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雨》山下草离离

11、殷无道

　　殷无道已经活得够久了。
　　和他一同进入青冥宗的人，包括他的师兄、青冥宗宗主卫无涯，早已灰飞烟灭，魂魄不复存在。
　　只有他一个人，从那场大战中活了下来。
　　不过，也是那帮人罪有应得。
　　殷无道幽幽叹了一口气，给自己沏了一壶茶，慢慢品着。
　　看着在水中上下浮动、缓慢舒张的茶叶，耳边似乎响起了熟悉的顽劣声。
　　“呸呸呸！沈歇云你给我站住！你这泡的是什么茶？！”
　　扎着高马尾的红衣少年一闪而过，呲着牙回他：“殷长老，这可是我花了七七四十天每日于山中收集清晨的露水冲泡而成，您老人家不要辜负我的一片心意！”
　　“七七四十九天...你小子张口胡来！”
　　他上前揪住少年的衣领，俊俏的脸立刻皱着一根小苦瓜，连忙告饶：“哎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
　　跪地求饶的速度倒是出奇快。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天赋异禀的剑修少年，逐渐成为各大仙宗合力绞杀的魔头。
　　魔气浸染的身躯千疮百孔，他撕掉外袍，披头散发，一张艳丽的脸显得更加浓烈。
　　下山的最后一刻，居然是跪在他面前一拜再拜，谢他这些年的教导之恩。
　　殷无道的手在颤抖。
　　风声烈烈，残阳如血。兵戈扰攘，血欲横流。
　　殷无道自二十岁进入青冥宗起，所学的道义都是除魔卫道，保卫天下苍生。
　　然而他悉心教导的弟子，却成了人人喊打喊杀、十恶不赦的魔物。
　　可他看上去那么乖，怎么可能会是这样的人呢？
　　殷无道明白，自己比那些高举着天下大义的修士更了解自己的弟子。
　　他走上前，想扶起少年，手还没沾到，少年却慌忙逃开了。
　　殷无道仰着头，费劲思索着，春光漏进瓦缝里，不经意间照到他的身上，驱散了严寒，记忆想得更加遥远。
　　“卫师兄，你出关了？”
　　“嗯。”
　　卫无涯难掩一身疲惫，低声应他。
　　殷无道有心想问，他的修为有没有突破境界，然而卫无涯的情况，实在算不上好。
　　卫无涯生性多疑，注重在人前的形象，一向打扮得光鲜亮丽、神采奕奕，从来不把脆弱的一面摆在明面上，很少有失态的时候。
　　很快，殷无道就知道了，卫无涯闭关一年，境界竟然不升反降。
　　之后，卫无涯消失了整整两日。
　　两日后，青衡山山下来了两个血淋淋的少年。
　　那时候，卫无涯正邀他在山间引水煎茶。
　　他看上去心情不错。自从上一次出关后，他的性情变得喜怒无常，那天难得有心情邀他烹茶煮酒，赏玩春色。
　　“宗主、殷长老，山下来了两个奇怪的人。”
　　卫无涯来了兴致，眉毛一扬，诧异问道：“怎么个奇怪法？”
　　前来禀报的弟子挠挠头：“那二人浑身是血，而且都只有炼气期的修为。”
　　“他们走到第几层了？”
　　“才到山脚。”
　　“你回去继续盯着。”
　　“是。”
　　过了两个时辰，弟子再回来报：“禀宗主，那两个少年已到了第二层。”
　　两个时辰才走到第二层，看来这两个人，是无缘青冥宗了。
　　殷无道没有放在心上。
　　还未筑基就想爬上九重天梯，这样的人殷无道见过不少，然而无一例外，他们都失败而归了。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殷无道都以为，那两个少年和之前的人一样，早已放弃登山，哪知弟子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宗...宗主，他们已经到山门了！”
　　青衡山的山道绵长曲折，布满雾障，每隔三年会举行一次宗门大选，届时会开放传送阵法，便是本宗弟子都要依赖法阵或飞器才可上下山，那两个修为低微的少年，竟然凭着赤手空拳，硬生生走了上来？
　　殷无道难以置信，他跟在卫无涯的身后，迫不及待想见见那两个人。
