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雨》山下草离离

6、沈覆雪

　　下了青衡山，再翻过一座小山，便可抵达邺水镇。
　　这是距离青衡山最近的闹市，尚在青冥宗的庇护地界。
　　闲来无事时，青冥宗不少弟子会趁机溜下山，在街头沽一壶上好的桃花酒，再挑一间茶楼，坐下慢慢听那说书人唾沫横飞地说着天下异闻。
　　“话说那魔头被濯雪剑尊封印，到如今也有五百年......但诸位有所不知，那魔头叛逃出宗之前，还有一个响当当的大名。”
　　“那魔头莫非还有别的名号？”
　　说书人留着山羊胡，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似乎是对这茶水极为不满，又掀开茶壶看了看，表情颇为嫌弃。
　　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扫视下去，方在众人期待下慢慢道来：“魔头本名沈歇云，生于漆梁世家沈氏，是濯雪剑尊的双生弟弟，传闻那沈歇云长得和剑尊一般无二，剑术也了得，在青冥宗可是与剑尊齐名的剑修双星啊！”
　　“莫说那沈歇云的相貌如何，就是濯雪剑尊，我们常人也未曾有幸见过。”
　　说书人微微一笑：“剑尊相貌独绝，自然世无其二。”
　　众人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起来。
　　“这沈歇云也算是世间其二了。”
　　“那濯雪剑尊当年也算大义灭亲，不负剑仙的美名。”
　　“此话确实不假，听闻剑尊常年闭关不出，未必不是在哀悼自己的弟弟......”
　　“那这魔头，就这样死啦？”
　　“谁知道呢，那可是万魔渊，万魔诞生便从此开始，传说中的人间地狱。群魔乱斗、互相蚕食，总是难免的事，那沈歇云关了五百年，估计九死一生。”
　　“老先生，既是剑修双星，想必那沈歇云修为不差，为何会堕魔，叛逃出宗？”
　　那说书人捋了捋胡子，摇了摇头，并不再答。
　　闻雨默默收回神识。
　　那说书人的话，竟然与今日四长老在碧霄殿所说分毫不差。
　　山中八年，她鲜少从师父口中听闻过关于沈歇云的只言片语。
　　莫非师父常年闭关，当真与弟弟沈歇云有关？
　　闻雨想起沈覆雪出门前，忽然问起她的生辰：“你的生辰快到了吧？”
　　闻雨一顿：“开春后便是了。”
　　“想要什么？”
　　彼时沈覆雪正亲自为她挽发，盯着镜子里的脸，八年前还是小小的一团，现在眉毛微蹙，费劲思索他的话，随后摇摇头：“我只要师父陪我一起过生辰便足矣。”
　　这回却轮到沈覆雪蹙眉，他面上歉意显然，分明道：“明日为师要出趟远门，归期未定。”
　　沈覆雪常年闭关，除了亲自教过她一套自创的剑法外，再无其他。虽然留给她一个乾坤袋，里面有他这几百年来所得的天材地宝，不过见她衣衫朴素，想来没怎么打开过。
　　闻雨能修炼到筑基中期，全凭自己勤学苦练，而不是他这个师父的功劳。
　　思及此，他抽出逐光，“我教的三十六式剑法，是否已习完？”
　　“是，”闻雨取出濯雪，跟着他来到院中，“只是只能发挥出七成的功力。”
　　“你心法还不够成熟，是以不能完全掌握。我给你的乾坤袋里有一本自编心法，每日可抽时间修炼一二。”
　　闻雨点点头。
　　沈覆雪信手挽了一个剑花，徐徐道来：“有人针对我的三十六式，又独创了一门新剑法，”他顿了顿，“其剑法虽变化莫测，却也并非无可应对。今日我便教你新剑法，日后见了也好应对。”
　　按照沈覆雪其人风格，闻雨想了想，问道：“这新剑法也没有名字？”
　　沈覆雪摇摇头。
　　他顿了顿，忽然说起沈歇云：“此剑法，是我弟弟沈歇云所创，他取名为‘刺雪’，你若想要一个名字，不若便叫‘斩云’吧。”
　　闻雨短促笑出声。
　　若是沈歇云听到这一句话，肯定气得牙痒痒，跑出来跳脚。
　　残灯映照在沈覆雪的双瞳里，他的眼睛极为漂亮，望人的时候如同深渊，教人看久了目眩神迷。
　　明明清冷疏离的一个人，待人却是极尽温柔。
