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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暗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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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奉殿后殿,林木花鸟分领奇景,兼以怪石假山初显峥嵘。
从中寻一处半遮的白墙,逆着湖风走去,花木清香消弭,只闻见青草匍匐低垂,送来微不可察的木质与泥土的气息。
墙垣尽头,木屋中笔锋渐缓,等待屋外的脚步声匆匆靠近。
“启禀教皇冕下,玉长老求见。”
笔锋一顿,可惜来者并非她等待之人。
长老名册中,从来没有玉姓,蓝电霸王宗宗主倒是有武魂殿名誉长老的身份,但那毕竟是外人,侍卫也该称其为宗主,而非长老。
若是千家人派来的钉子……
比比东放下笔墨,分出一股魂力锁定了魂导器内成对的瓷罐。
供奉殿皆是天使气息,她这般非天使武魂、非天使信仰的外来者,精神力探查寸步难行。
若依赖魔蛛圈地,则难免惹人非议,如此,便只能时时分神防备。
“那位玉长老是何出身?”
“玉长老本名玉小刚,并未穿着宗门和帝国的制服……”
凤眸轻颤,只听见来人姓名,恍惚之后,便是一阵胆寒。
经殿内登记的外派教皇令仅有五枚,分属两大帝国和上三宗,持令者视同武魂殿名誉长老。
那些贵族未必瞧得上落魄之人,更不可能赠与令牌,若大师手持未登记的教皇令,则其背后之人,只会是千家人。
始作俑者与棋子何时亲密至此?
难道这二十三年来,只有她身在局中?
良久,屋外侍卫再次出声询问,比比东缓缓起身,颓然闭上双眼。
微风拂过桌面,掀起书页的细碎响声,执笔畅谈的往事历历在目,所谓魂兽,所谓魂师,所谓礼法,所谓神祇。
没来由的,她想起一对若隐若现的梨涡。
至少这场棋局,也为她带来了可信之人。
“请他去正殿等候。”
“是!”
屋外脚步声走远,比比东深吸一口气,又无所顾忌地吐了出来。
换上会见外宾的教皇袍,重新梳妆,比比东缓步走入正殿议事大厅。
“召菊、鬼二位长老到殿外等候,听令行事。”
“是!”
护殿骑士应声退去,魂力合上高耸的殿门,比比东目不斜视,走上天使神像下方的王座,转身落座。
大厅左侧盯着香茗的男人面色僵硬,抬眼时,目光变得艰涩。
“多年不见,你我之间,谈话竟也需要外人护卫了。”
比比东眉心微蹙,眼下人心浮动,她不得不防,当着大师的面调遣封号斗罗,一为彰显公道,二则是示威。
以大师的智慧,本该心领神会,却坚持堂而皇之以公谋私,可见此来目的性极强。
比比东不由多看了他几眼,略过粗糙老态的脸,黑瞳中看不见少时风采,不知是否是错觉,她总觉得那般眼神有些造作。
“武魂殿旧例如此,还请玉长老有话直说。”
大师叹息一声,他看不清天使圣光笼罩下的面容,却听得出那声线背了俗务的重量,远不及多年之前清冽明了。
“比比东,我知道你心中的苦。”
闻言,比比东呼吸一滞,往事闪过脑海,她本能地打断后话。
“请叫我教皇,或者称我一声冕下。”
“是,教皇冕下。”
大师的瞳孔收缩了几分,一丝痛苦从眼眸中流淌而出,他转过身,走到自己先前坐的位置站住,手捧香茗,整个人似乎都陷入了曾经的回忆之中。
痛苦之态颇有几分千道流的神韵,比比东指尖微扣,按下不适。
她心中的风光霁月之人,不该有如此做派,或许是这些日她不得安寝,思虑过多产生的幻觉。
可教皇令的来由实在蹊跷,大师也并无解释的意图,非常时刻,来者终究是动机不明。
比比东思量片刻,佯作安然,靠上椅背,默然等待他的下文。
大厅寂静许久,大师深吸口气,将情绪压回腹中,转过身时,眼中只有淡漠。
“教皇冕下,我此来是有事相求。”
比比东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大师见她态度冷淡,心中莫名堵塞,清了清嗓子,才继续张口。
“我收了一名弟子,他跟随我修炼也有七八年的时间了。很幸运,他拥有着和你一样的双生武魂。”
凤眸一凝,失望转瞬即逝。
大师精准地捕捉到气压变化,特意顿了顿,却没等来比比东发问。
一番预想落了空,大师眼中微情闪烁,暗叹时移世易,比比东早已不像年轻时那般好奇,也并非人人都如他这般念旧。
“这孩子天赋异禀,我希望能够将他培养成一代强者。但是一周之前,他离奇失踪了。我此来,是想请教皇冕下施以援手,助我找到这名学生。”
比比东嘴角紧绷,尽量将声线放得和缓:“这孩子,想必与你颇为投契。”
大师毫不迟疑:“我一生无子,他就像我的儿子。”
比比东忽然流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微笑,“武魂殿劳师动众,就是为了给他人作嫁衣?”
