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岁谙

4、生死相随

　　“谁骗你？”许璃问道，“为什么周明姝不会自杀？那时候又发生了什么？”

　　其实早在见到周明煜的魂魄时，许璃就已经想到，事情恐怕没有那女人说的那般简单。

　　这满院朱砂，她最先想到的，是为了镇压周明姝。可是周明姝的魂魄却出现在了明城街，很显然，被镇压便另有其“鬼”了。

　　被许璃这么一问，周明煜才开始回想那时的场景。

　　当初在周明姝被关起来时，周明煜也想过办法，想要将周明姝带出来。但后来他与周明姝商量好，一同离开周家后，他便放下心来，为离开后的生活做打算。

　　然而，周家夫妻二人不知是从何处得知了这一消息，当即就找到了周明煜，勒令他放弃这一计划。周明煜自是不允，当即就拒绝了夫妻二人。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那夫妻二人并未做过多的纠缠，见周明煜坚持，便直接离开了。

　　就在周明煜以为，周家夫妻终于松口时，他们却带来了一封周明姝的书信。

　　信上周明姝说，她这几天想明白了，她不愿意过毫无希望的生活，决定还是留在周家。

　　彼时的周明煜并没有察觉到不对，他也无法见到周明姝。周家夫妇对周明煜说：只有他离开周家，周明姝才能安心待嫁。

　　于是心中纵有万般不舍，周明煜还是决定离开。

　　“可是让我没想到的是，就在我离开的前一天，我的养父母，他们担心我会偷偷回来，居然直接将我毒杀了。”

　　周明煜的神情愤恨，像是根本无法理解，周家夫妻二人，为什么会对一个养育了多年的孩子，也能痛下杀手。

　　“你死后魂魄并没有被黑白无常带走，按理来说，你应该也能见到周家之后发生的事。”明暄说道。

　　周明煜冷笑一声，道：“那是因为他们杀了人，做了亏心事，担心我会报复他们。所以他们暗地里找了人，将我的尸身埋在了院子里，又用朱砂法阵镇压我的魂魄。起初我的魂魄日日遭受折磨，根本无法感知周围的一切，等到后来我恢复了些许神智时，这里已经人去楼空了……”

　　“所以你就以为，周明姝嫁了人，周家夫妇也跟着搬离了这里？”许璃问道。

　　“我确实以为明姝已经嫁了人，但周家夫妻二人……”说到这里，周明煜不禁冷笑一声，“他们难道不是因为害怕和我呆在一处，所以才搬走的吗？”

　　“……”

　　“那你又为什么会如此笃定，周明姝一定不会自杀呢？”明暄见许璃没有说话，于是问周明煜。

　　“我了解明姝，她不是这样的人。”周明煜的神情认真，“她从前还时常告诉我，说人只要活着，就一定还有希望，没有什么坎是永远过不去的。”

　　“所以你是怀疑，她也是被人害死的？”明暄说出了自己的理解。

　　“不！她一定是被害死的！就像我一样！”周明煜的神情一瞬间变得无比激动，“一定是那两人觉得丢了脸面，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借着自己女儿心灰意冷的由头，直接将自己的亲生女儿给害死了！”

　　许是周明煜的情绪过于激动，原本就并不稳固的魂体，此时愈发变得模糊起来。周明姝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变化，急切地“啊啊”了两声，像是在询问着周明煜的情况。

　　明暄见状，只得暂且将周明煜稳定住，不让他当场魂飞魄散。

　　但这样的做法，终究只是杯水车薪，根本无法让周明煜完全恢复过来。两人在人间停留太久，尤其是周明煜，他的魂魄早已被法阵腐蚀得残缺不堪。

　　但也正因如此，他才能短暂地被明暄唤醒。

　　即便有很多疑问，眼下也不是谈话的最好时机，许璃扭头问明暄：“现在该怎么办？”

　　“周明姝已经无法开口，但她魂魄还算完整，待修养一阵后，还可以送去阴司，重新投胎转世。”明暄说着，又将视线转向周明煜，“至于他……无论我是否干涉，他都只剩下一个结局了。”

　　即便是被明暄控制住，但周明煜仍旧能听到旁人说话的声音，而在听到明暄的话后，他原本挣扎的动作陡然间顿住。

　　明暄见此情形，便又解了周明煜的术法，将选择权交给了周明煜：“你想要如何？”

　　周明煜此时也冷静下来，他先是深深地看了一眼周明姝，随即才转头问明暄：“明姝她，真的能重新转世吗？”

　　明暄点点头，“当然，她的魂魄还并没有到最差的地步。”

　　“既然如此，能知道她的情况，我也就知足了。我被困在这里，一直浑浑噩噩，早就快要忘记自由是什么了……”

