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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聂长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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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长风初入青冥宗的时候,还不是丹修。
在他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外门弟子的时候,沈氏两兄弟的名号就已经在修仙界流传开来。
他是外门弟子,每隔两日便要去青衡山的山道上清理枯枝落叶。
干完活累得腰酸背痛,根本没功夫去想修炼的事。
他又整日吊儿郎当,更不会主动修炼。而且那时候青冥宗的名号在修仙界并不响亮,内门弟子都得不到什么好资源,更遑论他们这些连内门都进不去的外门弟子。
所以他每天的生活单调枯燥,干完外门长老分配的活计后可以领到一点灵石,灵石攒够了,他就下山去邺水镇买桃花酒,或者换丹药。
偶然的一次机会,他见到了那两道耍剑的飘逸身影。
那一日,镇上突然来了一头妖兽,体型大得骇人,所过之处无不血流成河,聂长风身上无半点修为,惊慌失措地随着众人躲了起来。
于是他看到,霜雪如利刃瞬间刺破妖兽胸膛,执剑人一袭白衣翩翩,另一个红衣少年则风风火火地耍着一把银光四溅的轻剑,几个呼吸之间,妖兽已经倒头毙命。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耍剑是这么威风。
于是在又一次打扫完山道后,他正准备收起扫帚折身回到住处,鬼使神差地,脑海里却突然显现出那两道一红一白的身影。
他弯腰拾起地上的一根枯枝,循着记忆中的动作笨拙地比划着;他开始攒灵石买书铺里最贵的修炼心法,整日钻研。
大多数修士出行都是御剑或者使用飞器,山道少有人走动,因而聂长风总是毫不避讳地以枯枝为剑,独自一人练习剑法。
又一日,他在无人的山道肆无忌惮地挥舞手里的树枝,爽朗的笑声大大咧咧钻入他的耳朵,像炮仗似的炸得他脑袋轰隆隆,他反应过来,自己是被嘲笑了。
红衣少年轻嗤:“杂乱而毫无章法,这也叫剑?”
也许是看出了他有心想学剑,他身后那个冷淡如雪的白衣少年轻按那口出狂言的红衣少年,缓缓走近,只是问他:“想学剑?”
原来是他们两个。
那日在镇上斩杀妖兽的修士。
他们的剑耍得漂亮、威风,是聂长风所仰慕的。
他忽然有一种背地里被抓包的窘迫感,但他那时候也心高气傲,昂着下巴,做作地点头:“是啊,看不出来吗?”
“哈哈哈哈哈!要不是你说,我还真没看出来你在练剑。”
红衣少年的嘲笑太过刺耳,聂长风恼羞成怒,给了他一拳。
哪知他反应极快,顷刻间便没了身影,像逗猫逗狗一般捉弄他,直到白衣少年状似不经意地伸手揪住他变幻莫测的身形,他才停了下来:“沈歇云,你过分了。”
他才知道,原来这二人就是年少有名的剑修双星。
那红衣少年是热烈张扬的沈歇云,而那白衣少年,自然就是性沉如水的沈覆雪了。
沈覆雪递给他一把极漂亮的剑,沈歇云急眼了,冲过来制止他:“喂!这可是我们从高阶秘境中拿到的,你干嘛给他!再说了,他连剑法都不会,懂什么剑!”
“阿云,不得无礼。”沈覆雪轻呵一句,沈歇云发尾一甩,别别扭扭地转过身去,态度强硬地挤出一句:“小子,算你走运。”
相比于沈歇云,沈覆雪的话极其少,二人虽为双生子,但旁人都看得出来,沈覆雪更像是沈歇云的长辈,平日里任由着沈歇云胡来,必要的时候就出面替他摆平。
有沈覆雪,沈歇云向来肆无忌惮。
“平日练的何种剑法?”
聂长风不情不愿地掏出一本从书铺里买来的剑谱,又被红衣少年啧了一声,不过,他总算没说些奚落人的话。
“不知可否借我一用?”
他呆愣住,剑修天才看上了他这本破剑谱?聂长风抽了抽嘴角,反正也就两颗中品灵石,何况他还送了自己一把好剑,也就随他了。
第二日,聂长风却在门前看到了那本还回来的剑谱,还有一本新的心法。
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发现份量比之前的要重很多,一翻,发现剑谱上做了很多批注,新添了很多书页,少年的字迹遒劲,却内敛,让他无端想起那日斩杀妖兽时,那只执剑的手,也是这么沉稳。
三个月后,他又见到了他们。
沈歇云换了一身黑色衣裳,纵然如此也仍然掩盖不住那一身轻狂的少年气:“小子,让我来看看你的剑如何了。”
不由分说提着剑杀过来,他猝不及防,一招都没接住,沈歇云咧着嘴得意地冲沈覆雪说:“阿雪,你的剑法也不行啊!”
聂长风不服气,尽管羞得满脸通红,还是提着剑往他身上砸。
“哦哟,有意思,竟然这么快就想到了解法。”
“再来!”
