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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蒙尘(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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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九道急弯首尾相连,两侧绝壁千仞,十里天路似玉带环绕山间,尽头坠入耀眼的辉煌。
雨过天晴,汉白玉砌台阶被阳光照得柔和,纹路如细烟袅袅,两步迈过一个台阶,扭曲的影子便被纹路切割一轮。
从供奉殿行至半山腰的教皇殿,恰在十里之遥,若算上掩埋于教皇殿内的圣女殿,距离还要再远些。
岱头一次用双足丈量经过可以雕琢的距离,只觉阵阵酸疼从足心爬上小腿,他累极热极,最后却没了这些难耐的感觉。
或许是圣女殿近在眼前,鲜花礼乐不可不谓隆重,在夹道欢迎中唯独缺了最关键的一人。
岱有些意外,这次供奉殿显然通知到位,但那位识时务的圣女却莫名看不懂局势。
不……
岱很快修正了自己的看法,比比东其实十分了解千道流的取舍,为了虚头巴脑的仪式多看他一眼反而惹人厌烦,不若省去这些无谓之事,静待他来送死。
“你们再去检查三遍房间,我去向圣女殿下请安。”
侍女卫兵面面相觑,能爬到这一层的多少懂些人情世故,自然察觉岱言语中透露的诡异而生疏的尊卑感。
一年前的事情众人有所耳闻,而今明面上的口径是岱自请跟随圣女修炼,但幼子支配不了殿内众多侍从,若大供奉真心疼爱孙子,又怎会让其深入险境?
不少侍从已经为人父母,眼前事不肖多想便能明白七八分,对某些人而言,所谓虎毒不食子,只因披着人皮便要比畜生在乎名誉,这“子”也无需他亲自来食。
圣女动起手来,非封号斗罗难以制服,但他们之中最强者也不过是魂圣,从前侍女死无葬身之地、株连陪葬之事言犹在耳,昨日一听要来侍奉圣女与殿下,便连忙给家里写了绝命书,此时乍一听闻无须亲自陪同两人见面,众人惊诧之余,心里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岱不顾人群静滞,迈开步子走向圣女的训练场,身后无人跟来。
他记得当年逃亡的路线,连廊已经修复如初,庭中青光剑影与去年别无二致,只有路上无一人守卫,清冷非凡。
岱走到连廊外的阳光下,让自己尽可能扎眼,不知千道流能否看到这样的他,不知以大供奉的心思,想不想在比比东动手前赶来。
“见过圣女殿下,殿下金安。”
纤瘦的身影明显一滞,岱看见素净的影子转向自己,无形的视线如泰山压顶,他原想行过一礼就起身赴死,现在却被压得连头也抬不起来。
他可以想见自己的死状,正面朝下,灰头土脸,一身污泥。
动手之前还要羞辱他,她果然非常讨厌他。
人一旦静止,此前的所有疲乏疼痛便如潮水般涌来,双腿像是盛满水的木桶,偏偏上方还有石板加压。
岱咬紧牙关,自觉将死之人没资格介意太多,又生出些懊丧,忽地脑袋一轻,岱抓紧时机猛地抬起头,脖子咔嚓一响,眼前却没了人影。
这算什么意思?
偏过头张望,冷不防脖子一疼,岱倒吸一口凉气,竟怎么也偏不了头,他不信邪地向左转,脖子传来的疼痛丝毫不减,只能直挺挺地向前看。
岱紧蹙眉心,拖着疲乏的双腿转了一圈,整个庭院都不见比比东的身影。
是在试探?还是当真畏惧千道流?
“你不必多此一举,没人会过来。”
只有回音与他应和。
岱向来不喜拖延,却也不会自轻自贱地求着人送死,他抖了抖酸疼的腿,循着记忆找到侍女,简单下了命令。
“带我回寝殿,给我揉脖子。”
“是。”
是夜风清月明,岱特意让人拉开窗帘,天顶画的色彩被月光照得阴冷,他无心多看,只希望来刺杀的人能一眼找准要害。
翌日,岱睁眼看到熟悉的天顶画,便知此时还在人间,但日头毒辣,显然他睡过了头。
岱快速洗漱完毕,再次寻了借口屏退侍女,去修炼的院落拜访此处唯一的主人。
“圣女殿下早安。”
“……”
“……”
一分钟后,岱抬起头,比比东果然又不见了踪影。
这是在躲着他?
