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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蒙尘(一) ...

  •   高空雨云堆积,脚下晴朗干燥,几步之遥的宫墙内有着不属于他的好天气。

      眼前的天伦之乐着实应景,可惜因为他戛然而止。岱努努嘴,想赔给错愕的祖孙一个笑,可一口气堵在喉咙底下,扯的嘴角磕磕绊绊。

      他别过头,手指不住地扣弄亮银骑士铠甲,瞪大眼睛盯着铠甲上倒映的红瞳,强迫自己快些转移注意力,好兜住眼中不和谐的湿润,好不去回想金瞳中一闪而过的刺眼嫌恶,他宁愿当那只是一时眼花看错了。

      “爷爷,岱受伤了!”

      经过没有魂力的孩童的提醒,魂力修炼至登峰造极的极限斗罗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快步走上前查看伤势。

      千道流装作并未察觉岱眼中瞬间弥漫的水雾和回避反应,那无非是一些小孩子之间的嫉妒,上不了台面。

      但他着实想不通,为何岱会突然动了逃跑的念头,而他亲自挑选的魂圣竟无能地让一个没魂力的小孩子给跑了。

      “这是怎么回事?谁弄的?还不快去叫医师!”

      义正词严与一年前如出一辙,只是这次需要酝酿。

      两侧的侍女匆匆离去,岱察觉其中微妙的时间差,沉默不语,心底的矛头转了又转,像失灵的指南针辨不清方向。

      千道流关切地查验伤势,干燥的指腹蹭过脸颊擦伤处的边缘,用魂力缓缓修补伤处。

      岱垂下眼帘,逼仄的空间挤得眼泪向外逃逸,他飞快地摸了两把:“卡拉把我关在院子里,不给我练剑,不许我锻炼体能,不让我说话……”

      “太坏了!”

      絮絮叨叨的陈述被愤慨打断,岱扭过头,第一次认真端详澄澈的蓝瞳,当真如雪一般干净。

      或许血缘的联系就在于此,以至于他借此生出些底气,甚至得寸进尺抬起眉眼,去期待另一位天使后人。

      岱停下话头,等了两秒,但除了喋喋不休的童音,金瞳反而没入荫翳,带了些思索时的抽离。

      岱眼底的火光随之暗淡,陷入死寂的眸子紧盯着千道流不放,清了清嗓子,似乎咳嗽声足以代替他的底气。

      “她要我学天使神修炼,却不教我,她说这些都是爷爷的命令,却不让我找爷爷验证。”

      “太坏了!爷爷明明把奥伦老师都给你了!”雪将手中短剑摔在地上,用了最快的速度跑到剑匣中抽出最新的剑,愤愤道:“爷爷!我要去审判那个骗子!”

      “竟然假传命令,着实可恶。”千道流紧随其后拧紧眉心,道:“小雪有正义之心,很不错,爷爷带你去。”

      红瞳看遍宫内的守卫,视线在两人先后生出的愤怒中流转,最终落在交叠的影子上。

      若如雪所言,他周围便应当专人照看,附近的侍卫不该稀疏到无法察觉他出逃的行踪,但凡千道流分出一丝关心,也绝不至于让他耽误上整整一年。

      岱挑挑眉,贸然出声:“我也去。”

      “好!”雪率先应下。

      千道流一顿,后躬下身,揉了揉雪的发顶,手掌恰好挡住岱看向她的视线,“岱受伤了需要休养,小雪听话,有你一人就够了。”

      状若不经意瞥了骑士一眼,后者心领神会抱着岱退后行礼,便要告辞。

      岱喃喃低语:“彼列来了。”

      “在哪?!”

      警惕的低呵声如洪钟,堪堪承托雨滴的金色光罩骤然坚如城墙,岱被金光刺得睁不开眼,亦不知该如何回应千道流的质问。

      显然千道流并非老迈昏聩,他对敌人的反应力从来不差,所以卡拉不是骗子。

      结论显而易见,但太过离经叛道,他不肯相信。

      岱深吸一口气,试探之语犹豫片刻,最后脱口而出:“天使神的供奉殿内,已经连续两次出现了坏人,这些人都见过爷爷,都能骗过爷爷的耳目,普通人做不到这种程度,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指挥。”