记不清打了多少回,后来他的剑术突飞猛进,不久通过了宗门大选,如愿进了内门。
那时候,聂长风还以为自己有练剑的天赋,可是结丹之后,他的修为却停滞不前,而沈覆雪和沈歇云两人双双蹿入化神期,他才大梦初醒,近乎颓废地,日日下山沽酒。
他想他还是做个凡人罢了,如果没有沈覆雪递来的那把剑,他可能永远是个外门弟子,攒攒灵石去换几枚丹药,续个几十年的寿命,然后平庸到死。什么长生不老,什么登仙大道,通通都和他没关系。
他只要当一个外门弟子,那些天才的光环与他无关,拯救苍生也与他无关。
“剑修当不好就去当别的呗。”
沈歇云嘴里叼着一片树叶,甩着一条腿躺在树上纳凉。
“这世上的道千千万,谁规定就要走哪一条道了?剑练不好就去练器、练刀,总有一条道是属于你的,如果这世上并没有一条道能让你走下去,那我们不妨自己创出一条道来,用你手里的剑,或者双拳和意志,随便什么东西,我不信这天道,竟然让人绝无生路。”
他被沈歇云嘲讽的次数太多,竟一时分辨不清他话里的真假,直到沈覆雪冲他点点头,他才恍然大悟。
数日后。
“我成功了!我成功了!喂,你们两个,看到了没有,我炼丹成功了!”
“聒噪。”
沈歇云佯装一副被吵醒的模样,伸了伸懒腰,但是难得的,他那一天没有嘴贫。
那日聂长风受到沈歇云的启发后,当机立断试了很多种修炼方法,终于发现自己在炼丹上很有天赋,他没有人教导,自学成才,用沈歇云的话来说,就是旁门左道的方法特别多。
沈歇云入魔那一日,他并不在宗门,而是奉命去了桃花村除魔,再回青冥宗,人人都和他说,沈歇云入了魔啦,疯起来连自己师父都杀,快些逃吧千万离他远一点,喂喂喂,不知死活的那一个,你干嘛还往山上跑!
那一日,乌云遮天蔽日,汩汩血水从山上往下淌,每个人像见了鬼似的纷纷窜下山。
沈歇云几乎把宗门的人杀光了,剑指到他面前,他想的却是,杀了他这一个之后还够不够,不够的话也没办法了,毕竟没有第二个聂长风给他杀了。沈覆雪呢,也死了吗?没死的话快来管管他的弟弟啊,他看起来快不行了。
于是他闭了眼。
他们虽然针锋相对许久,但沈歇云从来没有对他动过真格。
剑指到他跟前的时候他再一次恍觉,他们在剑术上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沈歇云没杀他,只是艰难地从嘴里挤出一个字:“滚!”
他没能留住沈歇云。
四海八荒之内,成千上万的修士叫嚣着冲上青衡山,打着为了天下苍生的旗号千里诛杀沈歇云。
无一例外,他们都失败了。
玄天宗、应天门、刀宗,叫得上来的宗门,敢挡着沈歇云路的,全被他杀了个精光。
虽为剑修双星,但沈歇云的光芒长久以来被掩盖在沈覆雪的锋芒之下,直到现在,众人才突然意识到,他和沈覆雪一样,是一个绝世罕见的剑修天才。
除了沈覆雪外,这世上恐怕没有人能成为他的对手。
可是,沈覆雪会出手吗?
会为了一个小小的青冥宗,亲手除掉自己唯一的亲弟弟吗?还是放任不管,任他屠杀无辜?
沈覆雪被天下大义架起来了。
在众人命悬一线、气亡力竭之时,逐光剑穿云破雾,牢牢地将作恶多端的沈歇云钉在万魔碑上,那个气焰嚣张的少年,缓缓垂下了头,盯着那把剑出了神。
与他相依为命的兄长,霜发披肩,以天为阵、以地为眼,将他永远地封印在万魔渊。
聂长风听过沈歇云很多声音,骄傲跋扈的、肆意张扬的、嘲讽奚落的,每一次都听得他牙痒痒,想抡起拳头将始作俑者狠狠地揍一顿,却独独没有听过他痛苦挣扎的声音,这对于一个绝世天才而言,实属罕见。
然而,全天下人修士都听到了。
无穷无尽的魔物蜂拥而至,似乎正将他撕咬、吞噬,他痛苦、嘶吼、无措,又被那把剑牢牢钉着,动也动不了。
冲天的火光里,人群中的脸各自虚伪,有死里逃脱的庆幸、有天才陨落的叹息、有绞杀魔头的痛快,这些表情,聂长风没有在沈覆雪的脸上看见过。
他渴望从沈覆雪的脸上搜寻到一些类似悲怆的神情,但他似乎面无表情,疾风卷着漫天霜雪,簌簌落到他的肩头,苍白如玉的手捻了一簇雪,任它微微化在掌心。
“好冷。”
有人受不了沈覆雪强大的灵压,陆陆续续离开了。
从那以后,沈覆雪一直闭关,直到八年前,他和聂长风说起沈歇云。
从沈歇云堕魔被封印后,沈覆雪第一次提起他。
“我想接他回来。”
沈覆雪如是说。
听到此话,聂长风竟然松了一口气,一时语无伦次:“你说什么?你是说......他还有可能回来?他还没死?!”
他又装做满不在意的样子:“臭小子,算他命大。”
于是释怀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