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淋雨 “他体质好 ...
-
变温的天气来得快,阴雨绵绵,整个潭城都暗得发灰。往常七八点才彻底黑的天,现在早早六点路灯就已经亮了起来。
天气一变,晚自习的时间却没改,还是九点四十下课放学,这会儿显得格外漫长。
班里大部分都是走读生,时不时传来一句“受不了”“学校没有人性”的话,怨气积的能炸三条街。
向淮坐在窗户边,开着条缝透气,教室里不知道谁吃了重口味东西,熏得人直犯恶心,冷风呼呼的往脖子里灌,刺得他裹了裹黑色外套,但总比闷着闻臭味强。
旁边的李矾跟前桌正在下五子棋,五局三胜的对局硬是被他玩出了热血沸腾的感觉,空白作文本上用黑笔和红笔画着圆圈和对勾,密密麻麻用了三张也没分出胜负。
“说好了,锅子输了明天给我带零食。”前面的住宿生见缝插针堵住了他的路。
李矾玩得正上头,踩在椅子上在左下角添了个对勾“骗你是孙子!”
像这种场面在住宿生混杂少数走读生的班里很常见,总是让能出校门的学生第二天带点东西过来,也算是在校的一种“寄托”。
周衍从来不上晚自习,常常下午第二节课,甩上书包就从后门走了。
到了高中后,晚自习是每个人强制要求上的,说是为了学业,但实际大多都不干正事,像他能说通班头、师太不用待到九点四十的,放在整个年级可谓是头一个。
向淮吹了会儿风关上了窗户,往后看了眼墙上挂的钟表,离放学的时间早的不能再早了。
事已至此,他干脆塞了只耳机趴下睡觉。歌单里全是自动播放的十几年前的老歌,调调跟现在的一点都不像,歌手的嗓音极有辨识度,要么空灵贯耳,要么高音直飙,意外的催眠。
耳机他只带了一个,周围的谈论声向淮听得真真切切,一直也没真的睡着。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左右,班里的人不知道怎的瞬间安静,他也被李矾这位绝世好同桌给用胳膊肘怼起来了。
“老头来了,别睡了。”他把作文本合上,手腕一翻扔进桌兜里,装模作样的坐好。
向淮动了动,带着一身怨气撑着后脑勺坐了起来,肋骨那块被李矾肘的生疼,刚起来的时候眼睛对强光有些弱势,看向门口的身影刺得挣不开。
他抬手摘掉耳机,揉了揉被压的酸胀的耳朵。“刚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
“对,吓老子一跳,幸亏平时没少在QQ飞车练手速,直接一秒速通收拾东西。”李矾朝他眨了几下眼,小声细语的朝他那边靠了靠。
向淮没再说话,撑着头稍稍闭了闭眼,显然还没完全清醒。
刘国灿看了一圈咳了一声,知道这一群埋头刷题的学生都在装给老师看,也懒得拆穿他们,缓步走上讲台故意停顿下:“学习靠的是自觉,天天演给我看,考试了,上战场了,成绩也能装的出来吗?一个个的坐在这儿,心思早就飘到太平洋去了,开学没几天,收心!收心!就这一个要求都做不到!过几天期中考,看你们怎么办!”
这种心灵鸡汤讲的多了,大部分都已经免疫,上边吐沫星子飞溅的讲着,下边各自忙自己的事,两不耽误。最后把矛头指向了李矾和张昂几个平时就混没法管的学生。
“李矾张昂!你俩考试稳居倒数第一第二,往年级里排名都要倒着数,天天呲着个大牙乐什么乐!还有你们,那一群,都是蹬鼻子上脸,从后四排起,一个个都不省心!”
张昂立刻扬声接话,调儿扯的老高:“不一样,我比李矾高一个排名。”
“高多少?高那0.5分还有脸说,我随便学学就碾压你了,菜鸡。”对比的人一听这话直接翻了个白眼。
“不是你上次在那ABCD的瞎蒙了,你比我强多少?”
李矾嚷嚷的厉害,撸起袖子就站起来:“你最好别让我在最后一个考场看见你,汉奸头!”
他最后一句以极具侮辱的外号结束了对话。这个外号的由来还是出于他剪头发剪毁了,跟个锅盖一样,丑的不像个人,贴在头上都挑不起来。
班上发出了一些憋笑没憋住的“咔嗤”声。张昂憋着一口气,满脸通红,飘定不移的视线看到撑着头面对墙的向淮,像是找到了发泄口,于是有了接下来的一幕。
“那边那个还在睡呢,他考几分啊!”
向淮:?
被指考几分的男生抬起了头,目光冷冽的打量了他一下。眼底也散开几分不耐,被无端扯进争执,向淮只觉得莫名其妙。
上次考试是在国庆前,后来等了七天成绩没发群里也没公布,应该是校领导单纯闲的蛋疼突发奇想做个临期检验,看看具体掌握了多少知识点。不过向淮无所谓,公不公开影响都不大,直觉告诉他考得不错,可以说是很好。
“你他妈是尿急找不到坑位了乱拉乱尿呢?!见谁都要呲人家一身?!”李矾梗着脖子,说话也开始用方言腔骂了起来,一顿输出不带喘的。到最后,两人话糙得没法听,向淮扯了扯他,乜了眼讲台上快要爆发的刘国灿淡淡提醒“先闭嘴。”
但毕竟正是张扬刺眼、心比天高的年龄,做什么事都一股子冲动的劲儿,没必要去想后果怎样。后来再想,也当是年少轻狂,义无反顾。
而他俩的后果就是搬着凳子滚去走廊抄课文了,哪一篇不知道。反正李矾当时出去后爆了句粗口,外加一句声音劈了叉的“这么多?!”
