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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沈歇云 ...


  •   沈歇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沈歇云,而不是后来人人得而诛之的大魔头。
      腰间佩暖玉,头上的红色发带随着高马尾扬在风里。山中跑马、街头斗蛐蛐、春日泛游碧波湖......
      他在漆梁城度过了无忧无虑的十五年。
      那日,他手里托着一只巨大的纸鸢绕过长廊,一路问洒扫的下人兄长在何处,得到回答后便兴奋地拐进一处院落。
      “阿雪,我的纸鸢做好了!快出来陪我放纸鸢!”
      那时候他们的关系还十分亲密,父母早亡,族叔接手家中事务,他们兄弟俩相依为命,视彼此为唯一的依靠。
      他那时刚开了灵根,听力比往常好上几倍,站在院门口,却听见了沈覆雪和族叔沈石岐的对话。
      “阿雪,这是青冥宗送来的丹药和灵器......不要让阿云知道,这些本来是要给他的。你的灵根自然是上乘......不要让我们失望。”
      沈覆雪垂下没什么表情的脸,“我知道了。”
      “快去修炼吧,以你的资质,早日筑基结丹不是难事。”
      纸鸢被扯得稀碎,少年毫不留情地将它踩在地上。
      那是他跟别人学了一个月,亲手扎的纸鸢,只等春风一来就放飞。
      手上遍布嶙峋伤口,他死死地攥紧拳头,像是感受不到皮肉之痛。
      他的房门被敲开:“阿云?你的纸鸢做好了吗?”
      “滚!”
      沈歇云发了一通脾气,把手里的茶杯掷出去,陶瓷碎片划伤了来人的脸。
      沈覆雪逆着光,默默看着他。
      他那么聪明,又怎么会不知道弟弟为何突然生气?但他抿了抿唇,只是依他所言退了出去。
      兄弟俩从此生了嫌隙。
      沈歇云忍不住地回想叔叔说的话,本来是给他的?那些修炼资源,还有家族的培养,本来通通都是他沈歇云的,凭什么就要被沈覆雪抢了先?
      没想到他一直敬重的、相依为命的兄长,背地里却做着这种肮脏龌龊的事情。
      梦境中的沈歇云还来不及生气,画面一转,他又看到沈覆雪背着他一步步走上青衡山。
      有那么几次,他差点死在道上。
      他那时想,沈覆雪为什么不干脆把他放下,任他自生自灭呢?或者干脆摔死他,反正他也快死了,而不是背着和他同样大小的自己,一路从漆梁走到青衡,艰难地爬上高耸入云的山梯。
      趴在沈覆雪的背上,他实在太困了,忍不住睡去。
      沈覆雪拍了拍他:“阿云,别睡了,我们快到了。”
      哪里快到了?他们明明才刚到山脚,他可听说了,要想进青冥宗,须爬青衡山的几千级山梯,这才爬了多久?
      可沈覆雪一直喊他,一定非要得到他的回答不可。沈歇云心烦意乱,从沉睡中睁开眼,有气无力地回:“知道了,快走吧。”
      他笑了笑,又再三叮嘱:“你不要睡。”
      沈歇云一恼,很想给他一拳,却发现自己的手根本动不了,整个身体都十分沉重,使不出一点力气,就连眼皮也没有力气再抬起来,但终于还是在沈覆雪的一阵阵絮叨声中坚持了下来。
      后来,他们如愿以偿地见到了青冥宗宗主卫无涯。
      沈覆雪替他求到了药,他侥幸捡回一条命。
      再后来,沈覆雪的修行一日千里,果真如族叔沈石岐所说,资质比他要好得多。
      沈覆雪自创的三十六式剑法招招带雪,快如闪电,沈歇云不服输,非要创一门比他更快的剑法,还沾沾自喜将其命名为刺雪,洋洋得意地在沈覆雪面前耍起来,沈覆雪只看一眼便提剑拆招,险些打落他手中的剑。
      他承认,沈覆雪确实是天才。
      他闭门不出,苦心钻研了三个月的剑法,却不及他看一眼就能破解。
      沈覆雪锻了两把剑,他随意取名为濯雪的剑用来使刺雪二十四式再合适不过。
      沈歇云喜不自禁地想,他毕竟是沈覆雪的亲弟弟,尽管自己取了这样一个名字去冒犯他,可沈覆雪还是为他锻造了这样一把好剑。
      他心里喜滋滋,面上却不显,不由分说地抓着濯雪,可是濯雪却十分排斥他。
      沈歇云挥舞着手中的剑,誓要同濯雪剑分个高下。
      “你若实在喜欢,我再为你锻一把便是。”
      沈歇云不为所动,一人一剑缠斗了一天一夜,把濯雪打得心服口不服,濯雪剑宁折不屈,尽管打不过他,却还是不肯屈服。
      他气急了,整整练了三天三夜的剑。
      后来,他在闻雨手中看到了濯雪剑。
      那时候,他变成了虚弱的一缕神魂,寄存在沈覆雪的灵域内才得以存活。
      自恃孤高的濯雪甘愿为了她成为一把普通的剑,挥打出那些笨拙不入流的招式,沈歇云有心嘲弄,趁沈覆雪闭关之时跑出来嘲笑它。
      濯雪不认得他,因为他只是一缕神魂,没有灵力,他的本体还留在万魔渊,可是濯雪却对他的嘲讽极为熟悉,一眼就认出来,二话不说劈头砍他。
      剑势被少女拦断,掷地有声的话从她口里吐出:“濯雪,不得冒犯。”
      不得冒犯?差点儿忘了,他趁沈覆雪闭关疗伤之时化作了沈覆雪,它确实不能冒犯。
      嘴角一勾,他伸手弹了弹濯雪的剑身,任它万分委屈地回望闻雨。
      他的梦越来越深,越来越深,几乎要失去自我,心底有一种莫名的情绪在作祟。
      梦境的深处,他看到了闻雨。
      她眼神木然,不施粉黛的脸是一片素白,比之八年前又长大了不少。
      她一点儿也不鲜活,像一棵死气沉沉的朽木。
      他不禁回想起八年前的事。