大师沉声道:“当然不。如果你肯帮我找到他,我可以向你保证,我这弟子一生都不会和武魂殿作对。”
“你的意思是,不添乱,就算对武魂殿有功?”
比比东手指无意间点了点权杖,双眸将下方滞涩的反应尽收眼底。
原来他所谓知她心中的苦,也不过是一番客套铺垫,他口口声声谈及旧情,是为了拿她的颜面给旁人当垫脚石。
比比东声线骤然冷冽:“还是说,你这弟子,原本就是武魂殿的死仇。”
阶下黑瞳心虚闪烁,旋即面露哀戚,“多年不见,你已不再像从前……”
身处高位,便有了审视众生的便利,在位多年,真真假假见了无数,此后的每一张脸,都能从前人之中找到画像。
大师颇类千道流,并非只是错觉,比比东已无意再验。
权杖微抬,末端轻点地面,荡出铮然清响。
“你背后之人未曾教你殿前礼仪,错不在你,但那枚教皇令的来历,以及你弟子的身份,就去和两位刑罚长老交代吧。”
大厅的拱门闻声开启,鬼魅月关闪身入内,向座首行礼。
听闻事务与教皇令有关,当即跃跃欲试,转身瞧见大师的面容,又不约而同愣在原地。
后者见状,呼吸变得粗重,双眼涨红,咬牙道:“比比东,你给我听清楚了,如果唐三有什么不测,那我将不惜一切代价摧毁武魂殿!”
菊鬼二人面面相觑,却听王座上传来一声嗤笑。
“原来姓唐……”
大师面色一僵,比比东补充道:“叫上海龟长老,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把他所知的一切消息,全部挖干净。”
鬼魅月关来不及多想,余光瞧见大师张口,恐他又要出言不逊,当机立断一个手刀将人劈晕。
两人手心叠上手背,尴尬对视,不约而同摸了摸大师的后颈,确认没给人脖子打断,才托起大师的两肩,领命退出殿外。
拱门再度闭合,仍有天光自镂空的吊顶倾泻而下,晃得人心烦。
比比东闭上双眼,深紫色魂力透体而出,抵紧墙垣不安地嗡鸣。
水晶彩窗崩裂,天使神像蓦然荡出灿金神力,悄无声息地消融了躁动的深紫色魂力。
比比东愤然回头,瞪视着天使神像,手中权杖蠢蠢欲动。
念及岱的神考,比比东冷脸收了魂力,回到后殿角落里的小木屋,用力摔上木门。
她下意识进了最角落的卧室,合上窗户,光线终于暗了下来,愈演愈烈的怒气却烧得大脑一片空白。
比比东怔然坐在桌前,忽地鼻尖一酸。
……
天光渐暗,屋外传来敲门声,却听木门嘎吱一响,从上往下倒向屋内。
深紫色魂力反应比脑子快,下意识托起木门,顶了回去。
比比东擦掉面上湿润,惊觉指尖黏腻,妆花得不成样子。
岱回来得不是时候,见了她这副模样,必要据此寻根究底,乃至挖出真相。
??
??她得找个理由将他禁足。
屋外人推不开门,有些担心,“发生什么事了?”
“你就站在这里,面壁思过。”
回应带了鼻音,岱分外不解,“我何过之有?”
比比东一面翻找卸妆道具,一面敷衍:“未经通报,擅闯教皇寝殿,此罪一。破坏寝殿大门,此罪二。不尊管教,此罪三。”
岱上下打量一眼木屋,抬头望天。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心怀怨怼,不敬教皇,此罪四。”
“……”
岱算是明白了,比比东定然是被什么东西气得不轻,且身体欠佳。
殿内之人没一个顶用,比比东又是个讳疾忌医的性子,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放着她不管。
岱试探道:“能不能戴罪立功?”
“……那也是后话,先安静面壁。”
岱听她话音有所迟疑,不确定是身体不好,抑或怒意所致,便留时间缓了缓,才接话。
“我抓了一只十万年天青牛蟒。”
“……可以酌情减罚。”
岱听她松口,趁热打铁道:“我剐了它骨头上的肉,虽有龙芝叶吊命,但它伤势太重,活不过今晚了。”
“你剐它做什么?”
木屋内传来一丝带着怒意的笑声,好在声音听着中气十足,岱略微放心。
“普通魂兽极难产出魂骨,但怨念深重或是一心求死,爆出魂骨的概率就会大大增加。我在想,虽然十万年魂兽必出魂骨,但若再叠上怨念深重或一心求死的状态,会不会爆出更好的东西。”
“所以你得了几块魂骨?”