　　师父和沈歇云，该有着怎样一个过往呢？
　　“你大约也曾听过他。我们自小一块长大，又一同拜入宗门。后来，他入了魔。”
　　“我将他封印在万魔渊，八年前陵江城那场动荡，便是封印松动引起的。”
　　这是沈覆雪第一次在闻雨面前提及自己的弟弟，他面上的神情飞逝而过，快到闻雨还来不及将那样一种神情认作是哀伤。
　　闻雨想知道沈覆雪此刻的情绪，于是把眼看向院中那片冰霜花，院中常年开着一片由沈覆雪的灵力化成的冰霜花，他是喜是怒、是哀是乐，只要观一观那片冰霜花便知，好猜得很，但它们只是梦中嘟囔了几句，又沉沉睡去了。
　　手中的濯雪剑听到沈歇云三个字，不安分地扭动了两下，沈覆雪一道灵力安抚过去，它于是安静下来。
　　闻雨讶然道：“濯雪不喜欢沈歇云？”
　　“嗯。”
　　沈覆雪道：“两把剑铸成之时，他求了我很久，但濯雪不愿意跟他，于是一人一剑，常常一见面就互打。”
　　闻雨想象了一下一人一剑互打的场面，轻笑道：“那师父为什么会把濯雪给我？”
　　“是濯雪选择了你。”
　　闻雨一顿。
　　濯雪似有所感，发出一道莹白光芒，从闻雨手中脱离，绕着她飞了三圈，又亲昵地蹭着她的手臂。
　　沈覆雪笑了笑：“它很喜欢你。”
　　言罢，他手中的逐光也飞了出来，学着濯雪的样子卖力讨好闻雨。
　　他轻声道：“逐光也是。”
　　那笑还挂在脸上，他却不自知。本来就是极尽温柔的一个人，此时此刻更觉春风拂面，万物复生。
　　闻雨盯着他出了神。
　　沈覆雪极少会笑。
　　大多数时候，他总是静如幽潭，多少疾风骤雨砸进来，面上总是不显。
　　她想，与沈覆雪的内敛温和相比，沈歇云应该更鲜活、更明亮。
　　他应该立于桥头马上，呼朋引伴，快意江湖。
　　而不是后来，成为一只人人喊打的魔。
　　哥哥创了三十六式剑法，他不肯服输，近乎赌气似的又创了新剑法，大张旗鼓将其命名为“刺雪”，要把哥哥比下去。
　　也许沈覆雪也是这样认为，因为他演示那套剑法的时候，眼神像换了一个人。
　　闻雨透过他，仿佛看见了另一个少年的灵魂。
　　逐光在他手中招招凌厉如风，光影变幻，激荡如雷，剑与影相互交织，令人难以分辨。剑气有时扑面而来，有时宛转迂回，有如大江直流、怒涛卷霜雪，又如悬泉瀑布，飞砸而下。
　　直至剑气击落檐上积雪，沈覆雪才倏然笑开，俨然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之貌：“此为刺雪剑法，其剑法只求快于我的三十六式，章法凌乱，但并非毫无破绽。”
　　剑招倏然变换，顷刻间春雨忽如其来，剑气绵里藏针、春风化雨。
　　“斩云”不似“刺雪”那般凌厉、张牙舞爪，而是瞻前忽后、借力打力。
　　两套剑法演示完毕，白衣在夜色中飘飞，那张短暂鲜活起来的面孔恢复平静，幽潭似的看向她。
　　————

　　清夜沉沉，月到天心。
　　闻雨并不急于赶路。
　　实际上，她还没想好自己要往何处去，索性在附近的树林里支起结界，原地打坐。
　　灵气在体内堪堪运转了两个小周天，忽而尖风呼啸，薄月隐云，浓烟四起。
　　林中鸟雀惊起，掠过树梢。
　　闻雨心道不好，立刻拔出濯雪剑，纵身一跃上树，神识覆盖整片树林。
　　前方燃起熊熊大火，来势汹汹。
　　一声声野兽的低吼自林中深处传来，魔气荡开，闻雨眉头紧锁，摸向乾坤袋，手捏两张化水符。
　　魔气？
　　这里还在青冥宗的庇护地界，最外围应该还有一层结界，妖兽是如何进得来，又是如何不被青冥宗发现的？
　　伴随着低吼声的，是让人难以忽视的灵力波动，其间脚步声纷繁杂乱。
　　闻雨料到该是青冥宗的人赶到，于是飞身下树，未料一道灵力猝不及防打过来。
　　果然是熟悉的青冥招式。
　　她一个起身后退几步，正想自报家门，想到自己已经被驱逐下山，于是只道：“我是闻雨。”
　　“原来是闻师姐？”
　　三长老门下弟子仇春眼眸一亮，像看见救星似的钻了出来，庆幸道：“我们还以为那魔物有同伙。”
　　仇春话语一落，裴剑清门下二弟子夜繁声并几名内门弟子也同时现身。
