全涌了过来。

      韦嬷嬷心细入微,看见她面有疲色,关怀道:“小姐可是感到困倦?不如就此休憩一会儿,到了目的地,我们会叫醒小姐的。”

      说完话,她已不知从何处掏出一个软枕,放在汝意车壁挨着座椅的尽头,又取出一条柔软锦衾,双手撑开便往她身上盖来。

      汝意没有拒绝,马车从外面看起来不算宽大,但就着放平了身躯睡下也不觉狭窄拥挤,甚至还可以置一方软榻。

      不知过了多久,她睡眼惺忪起来时,韦嬷嬷、杜嬷嬷、采蒹和采蒹都闭着眼,也不知是醒着还是睡着,头随着马车一点一点。

      汝意放轻了呼吸,悄然伸手摸上车窗的锁扣,慢慢推开一条细缝。

      寒冷的风钻了进来,从袖口灌入刺得身子一抖,不过她没有马上关紧车窗,而是挑眼望去。

      只见天地苍茫一片,银装素裹,重重群山的山峰连绵出金色雪线,而离她更近的,是覆盖白雪的田垄,那里有数十个农夫穿着厚厚粗布麻衣,扛着锄头在田间翻地。

      汝意脑海中忽然浮现一幅画面,正是半年前去菡萏山庄的情形。

      那时田野穿梭着无数农夫,顶着烈阳抹去汗珠,悉数洒落沃土。

      她觉得一路的景观有几分眼熟,似是在去往菡萏山庄的路上,不确定地询问,“嬷嬷,我们是去哪个庄子?”

      话一说出,她顿时咬了唇,她们应该没醒,可能听不见她说话,倒像是自言自语了。

      事实并未如汝意所想,杜嬷嬷掀起眼皮,眼里一片清明,“十七小姐,我们是去落霞山庄,那里冬暖夏凉,必不会加重小姐的病情。”

      她方才只是闭目养神,周遭的一切动静都了然于胸。

      汝意没有再说什么,推拢车门隔绝寒意。

      此时,一阵马儿嘶鸣长啸,马车突然停下,车门传来叩响三声,紧接着是个尖细的声音,明显是宫里的太监,“韦嬷嬷杜嬷嬷,传太后口谕,命尔等即可转往长生观。”

      杜嬷嬷沉声应是,韦嬷嬷因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恢复清醒,采蒹采葭也相继睁眼。

      话罢,太监调转马头原路返回,车夫在分岔路口驶往另一条路。

      一切的发生言简意赅又干净利落,甚至轮不到汝意开口说话,她虽不明白姐姐为何突然改变主意,但此时此地也无法追问原因,相比之下,那个陌生的地名让她更为好奇:“嬷嬷,长生观是什么地方?”

      韦嬷嬷受太后的懿旨,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长生观是个道观,伫立雪山之巅,云雾缭绕,清静空幽,无人叨扰,里面有位女道士,道号玄微真人,出自‘古之善为道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小姐一定会很开心与她做朋友的。”

      鱼玄微不在五姓之内,也是京中贵女,在汝愿入宫为妃十年后,她于十七入宫,结果不到一年先帝就驾崩了。

      汝愿念她知书识礼,又未侍奉承宠,就将她安置在京外的长生观,修养余生。

      长生观古朴肃静,位于山顶,汝意未曾登过这么高的山,累得气喘吁吁,走进道观才平复些许。

      观中有一颗参天入云的银杏树,根枝粗壮,合有五人围抱之势,金黄银杏叶早已枯败,光秃秃的树枝堆了满满的雪。

      不远处走来一位清瘦美人,着一身青色道袍,袖口衣襟为北斗七星纹样,衣摆则是水波纹,简洁朴素,清净自然,仙风道骨。

      韦嬷嬷俯身见了一礼,点名来意,“玄微真人,太后有旨,特令扶风汝氏十七小姐于长生观清修静养。”

      鱼玄微淡笑回礼,侧身引她入屋,“十七小姐请,诸位请。”

      四周久无人影,偌大的长生观竟没有其他道士,汝意边走边问,“玄微真人,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吗?”

      “是的。”

      “那庭院洒扫,烧水做饭,洗衣铺床……都是你一个人来吗?”

      “今日之前是,今日之后就不是了。”

      “啊?”

      翌日,汝意在被窝睡得酣眠,被人拉了起来,脑袋还懵懵的,手里忽然多了一把扫帚,“这是?”

      鱼玄微淡淡一笑,“从今日起,这个长生观便是我们六个人一起负责了,采蒹采葭负责烧水煮饭,韦嬷嬷杜嬷嬷负责擦洗桌椅摆设,我负责浆衣拖地,至于院落清扫,就交给十七小姐了。”

      汝意:……

      从天空冒出鱼蛋白,扫到圆日高悬空中,汝意盯着大半个还没有扫的院落,忽觉任重而道远。

      难不成她要花一整日来扫,可姐姐不是说要学习规矩吗?