“一块都没有。”
“呵呵……”
屋内笑声一顿,木门轰然炸开,没了妆容修饰的凤眸温软如染露桃花,唯独眼眶红肿,柔弱不堪忍受。
岱心底生疼,无须多想,便明白这不是生病。
比比东看见红瞳轻颤,便知还是叫岱发现了异样,只好抢先捂住他的眼睛,轻咳一声。
“说正事。”
岱张了张嘴,喉头堵得厉害,更不舍得违逆她。
“这里场地足够,我来给你护法吸收。”
比比东一时也想不出拒绝的理由,便推了推他的肩。
“你先转过去。”
岱闭上眼睛,依言转身,点点左臂的魂导器,一条十余米长的巨蛇摔上草坪。
脊骨处筋肉被剜了干净,止血粉覆盖至尾尖,被血浸透,凝成晦暗的硬块。
蛇首却是兽骨的形状,空洞的眼眶血泪倒流,淌上两侧粗壮的角质断面,隐隐散出混着精神力波动的青色魂力。
蛇身前贴心地备了蒲团,四周魂力屏障凝成尖锥,已是为她做好了防护准备。
到底是自家孩子懂事。
比比东挠了挠掌心残留的痒意,不再犹豫,魂力成刃斩断天青牛蟒的头颅,坐上蒲团。
红光聚向身后,岱缓缓转身,看向比比东的眼睑。
以封号斗罗的体质,断不可能被一两滴眼泪惹得眼眶发肿,定然是这段时间出了事情。
木屋与他幼时的囚牢构造相似,难道此地还有千家余孽?天使神力为何不示警?比比东又为何不肯明说?
岱下意识想开启魂骨探查,忽然想起暗中窥伺的修罗,无奈转而加固魂力屏障。
他将外貌和魂力等级伪装成离殿时的状态,就是要防备修罗借比比东察觉异状。
但凡后者知晓他的所作所为,操纵唐昊前来自杀式袭击,他没把握护住比比东。
……
天色将明,魂兽遗骸化作飞灰消散,魂环安然入体。
烟红发顶两侧,伸出一对弯钩似的青色牛角,尖端点点天青色星芒闪烁。
修长的手适时递到身前,自末端指甲的弧度至掌心的柔嫩触感,比比东都分外满意,便借力站起了身。
“算你运气好。”
岱笑道:“魂技是什么?”
“迟钝和寂灭,前者是无需蓄力的锁定技,命中后目标的六感和行动迟滞十倍,持续时长一分钟,后者可以召唤龙魂,附带灵魂和雷属性的双重爆发攻击。”
岱奇道:“只有两个魂技么?”
比比东收回魂骨,觑了一眼红瞳,“你还想要几个?”
“三四个吧……”
“正好对应你的罪数?”
岱抿了抿唇,他用柔骨兔引出泰坦巨猿,又以两只魂兽先后挡下天青牛蟒的攻击,论切肤之痛,天青牛蟒应当远胜于蓝银皇,魂骨产出的技能却不如蓝银皇的多。
难道技能数量只与年限相关,不受怨念影响?
比比东看他目光飘远,似乎真在纠结,便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魂骨可以另算,和魂环一起减去两罪。”
“?”
“但是魂兽怨念太深,需要额外耗费心力镇压,罪加一等。”
“???”
比比东摇了摇第三根手指,瞧见岱愈发精彩的面色,哼笑一声,又添上一根手指。
“弄脏地面,也是一罪。”
岱看她越说越兴起,知她得了魂环魂骨,已是心情大好,便握住她的手指,贴上自己的脸颊。
“教皇冕下要怎么罚我?”
“罚你……”比比东顺势戳了戳梨涡,“流放三千里。”
“好远,能不能明日再罚?”
比比东嗔他一眼,她又没说期限,他竟下意识接受尽早离开。
分明不久前还费尽心机捣毁圣子殿,这才出去了几日,心就跟着飞走了。
岱只凭直觉,便知比比东心有不快,正要问,便听她道:“随你。”
这话便是坐实了不虞,岱蹭了蹭她的指腹,拱进她的掌心,柔声讨好。
“过两日再走,行不行?”
“你还有功劳要议?”
岱粗略一想,道:“这次先预支两功。”
比比东冷笑一声,抽回手转身就走,不妨身后一暖,浅淡的清香混着呼吸埋入耳畔。
“属下不久前才和魂□□战,实在不胜长途跋涉。不知教皇冕下可否赏光,以陪属下歇息。”
软乎的发丝蹭得比比东脖颈微痒,说他乖巧驯顺,双手却死死环在她的腰间,不答应便不许她离开半步,分明是耍赖。
比比东心尖微动,不知为何,她竟从岱身上品出一丝红颜祸水的气息。
说来也巧,她自认并非明君。
“准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