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岁谙

57、所求长生

　　明城姓褚的人家，便只有做药材生意的褚家。但据明暄所知，褚家小一辈中，便只有一个女儿。

　　明暄此时也意识到，这其中定是还有他们所不知道的秘密。

　　但若是要为了此事，特地去一趟褚家，似乎也不太实际。若是褚雨生当真与明城中这些事有关，这样做不仅会打草惊蛇，还可能与褚家结怨。

　　在一番思量后，几人没有贸然去褚家，而是暂且将此事放下，回到了风水药铺。

　　几人刚回来，就见到药铺门前站着一个人，那是一个年迈的老人，他的身形佝偻，身上的衣衫也有缝补的痕迹。

　　他站在紧闭的门前，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像是在斟酌着什么。

　　明暄见状，上前问道：“老人家，有什么我能帮您的吗？”

　　听到明暄的声音，那老人似乎是被吓了一跳，整个人轻微地一颤，随后颤颤巍巍地转过身，抬头看向了明暄。

　　在老人转过身之后，许璃等人才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老人的整个人都瘦骨伶仃，面上一片灰败，几近无法看到生机。

　　明暄已经看出老人已经病入膏肓，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寿命快要走到尽头，即便是他，也无法做到起死回生。

　　虽然已经猜到了老人来找他的目的，但明暄也不好直接将人拒之门外，只能等着对方说明来意。

　　果不其然，老人一见到明暄，就像是濒死的人看到那唯一的生机似的，完全无视了一旁的许璃和千树。

　　“我是来找您的，明大师。”老人原本混沌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光亮，他向前走了两步，像是想要去扯明暄的衣裳，“求您救救我吧，明大师。”

　　心中的猜想被证实，明暄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伸手扶住了老人，“老人家，我们先进来聊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暗自将一缕灵力通过两人接触的位置，传到老人的体内。这灵力可以安抚人的心神，同时也能够缓解病痛带来的苦痛，但却无法彻底治愈病症。

　　在灵力的作用下，老人的情绪终于稳定了些。

　　老人被明暄领着走近了铺子内，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惊觉自己在进入院中后，长久的病痛给身体带来的疲惫与沉重，此时居然缓解了许多。

　　意识到这一点，老人看向明暄的神情也愈发炽热。

　　他已经走投无路了，病魔近乎耗尽他所有的生命，他日复一日地躺在那冰冷的床上，等着死亡的降临。

　　甚至有些时候，他都开始厌烦起了这样等死的日子。

　　直到昨天夜里，忽然有人叩响了他的屋门。一个陌生的人站在他的门前，为他指了一条生路。

　　那人对他说：“这样活着很痛苦吧？明城街尽头，那家风水药铺，去找那位明大师，他一定会治好你的。”

　　他原本还是半信半疑，会来到风水药铺，也不过是这样的生活太痛苦了，想着也许这人真的能够救他呢？

　　而此时此刻，他完全将明暄当作了救命稻草，企图能够得到救赎。

　　许璃看到老人眼中那对生的狂热，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森然，莫名觉得有些不舒服。

　　她避开老人的视线，回到了里屋，没让老人发现自己的存在。

　　她并没有见过这个老人，而且他无论是说话时，还是一举一动，无一不昭示着他生命的枯败。

　　可潜意识里，许璃还是觉得这个人很危险，自己不应该被他发现。

　　明暄的屋子窗户是正对着院子的，许璃直接来到明暄的屋子，站在窗台上看向外面，院子内的场景一览无余。

　　千树在进了院子后，便在明暄的授意下，进屋端了壶茶水出来。

　　明暄亲自为老人倒了杯茶水，随后将茶盏推向了老人。

　　老人伸手接过，枯瘦的手指紧握着茶盏，像是要将它攥得融入骨血似的。

　　明暄看着他的动作，轻轻皱了下眉，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虽然老人表面看起来不再激动，可明暄还是能够在那平静的表象下，看到他眼底的狂热。

　　一个人的求生本能，真的会强到这种程度吗？

　　明暄不能对这种事视若无睹，即便他不能为了让对方活下来，而去擅自改变一个人的寿命。

　　“我能为你做什么？”明暄试探着问道。

　　见老人没有说话，于是明暄主动将问题抛给了老人。对方的病无法痊愈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他们两人都无比清楚，所以明暄只能借此引导对方仔细思量，再给出自己的回答。

