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顺顺 带妈妈走吧 ...
-
淋过那场雨,第二天果然无可避免地感冒了。
起初只是鼻塞不通,嗓子隐隐发疼,说话哑得像唐老鸭,脑袋也昏昏沉沉地发胀,算不上什么大事。
大清早分配室外卫生区,向淮和另外三男两女分到了教学楼通往食堂的梧桐道。这条路从前枝繁叶茂,一入深秋,枯叶就像振翅的蝶,争先恐后簌簌往下落,日复一日被值日生扫成一座座小小的叶丘。
这会儿正是早读时间,小道上只有零星几个迟到的学生匆匆跑过。向淮握着木柄扫把,把黄绿渐变的枯叶轻轻扫拢,一拢一拢收进畚斗里。
微凉的风撩起额前发丝,风不算大,却带着初冬的湿冷,直直往骨头缝里钻。
打扫的差不多后,向淮先进了班。
室内外温差悬殊,刚踏进教室的瞬间,暖意立刻裹了上来。他刚在位子上坐定,抽出语文课本,身侧的李矾就转了过来,可怜兮兮地揉了揉发红的鼻子:“还是高估自己体质了,明明回去冲了热水澡,结果还是实打实感冒了。“
向淮翻了几页“吃点药就好了。”
感冒确实没持续几天就自然好透了。接下来就是刘国灿说的期中考。
向淮的考场排名又往前提了不少,考号也从最后一个位置,门没关严,留着条一尺宽的小缝呼呼往里吹风,他长腿蜷了蜷,用中性笔压着卷面的一角,在监考老师探究的目光中站起了身。
“你干什么?”
他扫了眼监考的脸,抬脚踢上了门,又慢慢悠悠的坐回了位上。“关门。”
发出的轻响引来了一些关注,监考老师见他没有大动作就没再说话了。
考完最后一科出了考场,雨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起来,潮湿夹杂着土腥味扑面而来,雨帘隔断了远处的雾气,白花花的一片。楼下已经有成群结队的人去食堂了,雨下的大,有的没拿伞的把套在薄袄外面的校服脱下来盖在头顶就直接冲了。
前几天班主任开会,刘国灿还专门强调校服要套在外面,实在套不上了才能穿在里面,说是有学生会检查,这样一来,都乖乖的听话了一次。
“内衣内裤通通五元大甩卖!通通五元——”
周衍淋着雨拐过巷子到了旧街,很多店铺早就收摊了,远远一眼看去,只有一个大红色的遮雨棚立着,中年大叔在下面吆喝,路边的行人少的可怜,都埋着头缩进伞下回家,哪会有闲心关注街边的商品,更别说是三五的廉价货。
他扣着卫衣帽子,身上的衣服被水打湿晕开深色痕迹,往那边瞥了一眼,中年大叔立刻“身临体会”的亮出看不出几码的三角裤叉扯了扯“小伙子要不要来一条?下雨天我也急着收摊,这样吧,十块钱三条,赔本生意我卖了。”
千百句的生意话术都是这么说的,但实际这个价根本不值。周衍冷飘飘的收回视线,跨进了旁边的小超市。
店老板正悠闲的躺在躺椅上听电台,京曲戏腔的频道换了一首又一首,咿咿呀呀的放了半天,在整个屋子里有种困倦的乏意。
她听到门口有掀帘子进来的声音,脱口而出喊了句“要买什么?”
转过头后被眼前这位戾气冲天的少年吓了一跳。周衍的右脸包着纱布,毫无章法的用胶带粘着,左嘴角裂开了一道小口子,血迹已经干涸成了血痂,靠近脖颈的地方贴着个创可贴,头发乱糟糟的,前面的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一撮一撮的,正顺着下巴往下滴水,别处的伤他没去处理,狰狞的暴露在空气中。
周衍抬眼扫了下墙架上的烟“一包帝豪。”
老板娘从惊讶的反应里终于缓了过来,连忙从身后的烟架上拿下最便宜的一类推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十块。”
他抬手划开烟盒,撕掉包装纸,抽出一根咬在唇齿间,火机点亮的瞬间吸了一口。
“有姨妈巾吗?”