　　夜繁声一袭红衣，腰间系五彩香囊，头戴金冠，唇红齿白，眉目含情，果然一派风流。
　　他犹嫌这身打扮不够显眼，拈来一把玉骨扇轻轻地揺，含笑道：“闻师姐，真巧。”
　　闻雨扫一眼，见他们形容各有狼狈，便知不是青冥宗特意派来的，许是回宗途中不幸遭遇魔物。
　　闻雨点点头，问道：“那魔物如何？”
　　“牛头马身，还会喷火！”
　　一名内门弟子瑟瑟发抖，抱着仇春的手臂瑟缩开口。
　　“火属性？”
　　“正是，”仇春忽然惊异道：“对了，闻师姐好像是水灵根？”
　　他们还记得当时秘境里，闻雨惊艳众人的飒爽英姿。
　　闻雨点点头。
　　夜繁声摇着扇子，正色道：“那魔物修为远在金丹之上，非比寻常，我看不容小觑。”
　　况且他们众人涉世未深，都没有与魔物打斗的经验。
　　仇春垂着脑袋附和道：“夜师兄说的是，我们身上的符纸全用完了，也不能伤那魔物分毫，连化水符都对它没用。”
　　闻雨默默收起了两张化水符。
　　说话间数棵林木齐齐倒下，魔物拍尘而起，众人惊呼着分开，闻雨却道：“不能再退了！往后便是邺水镇，若将那魔物引过去，百姓难逃。”
　　众人连连喊苦，心道倒霉，却不约而同停下脚步，纷纷拔出手中佩剑。
　　闻雨左手结印，数道灵力冲天在身后形成一道水墙，隔绝了火势的蔓延。
　　满目灰尘散去，魔物从浓烟中现身，果真是牛头马身，头上两角飞张，鼻大如拳，通身火红如炭，所过之处一片火海徐徐燃天。
　　魔物冲天一吼，吐出魔气笼罩方圆数十里，成百上千根树轰然倒塌，闻雨撑开灵力屏障，被魔物一爪拍碎。
　　“闻师姐！”
　　闻雨眼疾手快，率先跳开。
　　惨月当空，一袭青衣如一只翩跹的蝶轻盈划过，留下一抹令人赞叹的痕迹。
　　濯雪剑附着灵力，一剑刺在魔物的巨爪上，恍若如卵击石，闻雨身形一纵，借力而起，被魔气逼退数十米。
　　那魔物看似庞大，但身形灵活，速度十分快，闻雨隐约察觉身体有异样，连忙调整灵息。
　　夜繁声则不再调笑，收起玉骨扇，佩剑焚日灵力流转，发出摄人红光，上前连接两招后，也被打退在地，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两名内门弟子快速接过他，堪堪躲过魔物一击。
　　仇春见状催动法诀，引来数条藤蔓，可那藤蔓一碰到魔物，便立即燃烧起来。
　　“这魔物也太难缠了，刀剑不入，我们的术法对它根本没用，闻师姐，你能不能像上次......”
　　仇春目光一转，忽而呆住。
　　少女闭目调息，衣襟染血，脸上几点血花在月光下绽开，森森惨然，丝丝缕缕的魔气爬到她身上，体内灵力已流失大半。
　　仇春骇道：“师姐你怎么了？”
　　那魔物吐出的魔气太厉害，闻雨身上本就有伤，伤口不慎浸染了魔气，现下折磨着她的五脏六腑，如成百上千只蚂蚁啃食，带回密密麻麻的刺痛。
　　她抬手快速封住几个穴位，保住体内灵力的同时也阻止了魔气扩散。
　　她擦了擦脸上的血：“无碍，此事是否已上报青冥宗？”
　　仇春一愣：“我们遭遇魔物太紧急，尚未......”
　　又是一爪拍过来，那魔物的巨眼红得带火，又是吐出魔气数十丈。
　　闻雨跳开，手上快速生印，灵力自她体内迸发而出，直冲向那魔物，竟被震得后退两步，她回身对另外几人说：“你们分开站位。”
　　夜繁声首先察觉闻雨的想法，不用多说，亦双手结印，一道红光悍然打在魔物身上，又被震退两步！
　　随着更多的内门弟子加入，一个困生阵已然结成，魔物再不能行动分毫，只能仰天长啸，气得爪子捶地。
　　闻雨体内的灵力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快速流失，其他人的灵力也会耗尽，这样下去并不是长宜之计。
　　约莫一刻钟后，一名弟子率先支撑不住，灵力霎时亏空，魔物钻了空一爪猛拍过去，两名弟子被震飞数十米。
　　仇春捏了一把虚汗。
　　说时迟那时快，一张泛着金光的大网从天而降，瞬间缚住魔物。
　　火风卷着灰袍，一道身影从天而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