      猜测与真相几乎别无二致,唯独方向有误。千道流心中一紧,他还是低估了这个不招人喜欢的孽种。

      看一眼只是听见传闻就面露惧色的雪,千道流心底无奈叹气,他选定的千家完美继承人,在岱面前总显得愚笨。

      但他笃定那绝非雪的错处,是岱被神祖厌弃,没能继承天使的美德,岱的表现一如他的名字,困于大地的山峦总是堆满泥土,思虑脏污不堪,落雪其上,难免会被玷污。

      可惜岱已是神祖判定的惩罚,若他再行苛责,便是对神祖决断的不满,是大不敬之罪。

      他只好用委婉的手法将两者隔离开来,但脏而不自知的污泥总会想方设法粘过来,弄脏天使的圣地圣女。

      思及此,千道流有些挫败,金瞳中光彩明灭,转而看着难缠的孩子沉默不语,希望岱能再度发挥他的小聪明,知难而退。

      岱下意识回避千道流的视线,又很快转头迎上去,装作并未感受到其中莫名可怖的阴冷,语调愈发平缓坚定。

      “彼列的人已经混进了这里,新的侍女侍卫甚至可能是彼列本人,如果我没能学会自己辨认坏人,下一次就要被害了。”

      “胡说!谁敢害你!”

      金光因愤怒而震荡,空中雨水倒流,乍起的低呵吓得雪顿时冒出眼泪,岱也浑身一紧。

      他从未见过千道流发怒的模样,但抛开怒气,千道流的回应来得太迟,且文不对题。

      情绪在危机面前毫无意义,年逾百旬的大供奉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如果爷爷能一直在我身边,坏人是肯定不敢过来的,但是爷爷要保护小雪……”岱看向千道流怀中已经被吓出眼泪的雪,挤出一丝笑意,“小雪别怕,爷爷是最喜欢你的,爷爷肯定会保护好你。”

      千道流将雪揽入怀中,轻拍着安抚,他无法否认,岱的推测切中了要害,他绝不会放弃可能是天使家族有史以来天赋最好的雪,也绝无可能去照顾天生反骨的岱,但在岱的言语之外,他已有对策。

      “供奉殿内还有其他供奉,岱不要因为一些小事自乱阵脚,听爷爷的话,先去疗伤。”

      “但那些供奉没有经历过天使神考,也有可能是和卡拉一样的坏人,除了天使后人之外,任何人都不可信。”

      岱看着哑口无言的千道流,心脏里像是装了一块熔化的铅,赘余的重物几乎要将他扎穿。

      他的爷爷宁愿默认光明正义之下的私心,也不愿意将他和雪放在一起教养,仿佛只有雪才是他金枝玉叶的孙女,他则是需要防备的恶人,即便他身体里同样流着天使血脉,却比不过可以时常见他的外人。

      想证实的事情已经明了十之八九,岱后知后觉感到小腿生疼,一根筋逆流而上直刺膝盖,阵阵生疼,他却笑得愈发轻松,两个明晃晃的梨涡也显得真切。

      “救治不必急于一时,也不用挑场合,正好这次爷爷在我身边,审判的时候让医师来治,他们必然不敢造次,小雪和我也都可以从中学些东西。”

      雷霆雨露皆未让幼子失态,反倒让岱将一番话圆的滴水不漏,那般神态语气与其生母别无二致,千道流心底暗暗惊惧,却也明白他已经打定主意要亲自和卡拉对峙,若再阻拦,反而容易露出马脚,横生事端。

      千道流长叹一口气,“岱能有这份心,也好,一起来听听。”

      “谢谢爷爷。”

      出于礼仪,岱扣着骑士铠甲的缝隙,撑着身子像千道流鞠了一躬,坐在骑士的冰凉臂弯里,随一行人去了大殿。

      千道流抱着雪坐在首席,岱端坐于三席,双脚踩着医师的膝盖,他居高临下审视着外来人的每一寸表现。

      治疗光芒围绕着被雨水淹出浊气的伤口,与血肉粘黏的布条被小心翼翼撕开,带出新鲜血液。

      医师屏息凝神地观察上位者的动静,却发现岱只是气息稍显凝滞,从清创到上药,连一丝痛呼都不曾发出。

      医生拖来杌凳,将岱的双腿挪到上面,起身按了按岱的肩周,轻声问道:“这里脱臼了,岱殿下,属下接下来要给您正骨,会有些疼。”

      “不碍事。”

      岱冷冷地应着,看对方托着自己手臂画了几小圈,忽地用力一顶,随着咔吧一声,刺骨的痛感荡遍全身,又如流沙般消散。

      伤口处理完毕,医生向两方同时行礼告退,雪从千道流怀中冒出头,奇道:“真的不疼吗?”

      “不疼。”

      “哇……”雪甩了甩胳膊,“为什么我的没响呢?”