刘国灿黑着脸没去管他,良久后才说出今晚来的主要目的:“每年学校都会在后操场举行元旦晚会,虽说现在还早,但我们班的节目要提前准备,有意者去班委林晓安那儿报名。”
“重在参与啊!踊跃报名,什么朗诵、唱歌、跳舞都可以。”
最后一排的男生笑着插了句:“喊麦也可以吗?”
这一句询问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下面又你一句我一句的乱了起来,什么“胸口碎大石”“两口一个苹果”都搬了上来,引得一阵大笑。刘国灿拍了拍桌子,强压下他们的声音:“别吵吵,真想表演就去报名,最晚到周五,晚了报不上。”
向淮对这种活动不感兴趣,从幼儿园开始,他就是台下当观众的一类。
唯一一次演出还是当时六一儿童节集体演出,班里的男生换上小西装去后台化妆,向淮在卫生间磨磨蹭蹭了半天最后还是男老师进去连哄带骗硬给他穿上的,到了彩妆环节又成了难事,这位小朋友一被粉刷碰到就立刻退开,僵持了半天,软话硬话都用上了,没一点用,一直到节目的演出时间他底妆还没打匀,死活不肯化,熬了太长时间,园长老师也没了耐心,就由着他去了。
到了初中后,向淮更是一点团体活动都不参加,他融不进去,应付不来,所以交友这方面向淮没有走心的,表面玩玩就差不多了。都觉得他是另类、装货、不合群,这些评价挺多的,都是背后传到耳朵里的,导致他的口碑差的没边,“脾气臭”“社会哥”“装货”,什么离奇版本都有。
等到放学时间,淅淅沥沥的雨下了半天,地面湿了一层,雨幕落进水洼里浮现几个水泡。一阵强风刮过,吹得细雾似的雨飘了一脸。
向淮没带伞,雨势也没有要变小的意思,他停在教学楼前看着远处有些模糊的远景,把外套拉链拉到了最上面。
用余光能看到身边停了个削瘦的身影,他偏了头。是林晓安,她骨架小,宽大的卫衣因为四处漏风里面又穿了件黑色薄衣,但是保暖作用不大,衣摆下方沾了些不明污渍的痕迹,暗红色,又破又旧,穿了挺长时间了应该。怀里抱了几本书,看样子是要回宿舍,左边脸颊被打的痊肿早已消失,这会儿被冻的脸色苍白,垂着头看着鞋尖。
察觉到视线,她抬头飞快的看了向淮一眼,又连忙的低下头,把那双鞋底磨烂、不知道穿了几年早已变色的小白鞋藏匿在黑暗里,同时遮掩藏起来的还有她仅剩的自尊。
周围停下等雨的人这会儿陆陆续续走的差不多了,向淮想着待在这儿林晓安会觉得尴尬,刚准备迈腿离开,就听到她细如蚊蝇的一句“谢谢。”
他僵了一下,知道她在谢什么,张了张嘴“没事。”
“俺孙悟空来也——”
就在向淮左脚踩进水坑里时,从身后的楼梯上传来一声从上往下蹦的响声。李矾举着伞自以为很帅的入了场“帅不帅!我有伞。”
本来李矾是没听他妈的话,让带伞他当时说了句“有本事淋死我”,还是严母一巴掌打在了他后脑勺上强制塞他书包里的,没想到还真派到了用场。
果然,听老母亲的话准没错。
“欸——班长也在啊,你回宿舍?这雨挺大的,虽说宿舍楼离这儿不远,但就算你跑着回去也会被淋个透心凉,第二天会感冒。”
李矾说这话不无道理,她寝室里几个都是平时在班里搞小团体最严重的,回去晚了说不定还会被扣上“打扰睡觉”的理由,更何况那件事之后她们看林晓安都是明摆的态度和脸色,心理上都会有一层有色滤镜对待,什么事都能做出来。
但她还是来上学了。
向淮没说话,李矾手上举着的伞已经伸到了她面前,嬉皮笑脸的调侃道“给,再在这待一会儿你们宿舍就该闸迟到了,好学生,你也不想被记处分扣分吧?”
见林晓安没接李矾又往前递了递“接着呀,我一个大老爷们不用打伞,大不了我回去冲个澡,你在宿舍不方便,刚好我想体验一把雨中漫步的感觉——向淮陪我啊。”
被突然点名向淮“嗯”了一声“他体质好,淋淋雨没事。”
李矾一副“你看吧,他都替我证实”的样子笑的更欢了,把伞杆在她手里一横,甩了甩书包一头扎进雨幕里。“走啊向淮,特别凉爽。”
他声音在瓢泼大雨里显得有些微弱,向淮却一字一词的听的格外清楚。
正是十一月初的深秋第一场雨,冷是肯定的,砸在脸上像锥子一样疼,外套被风灌起隆起膨胀的弧度,整个人被吹的东倒西歪,几乎是被风推着走的。
向淮没任何犹豫,抬脚跟上了李矾的步子。
视线多多少少会被影响看不清,跑着的时候向淮听到李矾在旁边放肆的大笑“我早就想这么刺激的淋一场雨了,爽疯了。”
衣服没几分钟就被雨打湿了,贴在身上上,发潮的黏腻。向淮的心情没想象中的那么差。
甚至还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