      那时他初初挣脱封印,闻雨是他遇见的第一个人。
      少女从疾驰的马车上滚落,浑身带血。
      明明那辆马车装潢奢华,她身上却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连沈府最下等的丫鬟都不如。
      她的一只绣花鞋不翼而飞,光着脚踩在冰冷的腊月天。
      她看上去那么渺小,连蝼蚁都不如,魔物随便抬抬脚她可能就死了。
      他根本不屑于对她动手。
      正想离开的时候,却看见那抹小得可怜的身影回身去寻找她的绣花鞋。
      明明她的生命都快走到头了,到头来唯一珍视的,居然只有这一样毫不起眼的东西。
      他动了一些恻隐之心。
      这对一只魔来说,是很稀奇的事。
      神魂偷偷靠近闻雨,身后的魔物感知到强大的力量,不敢再上前。
      那种莫名的情绪越来越刻骨,也越来越陌生,哪怕费力摆脱也无济于事,他活了五百年,从来没有过这样。
      密密麻麻的刺痛从心脏开始蔓延全身,如一枚石子掷入湖泊,激起千层涟漪。
      他的心倏然一跳。
      一种难言的惧怕传遍四肢百骸。
      这种感情实在太陌生了,梦境里他一直往下坠,忽然火光四射,天边滚来一道雷。
      他又梦见了沈覆雪,逐光剑从天而降,将地面所有魔物尽数绞杀。
      十岁的闻雨怀里抱着脏兮兮的绣花鞋。
      沈覆雪却毫不嫌弃,极为有耐心地牵着她的手,缓步登上青衡山山前的九重天梯,就像......五百多年以前,在他们只有十五岁的时候,沈覆雪也是这样毫无怨言地背着他上了青衡山。
      沈歇云追在他们的身后喊:“阿雪......”
      他以为沈覆雪会停下来,可他恍若未闻,衣袂飘飞。
      那时他的高马尾早已散开,头发全白了,如雪的长发遮住了眸中神色。
      他看上去大了很多,可是,他们不是才十几岁吗......
      沈歇云追在他身后,顺着那只手,附上了他残缺的神魂,与他融为一体。
      千里之外的万魔渊内。
      精致明艳的少年躺在一片荒芜的虚空里,万魔如潮水一般涌现,既贪婪他身上的魔气,又忌惮他身上的力量。
      少年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唇角缓缓一勾,一滴干净的泪从眼角滑落,砸向虚空。
      下一刻,少年的面容忽然变得扭曲狰狞,眉头紧皱,手上青筋暴起,似乎有什么正在刺激着他。
      明晃晃的太阳从大殿外照进来。
      往日热闹的碧霄殿,此刻死寂一般沉静。
      卫无涯一身黑色道袍被剑气切割得四分五裂,全然没了青冥宗宗主的风范,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衰老。
      他张着嘴,血水源源不断流出来,瞪着一双狞恶的眼:“阿云,你的兄长竟然残害同门、弑杀师长,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你不帮为师清理门户吗?”
      族叔沈石岐也扭着血淋淋的头,冲他不怀好意地笑道:“是啊,滥杀无辜、戕害同门,这就是你那好兄长的真面目......你要杀了他为我们报仇!”
      沈歇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整座碧霄殿被血浸染,横尸遍野,血流如注,无数的青冥宗弟子七倒八歪地躺在地上,已经没了声息。
      在那些人当中,有殷长老的大弟子殷志隐,师父卫无涯时常闭关,将他和阿雪丢给殷长老教导,殷志隐年纪大,却很照顾他们兄弟俩;有一个脖子扭曲的女修,头上别着一支鲜红欲滴的红梅簪,和她的血水混在一起。沈歇云记得她,昨日她就是带着这支簪子,语带娇羞地向他示好......
      “不...这怎么可能,阿雪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沈歇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提起剑,剑尖直指沈覆雪。
      他的剑明明很慢,然而沈覆雪躲也不躲,就在剑尖即将贯入胸膛的时候,他听见另一个自己在声嘶力竭地吼叫:“沈覆雪你在干什么!你知道你这一剑下去,往后全天下的人会怎么看你?”
      “不要让那群废物玷污你的名声啊......你这把剑,本应该用来除魔卫道的......”
      他看见自己一步一步走到面无表情的沈覆雪面前,取下他手里的剑。
      难得的,逐光剑没有排斥他。
      “杀人这种事,让我来就行,光风霁月的沈剑仙,我才不稀罕这样的名号,就让给你好了。我的臭名声太多,不在乎这一次。”
      他把剑送入卫无涯的胸膛,后者瞪着圆目:“阿云,你...你胆敢...”
      沈歇云恍惚了一瞬,正想收手,逐光剑直接破入他的身体。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沈覆雪:“沈覆雪,你......”
      那张同他别无二致的面容被满头霜发遮掩,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瞬间花白了头发。
      没有人再回答沈歇云的话。
      只有逐光剑上的血缓缓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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