这句话说出口的同时,老板娘都愣了一下,片刻后“奥奥”了几声试探的问“要哪种的?”
哪种的。周衍一想到一堆他不知道的品牌和长度就一阵头疼,骂了句方言脏话才脱口而出“最贵的。”
“那长度呢?”
“都要。”
看着她从躺椅上起来去到最后面日常用品的货栏架去拿,周衍没动。只是从兜里掏出有点潮湿的零钱“一共多少钱?”
店老板拿着几袋卫生巾放进黑色塑料袋里,反手绑了个结给系上了“一共36。”
他拿着找回的零钱揣回了裤兜里,勾着塑料袋就准备离开。
“欸——外面下这么大雨,停会儿再走啊?”
周衍脚步一顿“不用”
后面又传来一声低叹,“静芝又闹了?”像是问出了一直憋在心里的问题,他半边脸颊又开始烧痛了起来,指关节蜷了一下又把帽子扣的更紧。
“嗯。”
天空阴森森打了几下哑雷,在半个空中绽放出撕裂般的痕迹。卖内衣内裤的大叔也收了摊,雨下的更大了,稀里哗啦的砸下来似是要掩盖一切冒出头的肮脏现实。
回到家屋里没开灯,一阵强风刮过,周衍被吹的帽子往后掀开,几滴雨水飘到了脸上,凉的像锥子。
阳台窗户没关,大雨倾斜的正往屋里潲雨,地面已经成了一滩水,正往客厅蔓延,窗帘被风吹的半个都在外面,挲挲的响,一片狼藉。
可他分明记得,他出去的时候,窗户是关严的,想到家里只有那个疯女人在家,他抬手把黑色塑料袋扔在一边,两步走到阳台上关了窗户。
收拾完最起码用了两个小时,直起腰后酸胀的痛,周衍面无表情的把毛巾扔进了垃圾桶里,转身看到何静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身后,穿着朴素的麻色大褂,柔顺的长发后面打了几个结锈成一团,皮肤是极不健康正常的白,埋在肌肤下方的血管肆意交错,明显的甚至有些渗人,光着脚倚在门框边,怀里抱着个相框,神情呆滞的一下下抚摸着,嘴里还嘟囔着“开窗户,妈带你凉快凉快……”
周衍看着她怀里那个相框眼皮狠狠的跳了一下“东西给你买回来了,去卫生间换。”
她像是没听见,绕过他又准备伸手开窗户,指尖刚碰到把手就被一股力扣住肩膀往后拉开,何静芝先是愣了愣,机械性的歪了歪头,眸子迟钝的聚焦后踉跄的往前扑了几步,去碰周衍包着纱布的脸,皱着眉一脸心疼的吹着气“疼不疼啊…呼——”由此反复了那么几下,没隔半晌,又咧开嘴笑了起来。
“顺顺,带妈妈走吧,带妈妈去吹吹风,妈妈想你了。”
笑着笑着就流了泪,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屋外天阴的更狠了,屋子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还未完全暗下去的天色照在周衍半张脸的轮廓上,模糊一片。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把头偏向一边,手上也松了力道“吃药睡吧。”
好在她今天在家应该是太累了,没像平时一样闹太久,被周衍连哄带骗的收拾好喂了药上床了。
药物是精神类的,具有安眠作用,可即便何静芝睡的也并不安稳,乱扭了会儿开始说起了梦话,周衍不用去听,那两个字她每晚都会重复,被藏进了内心深处的秘笼里,恐惧的,后悔的,悲悯的。
他在床边站了很久,大概是久到长时间看着一处眼睛有些疲倦才抬腿往门口走去,路过桌边,桌子上那个没装照片的相框就那么立着,边缘有着细微的磨损。周衍停顿片刻,把相框反着扣在了桌子上,出去后顺手关上了门。
周衍没再待在屋内,蹲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抽烟。
夜色正深,下过雨后,空气凉的贯肺。
桂花结了累累的花苞,散发着淡淡的香味,不腻。几株残花被倾盆而下的雨砸落进淤泥里,只露出零星的浅色。
地面渐渐扔了一堆烟头,周衍刚想从烟盒里抽出最后一根烟时,金福从院子角落的狗窝里探出了脑袋,先是伸展了下身体,又慢悠悠的走到他身边坐下了。
这只狼狗生性温顺,是何静芝年轻时养的,当年母亲以为当下既是幸福,便取了个金福的名字,傻里傻气的,后面叫习惯了,它也挺喜欢这个名字的,每次喊都尾巴翘的老高。
金福把脑袋搭在他的膝盖上,扒拉了几下周衍的手,急的哼哼唧唧的前腿站立又转了几个圈。
周衍把烟点燃后眯了眯眼“饿了?”