　　可很显然，老人的心中认定了那个答案后，便不愿再去接受其他可能性。

　　“明大师，大家都说您妙手回春，您能不能治好我的病？”

　　明暄：“……”

　　明暄静静地看着老人，半晌才道：“您的病已经侵入肺腑，您知道吗？”

　　老人点点头，“知道。”

　　说完，他的话锋一转，“但您一定有办法治好我的，对吧？”

　　对上老人希冀的目光，明暄又叹了口气，眼前的人像是被谁暗示过，此刻便认定了明暄能够治好他。

　　“抱歉，我无能为力。”明暄如实道，也不愿老人再执着此事，“不过我可以为您一个药方，它能够缓解病症带来的痛苦。”

　　“生死有命，有时太过执着，反而会得不偿失。”

　　在说到最后一句话时，明暄的声音也严肃了几分，意在警醒老人。

　　老人听到明暄这毫不犹豫的拒绝，眼底闪过一抹忿恨，但很快这情绪就被遮掩下去。他对明暄点了点头，“好。”

　　明暄知道老人心中仍有不甘，但既然对方愿意松口，他便也放缓了态度，转身去写药方。

　　在明暄走后，老人又抬起头来，目光四下打量。却在快要触及到身后那扇半掩的窗户时，蓦地对上了千树的视线。

　　千树看着老人，皮笑肉不笑地问道。“老人家，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老人没见过千树，但直觉这人不似明暄那么好说话，而且给他的感觉也不是很好，于是摇了摇头，“没什么。”

　　“那就先耐心坐一会，等明暄大人给你写好药方吧。”千树看着老人说道。

　　“……好。”老人只能应下，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如今本就是初春时节，恰巧今日又是个阴天，天空灰蒙蒙的，不是吹来的微风也透着凉意。

　　老人手中的茶水已经渐渐变凉，但老人却浑然不觉，仍旧紧紧攥着。

　　在来到药铺的时候，他听到了不少关于明暄的传闻，此前他对这开在明城街尽头的铺子并未关注过，如今却是知道了明暄的许多传言。

　　人人都说明暄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几乎无所不知，同时还待人谦和，更是通晓医术，悬壶济世。几乎是在世的活神仙。

　　昨日场外道观那场大火，也惹得众说纷纭。不少人亲眼目睹了火势渐大，对大火被扑灭一事，也各有猜测。

　　有人说是神仙显灵，不忍明城遭此劫难，也有人说，此事是明暄所为。

　　有此猜测，全是因为昨日有人目睹明暄出了城去，直到天黑也未归。于是便有人猜测，明暄或许早就算到会有这场大火，所以才会提前出城去，就是为了将事态遏制在可控范围，及时扑灭了大火。

　　可就是这样一个，能救明城于危难，为无数人指点迷津的人，却不愿让他脱离病痛。

　　没过多久，明暄就从屋内走了出来，他将药方递给了老人。瞧见他仍旧一副不甘心的模样，迟疑了一阵，终究还是没有问他，到底是谁让他来找自己的。

　　就算是问了，对方这时恐怕也不愿意回答了。

　　直到目送着老人离开，明暄心底的忧虑也没有消减多少。

　　千树见到直接从窗户边飞出来的许璃，于是问道：“你刚刚在躲什么？”

　　寻常来风水药铺的人，多数不会注意到许璃，不过就算注意到了，有明暄在，旁人也并不会多想。所以许璃一般也就顺其自然，并不会刻意去避开谁。

　　千树虽然不知道先前如何，但今早看到许璃跟着他们一同出门，也能够推断出许璃平日的生活方式。

　　虽然千树不太理解许璃的行为，但在刚刚老人看过来的时候，千树还是下意识替许璃挡住了他的视线，没让对方发现许璃的存在。

　　“我就是看到他之后，总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许璃说道，“我总觉得，还是不要跟他接触为妙。”

　　明暄此时也收回了看着门外的视线，听到许璃的话，他才说道：“不出意外的话，大概是不会再见到他了。”

　　千树回想了一下刚刚老人的状态，也忍不住附和着许璃的话：“他看起来的确有些古怪，好像是受什么人指使的一样。要不是他最后答应了明暄大人的提议，我都要以为他是专门来闹事的了。”

　　“他寿元几近断绝，即便没有病症，也已经快要寿终正寝了。”明暄道，“我方才暗中查探过他的身体，并无被控制的痕迹。除非是有人对他进行过语言的暗示，让他想要活着。”

　　“想要……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