　　一看，不得了。
　　那白衣少年形容狼狈，背上背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同龄少年，也就是说，这九千级阶梯，都是他一个人一步一步走上来的？
　　青冥宗曾有宗规，只有在举行宗门大选之时才会开放收徒。否则，任何时间想要进入宗门，得先经过那九千级阶梯的考验。
　　因而那一日，卫无涯竟破例将他二人收入门下。
　　卫无涯急功近利，不会放弃任何能升阶的机会，所以大多数时间，两个少年都由殷无道教导。
　　他们同根同源，虽长得一样，奇怪的是，旁人一看便知哪个是沈覆雪、哪个是沈歇云。
　　沈覆雪性情沉稳，沈歇云则乖张顽劣，一样的是，双生子的根骨都是一等一的好，才入宗不过三月，便先后筑基结丹，这样惊世骇俗的天赋，殷无道从未见过。
　　然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再惊才绝艳的少年，也有被打断脊梁骨的那一天。
　　他从未想过，他一直推崇的、敬重的师兄，竟然是摧毁两个少年的罪魁祸首。
　　等他知晓这一切的时候，一切都为时已晚了。
　　卫无涯坏事做尽，眼见飞升无望，就盯上了双生子的剑骨，竟一寸一寸将其剑骨挖出。
　　“为什么？”
　　殷无道像是在发问，又像喃喃自语，他想不通，想不通卫无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人，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有违天道，霎时间天边浓云滚滚，卫无涯承受着天雷的鞭笞之痛，当着他们的面，融合了剑骨。
　　他甚至处心积虑地在青衡山上布置了引魂阵，强行将沈覆雪的神魂剥离。
　　少年根骨奇绝，他早已嫉妒良久。
　　而沈歇云最终堕魔，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殷无道告诉天下人真相，然而没有人相信，就连玄天宗也出面主导风向。
　　他们只相信，沈歇云走了歪门邪道的修炼法子，最终惨遭反噬、堕落成魔，在宗门内大开杀戒，就连宗主卫无涯，也未能幸免于难。
　　各大仙宗的人闻风而动，蜂拥而至地涌上青衡山诛杀沈歇云。
　　说到底，这些修士哪有这么伟岸，为了杀一个沈歇云而牺牲门派的诸位大能，其实他们巴不得把青冥宗搅得天翻地覆，因横空出世的双生子实在太耀眼，让青冥宗在修仙界如日中天，他们已眼红许久了。
　　后来，沈覆雪在尸山人海里找到殷无道。
　　白衣染血，一如当年初见。
　　他没了剑骨，金丹也碎得不成样，就连神魂，也遭受到了极大的损伤。
　　留给他的，只有手中的一把逐光剑。
　　殷无道知道他想做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两行泪落下，于是他也拼尽全力，散尽了毕生修为，只为保一个沈歇云。
　　如今，少年仍然孤零零地躺在万魔渊内。
　　而殷无道也因失去了修为，年华不再，也许哪一天他就忽然没了。
　　好在沈覆雪会隔一段时日给他输送灵力，然而终究亡羊补牢、无济于事了。
　　他这把老骨头，不知还能撑多久。
　　“殷长老？”
　　沈歇云飘荡在空中，企图和殷无道对话。
　　随后他发现，这根本无济于事。
　　殷长老他，貌似就连灵力都没有了。
　　这是怎么回事？
　　他搬了张小凳子，乖乖巧巧地坐在他面前，替他斟了一杯茶。
　　茶香四溢，飘着沁人心脾的芳香，殷长老爱茶如命，他喝的茶自然都是上品，沈歇云想起自己时常抓一些劣质茶叶来孝敬他，不禁笑出声。
　　笑着笑着眼泪就不自禁流了下来，殷无道那张老得不成样的脸，似乎正定定看着他。
　　“殷长老。”他诺诺出声。
　　然而殷无道的目光穿过他的身体，只是直愣愣望着殿外积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