也对,今天光顾着收拾那一摊子事,他自己都没吃饭,更别说给金福喂了。抽了几口把还剩一长截的烟扔在了地上踩灭,到杂物室找到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狗粮,挖出一勺倒进生了锈的铁盆里。
“吃吧。”
金福围着铁盆转了几圈,又用鼻子拱了拱,呛了气的退到一边,看样子是挺嫌弃的。
周衍顺着落了层灰的狗粮包装袋往下看了看,生产日期早八百年前去了,过期两年半了都。
一人一狗对视了会儿,他又把盆里的狗粮倒回了袋子里,扎了个结又重新扔回了角落。
最后周衍煮了点面条,全给金福夹了出去,看着它边嫌烫又吃的津津有味的样子思绪放空了下来。
金福养到现在没挑过食,给点残羹剩饭就能养活,铁盆舔的精光,每天都很有精力的样子,但周衍没记错的话,它已经属于上了年纪的老狗了。
金福吃过饭后进了狗窝,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周衍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五,他透过窗户望进屋内,死寂沉沉。
过了三十多分钟左右,客厅传来搬凳子发出轻微的噪音,他习以为常的垂了垂眼皮,抬起一只手把右脸上的纱布揭下来对折,舌尖顶了下腮,疼痛随即跟上般的扯动伤口,又麻又刺的僵了半天。
门被打开,何静芝穿着白天的那身衣服怀里抱着玩偶渡步到院子正中间,玩偶盖着被单,像模像样的被裹成满月婴儿的样子。
周衍往后又退了退,彻底在黑暗里静静的看着,她抱着玩偶轻哼唱着儿歌,嗓音轻柔,带着压抑极深的悲痛念想“月儿弯弯,小溪沟边,数着鸭子三四五六……”
哼着哼着缓慢的转起了圈,一只手轻轻的拍了拍那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像极了在哄睡不着哭闹的孩子。
一首儿歌唱完她也停下了动作,站在原地垂着头站了半天,突然发出了阴沉沉的笑,没多久又转变到尖锐的大喊,在寂静的夜空里传了很远。
直到嗓子喊哑了,她猛的把怀里的“婴儿”扔在地上,整个人扑上去掐着玩偶的脖子用力的撞向地面,嘴里愤怒的叫着“该死!你该死!谁让你是灾星!不懂事!”
反反复复折腾了二十分钟,何静芝才恢复到平时的样子,心疼的把脏的不能看,沾满了黑色泥水的玩偶抱进怀里,嘿嘿笑了起来“顺顺,妈妈带你回房间睡觉。”
“乖,不疼不疼。”
“妈妈最爱你了。”
“月儿圆圆,星星闪闪,谁家的草孩子没人疼……”
周衍听着屋内彻底没了声响才靠着墙根蹲下,把脸埋进掌心里平复呼吸。
有太多东西身不由己,他能做的也只是过好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