      她转向千道流,“爷爷,我也要那个……那个……嗯,秃鹫!”

      千道流失笑,捏了捏她的肩膀,以魂力相撞发出更大的一声脆响,雪便满足的咯咯笑起来,“岱,我的声音比你更大哦!”

      “嗯。”

      “嘿嘿……”雪得意地扬起下巴,从千道流腿上一溜烟地滑下来,跑到岱面前,忽地看到他缠着纱布的腿,神情转而严肃,“等你好了,我们再来比试,下次我一定会赢过你。”

      “……”

      见岱似乎病恹恹的不愿意说话,雪忽然想起千道流曾经说过他需要休息,便跑回次席,嘴里嘀嘀咕咕,而后一拍扶手,“明年你总该好了,我们武魂觉醒之后再比。”

      “嗯。”

      岱从不认可雪的盲目自信,在千道流的偏爱下,雪的自信并非毫无根源,在资源的倾斜下,所有的盲目都会成真。

      千道流适时抬手,卡拉被押了上来,夹杂着泥水的血迹从殿外蜿蜒而来,污秽之物在灿金大殿内格格不入,雪蓦地一抖,往千道流身边靠了靠。

      雨水似乎压垮了卡拉的所有力气,自进殿以来,向来礼数周全的人一直匍匐在地,发丝被雨淋得紧贴头皮,为血迹画上突兀的句点。

      岱收回视线,审视起下方狼狈的侍女。地上的血迹源自卡拉破腰间的伤口,那道破口同样裁断了衣摆,再往下便是血迹斑斑的双腿。

      嫌犯显然经历过一场艰难的战斗,一如绘本里魔王残党的垂死挣扎,可怖又惨烈。

      千道流率先荡开魂力,天使光辉为他音色蒙上一层悠远虚幻,“魔王余孽,你可有话要说。”

      “属下有罪……”

      嘶哑的声音让岱呼吸一滞,心底所有怨怼在此刻荡然无存,还没想明白自己为何要轻纵恶人,却又对上卡拉抬头时的视线。

      怨毒毫无遮掩,但她昏暗的眼瞳中另有其人。岱想起烛台尖刺划过墙壁时的刺耳杂音,一阵离奇的怪异酸涩感爬满牙根,他头皮发麻。

      卡拉望向千道流,眼底已是一片死寂,“属下心志不坚,受了恶念蛊惑,意图囚禁岱殿下,阻挠殿下修炼。属下背弃天使恩典,罪该万死,请大供奉赐罪。”

      千道流看向雪:“小雪,你来审判。”

      雪又是一抖,磕磕碰碰转向千道流,嘴巴一撇,豆大的眼泪便无休止地滚落,“爷爷,血,我怕……”

      千道流连忙把人抱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脊背,余光瞥见岱的嘴唇已经没了血色,整个人板直僵硬地坐在椅子上,显然是和雪一样,第一次见到真实的受伤景象,被吓得没了主意。

      少年再老成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经验不足,一上战场便会露怯。岱的端正表象不过是在强撑,千道流谅他问不出什么,便放软眉目,哄得雪哭声渐小,再将审判权转交给岱,如是在场众人皆可见证岱的平庸。

      “岱,你来审。”

      “是,爷爷。”岱的声音还有些虚,他悄悄握紧拳头,用力吞一口口水,转向下方的犯人,问道:“是谁指使你假传命令的?”

      “魔王彼列。”

      “他和你说了什么?”

      片刻沉默,千道流瞳孔骤缩,却听卡拉道:“……不记得了,魔王消除了我的记忆。”

      千道流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又听岱问:“还记得我昨天中午吃的什么吗?”

      “不记得。”

      记忆消除能力是个完美借口,任何问话都能被不可知搪塞回来。岱皱了皱眉,这或许是他唯一一次确认真相的机会,他并不打算放过这个万能的借口。

      “那你是如何记得你要背叛天使的?”

      “……”

      “我昨天中午吃的什么?”

      卡拉低下头,“玉米浓汤。”

      岱又问:“你是从什么时候背叛天使的?”

      “……在大供奉离开之后。”

      “你有同伙吗?”

      “没有。”

      岱追问:“那么,当时你是怎么说服殿外的守卫,让他们对我不管不顾的?”

      “我什么也没说,也许魔王也直接找的他们。”

      “若魔王能在天使神力笼罩的供奉殿内做手脚,当年众叛亲离的就该是天使,所以你和那些守卫是在入殿之前就被蛊惑,你在入殿之前见过哪些人?”