　　明暄听出了周明煜的言下之意，沉默片刻，随即才道：“我明白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张符箓带着灵力从明暄手中甩出，打向那棵枯树的树干上。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下一秒，一道强光炸开，周明煜的魂魄也感觉到，先前法阵对自己的束缚不在。而后，他像是感知到什么，缓缓抬起手来看，发现自己的指尖已经在一点点消散。

　　知道自己已经快要消散的周明煜，先是朝着明暄深深鞠了一躬，随后又转头看向周明姝，轻声说了一句：“再见……”

　　他的话音未落，魂魄便彻底消散，再也没留下一丝痕迹。

　　明暄看着眼前这一幕，神情平静，但却没人知道此时他在想些什么。

　　片刻之后，他才转身对许璃说道：“好了，我们也回……”

　　可是他的话还没说完，变故却在此刻陡生。

　　那原本被束缚住行动的周明姝，不知是如何挣脱了束缚，直接冲向了那符箓的灵力范围内。

　　柔和的光晕笼罩在周明姝的身上，可是魂魄却已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散。

　　变故只发生在这一瞬间，就连明暄也没能料到。

　　而几乎是同一时刻，明暄的灵力便挥向周明姝。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周明姝的魂魄与周明煜一样，完全消散在这片土地。

　　“……”

　　一时之间，许璃和明暄都陷入了沉默。

　　谁也没能料到，最后周明姝居然会选择随周明煜一同离去。直到她消失的前一秒，许璃清楚地看到，她那原本狰狞的面容上，居然露出了一丝柔和的微笑，像是在奔赴一个美好的未来。

　　“这是她的选择。或许在她看来，能和周明煜一起离开，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明暄缓缓出声，叫人听不出情绪，不知是在安慰许璃，还是在说服自己，“我们也应该尊重他们自己的意愿，即便强行将人留下，她没有了活下去的意志，也难以达到转世的标准。我们回去吧。”

　　许璃闻言只是也知道明暄说的是对的，于是又看了一眼这已经彻底安静下来的院子后，跟着明暄一同返回了明城街。

　　许璃没有直接回到住处，而是又再次和明暄来到了风水药铺。

　　铺子内，千树已经变回了精灵的形态，躺在桌子上呼呼大睡。听到开门的动静，他睁眼看过来。

　　“明暄大人，您回来了——”

　　紧接着，他的视线落到跟在明暄身后，一同回来的许璃身上，眉头一皱，“你怎么也跟着回来了？”

　　许璃闻言，似笑非笑地看着千树，“我为什么不能来？”

　　千树轻“哼”了一声，像是还要说什么。

　　“好了。”明暄打断了千树，问道，“我离开的这段时间，有人来过吗？”

　　“没有。”千树摇了摇头，随即又问起了自己关心的问题，“对了，明暄大人，那个魂魄的事情怎么样了？”

　　“她已经魂飞魄散了。”

　　千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啊？可是你们走的时候，她的魂魄不还没到魂飞魄散的地步？”

　　许璃见状，也没有计较先前千树的态度，主动将前因后果，简单地向千树解释了一遍。

　　千树听过后，也是一阵唏嘘，“所以，周明姝就这么和周明煜一起离开了。”

　　“这对他们来说，或许也是一种解脱吧。”许璃轻声道。

　　“不过，那周明姝真的是被自己的亲生父母给害死的吗？”千树忍不住问道。

　　“此事尚且不能断定，但她并非死于自杀，却是毋庸置疑的。”明暄适时出声道，“她的七窍生前便被封住，没有人会用这种的死法自尽。”

　　“确实，这种死法也太痛苦了。”千树光是想想，就忍不住打了个冷噤。

　　“周明姝的尸身应该并没有被埋在院子里，否则她不可能会走出那个院子。旁人所以为的，应当是周明煜的尸身才对。”许璃也跟着跟着道，“那周家夫妻是不是想着，他们死后也不能埋在一处？”

　　明暄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并不能确定，“我用灵力探查过，拿院子里的确只埋了一具尸身，至于周明姝被埋在了何处，恐怕也只有埋下她的人才知道了。”

　　本该幸福美满的一家人，却在阴差阳错之下，最终落得了这样一个令人唏嘘的结局。而这些是是非非，也终是成为了旁人的饭后谈资。

　　虽说结果出乎意料，但这件事情也算是告了一段落。

　　许璃在风水药铺又坐了会，便辞别了明暄和千树，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她的屋内并没有太多陈设，只简单地放置了一些日常生活的器具。

　　她走到屋中坐下，抬手解开那条覆在眼上的绢带，随手搁置在桌上。

　　若是此刻明暄或是千树见到，便会惊奇的发现，在那绢带离开许璃的一刹那，她的魂魄似乎也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