      她把这话说给韦嬷嬷听,两个嬷嬷相视一笑,“小姐是豪门贵女,簪缨世族,自幼在诗书礼仪中耳濡目染,哪里需要特意学规矩,太后娘娘此行此举,只是为了让小姐远离世俗,修身养性罢了。”

      汝意似懂非懂,心里隐约有了几分体会。

      或许姐姐是对的,至少她今日扫地时,心无旁骛,脑海一片澄明,不像之前那般频繁想起息无相了。

      道观的饮食清淡,汝意用完膳午休了一刻钟。

      下午时阳光隐有几分暖意,汝意按照鱼玄微的要求,在窗边的桌案坐下,抄写几遍经文,静心沉气。

      日头慢慢穿过云层,隐隐落到山间,暖黄的晚霞映遍天际,昏暗的房内早已悄无声息亮起了烛火。

      火光明明下,鱼玄微执起泛黄的纸张,眸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细细扫了一遍,神色变得复杂,“十七小姐的字字形修长,笔画纤细,外展内紧,结构倾斜错落,瘦硬挺拔,锋芒毕露,颇有险中求稳的铮铮风骨。”

      汝意神情一滞,并未注意到她面色有异。

      此刻半开的支摘窗吹来一阵微凉的夜风,拂开她额间的些许短发,一会儿后才道:“粗略临摹罢了,不及他分毫。”

      她的字其实是临摹息无相的字帖练习习得。

      息无相还未入朝为官之时,时常陪着她四处游玩,入翰林院后公务繁多,即便是趁着调休休沐来陪她,也不过是一两刻钟,而后桌案上摆了好几叠邸报,只能坐下处理事务。

      百无聊赖之际,汝意只能自己找点乐子解闷,插花、泡茶……日子久了,她甚至无聊到坐在他的身边看着他处理邸报,可那些都太枯燥乏味了,看得她昏昏欲睡。

      后来,她索性对着他的字临摹起来,以此消磨时间。

      息无相写的字并非篆体、楷体,也非草体、行体等,而是瘦金体。

      与其它书法讲究圆润“藏锋”不同,瘦金体笔锋如刀削玉琢,横画收笔带钩,竖画悬针似剑,捺如切刀,连笔若游丝飞空,瘦劲露骨,锋芒凛冽。

      汝意的模仿能力极好,以致一笔一划皆与息无相一模一样,甚至到最后可以以假乱真,就算是他本人当面辨认,也会生出些许恍惚。

      *
      菡萏山庄。

      夜幕低垂,庄内灯火通明,竹帘掩映下的长廊里,颀长挺拔的雪色身影不疾不徐,随后停留在紧闭的房门前。

      息无相面无表情,优越的眉骨隐隐覆上泠泠月光,在眼睑处落下一层阴影。

      莫问抬手推开房门,暖意顿时伴随黄光倾泻而出。

      房内一位留须的老者闻声转身,正是留守着息氏族内山庄的旁支,手里持着一把戒尺,指着地面,“七公子请。”

      “三叔父。”

      息无相慢然进屋,径直走到他面前,作揖后撩袍跪下,伸出双手,红晕未消的掌心朝上,袖角堆叠至手腕处。

      老者垂眸,啪啪啪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响了起来。

      自从息丞相将他下放到菡萏山庄,便规定了每日卯时酉时,都要去受诫领罚,

      三十声戒尺抽打手心过后,息无相淡然起身,拱手行礼,“三叔父,告辞。”

      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三十下戒尺的惩罚在他眼里,仿佛只是如约前来与长辈叙旧一般。

      回到房间,息无相坐在案前,莫闻将这几日调查到的线索都一一禀报,“公子,属下已经查实,今年四月玉湖破冰下水采珠时,有珠奴刻意制造混乱,为此死了三十名珠奴,其中有两名珠奴逃了出来,还带走了具体数目的账册,一男一女,方向正是京城,目前还在追查行踪。”

      “八个月之前发生的事情,为何一个月前才收到消息?”

      “估计原本是打算自己解决,结果发现纸包不住火了,这才向上通禀。”莫问猜测道。

      莫闻:“据玉湖将军捕牲总管招供所说,每年都会进贡三十余颗东珠,而近二十年里,朝廷每年只收到十颗左右,近三分之二的东珠都送到了三公子手中,合计四百颗,价值约四万贯。”

      一贯是一千文,万贯是一千万文,四万贯就是四万两白银,四千两黄金。

      莫问眉头紧蹙,呸了一声,“暗中贪了这么多东珠,他也不怕撑死自己。”

      “你继续搜查两名珠奴的下落,绝不能让他们闹大,需秘密处置,至于三哥那边……”息无相淡淡抬起眼睫,目里平静无波,“他既然想算计我背下黑锅,那就让他自作自受好了。”

      玉湖是淡水东珠的原产地,归稚水息氏的稚水郡管辖,若贪下四百颗东珠的事情被揭露,虽不至于动摇根基,但对家族声誉有损。

      正是因为如此,息丞相听到些许风声后,才会趁着及冠礼汝意落湖之事借题发挥,暗地将此事交由他解决。

      毕竟,他与汝意十年前就已相识相知,两人早已在京城传出许多,如果要追究惩罚,十年前就不会让他们继续接触了。

      莫闻递出一封信,“公子,这是大长公主送来的信。”

      息无相接过来,撕开信封展开信纸,神色渐渐晦暗不明,“明日去一趟与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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