岱不明所以,也不愿再等,索性问路到了比比东门口,还顺路将人的午膳接了过来。
圣女殿不大,圣女的午膳也不过是一碗白粥,若非岱亲眼见过她杀人无罪,恐怕会以为整个武魂殿都在苛待这位圣女。
从训练场走到寝殿不过十来分钟,岱放轻脚步走到门口,终于听到了比比东的声音。
“放在门口,你可以退下了。”
意外的声线温软,与一年前截然不同,想来即便她的疯病好了,也是讨厌他的。
岱心口一酸,眨眨眼,定了定心神,道:“我有话要和你说。”
比比东手指一顿,嘴角渗出一丝鲜血,血腥味引得沉寂许久的杀意又有了复发的迹象。
“孽种……孽种……”
比比东低声呢喃,周身经脉如千刀万剐般剧痛不止,眼中血色升腾,修长的指甲嵌入掌心。
每当她即将收服杀意时,孽种就会恰到好处地出现,扰的神赐领域反噬了她的经脉,眼下随时都有可能再次失控。
她从不相信巧合,小孩子不可能恰到好处地干扰她,不消多想便能明白一切都是千道流的指使。
少不更事的孩子近墨则黑,千道流酷爱窥探,孽种便和他无处不在的天使魂力一般阴魂不散。
她闭上双眼,蓦然想起和她相同的发色,低着脑袋时露出两个发旋。
孽种如今应该有五岁了,他看起来像她,她却从未见过他的面容,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不能再往下想了,无论是放过孽种,或失手误杀一个孩子,都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比比东咽下喉间腥甜,魂力外放,一点点爬满墙壁,隔绝外界的所有生息。
殿内又没了声音,岱也不指望比比东能再说出什么话,自顾自道:“现在是你动手的好时机。”
“上次有小雪在,大供奉感应到她有危险,所以才会过来。这次只有我一个人,他不关注我,所以你不必顾忌他。”
岱顿了顿,殿内毫无反应,供奉殿亦未传来任何解释或是训斥,他抿抿嘴,决定将事情彻底挑明。
“你也不必担心事后追查,他送我来这里便是预料到了后果,你杀我就和杀那些侍女一样,没人在乎,不碍事的。”
供奉殿内,空气猛然一震,抱着孙女的千道流骤然睁眼,眉间阴云丛生。
雪不是第一次见千道流发怒,但从未有一次会让她觉得浑身发冷,她想叫爷爷,却只是看一眼金瞳的余光便不敢张嘴。
气流渐渐下沉,思索片刻,千道流选择放下瑟缩的孙女,放缓声线,道:“爷爷感应到了天使的危机,可能魔王彼列要卷土重来了。”
“啊!那要怎么办?”雪霎时揪住千道流的衣摆,小脸皱出包子的皮褶。
“不妨事,外面的长老可以抵挡一段时间,爷爷先去闭关一年,等明年给小雪觉醒,爷爷再出来迎战魔王。”
“好,爷爷一定要努力修炼呀!”
头一次有人敢劝谏巅峰斗罗修炼,千道流被童言无忌惹得失笑,揉揉她的发顶,道:“自然,小雪这一年也不可懈怠,这样日后才能继承天使衣钵,铲除魔王。”
“是!”
……
圣女寝殿,一阵突兀的咕咕声打破了寂静,岱揉揉肚子,席地而坐,端起比比东的碗筷慢条斯理地喝起粥。
白粥见底,空气仍然平和,岱见自己的行为毫无作用,失落地提了提嘴角,收起碗筷起身走人。
答案早已无需反复验证,他不会再异想天开,希望出现意外来取代常理。
岱揉了揉眼睛,命侍女再给比比东送一碗粥去,而后独自回了卧室,一掌掌风吹灭蜡烛。
藏于深处的卧室陷入黑暗,岱随意地席地而坐,放弃所谓口诀于姿态,放空了大脑冥想。
世上没有理所当然的爱,却会有无缘无故的恨,这个世界本就黑白不分,他只是运气不佳,生来便招人厌。
光明是骗术,慈爱是屠刀,血脉是枷锁,唯有实力真切地属于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