      空气再次陷入沉寂,千道流和善地接过话头,“岱说得不错,你是你们家族近百年来天赋最好的魂师,也是最有可能进入供奉殿侍奉的人,所以魔王会选择你。”

      卡拉身子猛地一颤,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时咳出血沫,突兀的动静引起了雪的注意,她泪眼蒙眬地抬起头,千道流体贴地为她擦掉眼泪,让医师上前为卡拉治疗。

      令人目眩神迷的治疗光环中,千道流柔声安抚:“常人难以抵抗魔王的诱惑,你不必为此自责,只要你能想起魔王的施法位置,也算是对我武魂殿的大功一件,你的罪责老夫既往不咎,你的家人也都能进入内城居住。”

      “我……”卡拉望着地板中自己的倒影,痛苦地闭上双眼,似是挣扎着在回忆中翻找,最终功亏一篑的彻底卸了力气,“不记得了。”

      千道流满脸悲悯,摇头叹了口气,两侧侍卫自觉上前,将面如死灰的卡拉拖出大殿。

      “可惜了,这样的好苗子,再过二三十年,是有机会晋升封号斗罗的。”

      话音温和叹惋,岱只觉得毛骨悚然,被天使世代镇压的魔王可以控制天使的所有手下去骗一个弃子,与可以世代凌驾于万民之上的天使控制自己的手下去骗一个弃子,何者更接近真相已经不言而喻。

      若魔王真有不知不觉控制所有人的伟力,那么武魂城已经岌岌可危,身为天使神大供奉的千道流不该如此闲适。

      他无法排除魔王插手的可能,也不愿相信自己心中光明无暇的爷爷竟然如此荒谬下作,他需要真相,审问那些任人摆布的棋子毫无意义,于是他转向千道流。

      “爷爷,您将奥伦老师指给我,我的住处却连训练器材都没有,饮食也撑不起体能训练,奥伦老师从来没来问过,所以守卫、厨师、后勤、奥伦老师都有问题,我想将他们也请过来一并审问。”

      千道流正抱着雪起身,和善道:“你说的不错,但犯人太多,现在天色已晚,你和小雪都累了,你们先去小雪的房间休息,爷爷来审问剩下的犯人。”

      “是。”岱顺从的走下椅子,远远的跟在千道流的影子后方,临出门,他忽然出声:“爷爷,我想到了另一个安全的地方。”

      “嗯?”

      “圣女殿。”

      千道流脚步一顿,岱继续往前走着,绕到千道流身前与他对视,“其他人都受魔王蛊惑神志不清,只有妈妈被爷爷打伤过,她知道害怕爷爷,所以她不敢伤我。”

      “不行!”雪不假思索地反对,“她是个疯子!她会杀了你的!”

      “可她是清醒的呀,”岱笑了笑,“你看,卡拉还敢反抗抓捕,弄的自己一身伤,妈妈被爷爷制服之后就不敢挣扎了,她应该是知道怕的。”

      “不行不行!”雪拼命摇头,却摇不出个所以然,但依旧卯足了力气叫喊:“你不许去!”

      眼见豆大的泪珠又要滚落,千道流终于出言劝解:“小雪,岱说的不错,圣女很聪明,也比那些侍女清醒,去她身边反而是安全的。”

      猜想得到确证,岱遍体生寒,冤杀下属,蒙骗后代,这就是他的爷爷,天使神钦定的大供奉。

      他张了张嘴,无话可说,最后抿紧唇瓣,提起嘴角,点点头。

      雪急得厉害,想起千道流总是依着自己,便撒娇似的腻声腻气地唤他:“爷爷~”

      千道流罕见地没站在她这边,雪顿时委屈的厉害,见对方却不为所动,雪的眼泪卡在眼眶,吸了吸鼻子,嘟囔道:“我把阿浮给你,她可以保护你。”

      岱纵然自认厌恶雪,此刻也有些动容,在偌大的供奉殿内,只有雪才有几分真心,她只是什么都不懂,并不算坏人。

      “阿浮是谁?”

      “上次爷爷给我的侍女,”雪揉了揉眼眶,“下次妈妈发疯,你记得要把她拉走。”

      岱摇摇头,他不想拖累别人,“既然小雪喜欢阿浮,就让阿浮继续陪着你好了,我再换一个别的。”

      两个孩子终于谈妥,千道流如释重负,笑意也添了几分真心:“岱,你是个聪明孩子,爷爷不能总是干扰你。先回去原来的寝殿歇息,明日新的侍女和侍卫会带你去圣女殿。”

      “是。”

      岱朝千道流深鞠一躬,跨过门,两道影子分道扬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蒙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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