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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问水(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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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昊行事凶残,悖逆人伦,老夫敬他祖父为人,曾好言相劝,奈何他欺我武魂殿宽仁,屡教不改,而今竟丧心病狂谋害了教皇,此仇,是可忍,孰不可忍!”
橡木桌应声而裂,木块碎屑纷纷纷扬扬,唯独比比东所在之处凝出一层魂力屏障,隔绝了灰尘。
金鳄抹了一把脸上的木屑,道:“圣女亮了魂力,可是另有对策?”
九岁幼童都嫌弃的构陷蠢招,比比东也懒得计较。
“不敢称对策,只是有些不解,还请大供奉解惑。”
千道流预感不妙,并不作声,金鳄随即接话。
“讲。”
“唐昊依旧是昊天宗弟子,也是前任宗主指定的继承人,按照魂师界规矩,应该由其所属宗门处置。但天人可鉴,我武魂殿才是受难一方,理当亲自惩处凶犯。不知此番抓捕唐昊的主力,该是我武魂殿,还是昊天宗?”
若以昊天宗为抓捕主力,则难免其袒护纵容,叫世间议论武魂殿软弱。
若是武魂殿为主力,则但凡唐晨归来,便是武魂殿的灭顶之灾。
问题设的惊险,金鳄不敢轻易代替千道流表态,将问题抛了回去。
“圣女以为呢?”
“晚辈初次与会,不通政务,还请前辈教我。”
比比东将姿态放得极低,朝金鳄颔首,以退为进。
后者眼中闪过一丝难色,会议大厅静默许久,千道流才缓缓开口。
“老夫与昊天宗旧主乃是故交,今日会亲自登门拜访,共商讨伐逆贼之事。”
“还是大供奉老成持重。”
一方主事忍着丧子之痛,亲自登门,已然是给足了台阶,若昊天宗不懂事,也怪不得武魂殿不给他体面了。
见殿内没有异议,千道流继续道:“圣女年少有为,停灵期间,武魂殿一切事务皆由圣女料理。”
按下心中惊疑,比比东淡然看向千道流,果见他还有后话。
“金鳄斗罗贤德兼备,应从旁辅佐,殿内大事有不决者,取金鳄斗罗处分。”
教皇殿在明承受非议,供奉殿在暗执掌大权,才是情理之中。
比比东随着金鳄领命,听主座念叨起武魂殿的荣光与苦难,分神琢磨起千道流的居心。
倘若只是推人出去承受唐晨的报复,反倒不该是她。
毕竟千仞雪实战平平,修炼三年才涨了八九级,资质只相当于普通的先天满魂力,远不如岱,更算不上合格的天使继承人。
若舍去她,转而在千仞雪的下一代身上做功夫,则一来未必能跟上岱的成长速度,二来下一代未必有天资出众者……
难道千仞雪也去□□囚禁子侄辈的孩子?
一阵恶寒涌上头皮,比比东收回神思,专心准备应对千道流的下一轮刁难。
然而除了增派几人搜捕唐昊,直至会议结束,再无半句实用之言。
众人各自离场,唯独金鳄叫住了她:“圣女殿偏僻,还请圣女尽快搬进教皇殿,不要耽误各方汇报。”
还没开始共事,一顶“误事”的帽子就扣了上来,这般作风,比比东已经见怪不怪。
“教皇殿可都安置妥当了?”
“自然。”
比比东不愿与他多费口舌,确认他再无要事,便径直去了停灵的正殿。
……
正殿为千寻疾守灵的人不少,前排笔直的小身影尤为好认。
比比东给灵堂上了枝花,转身扶起跪了半夜的孩子。
一旁的童声突兀:“说是为父亲守灵,结果还不是提早退了,你的孝心也不过如此。”
岱正要张口反击,却见比比东蹲下身,指腹点上他的膝盖,魂力柔和地安抚着他的神经。
“她父亲最疼她,让她为此多尽些孝,也是应该的。”
岱瞪大双眼,第一次俯视低垂的发丝,却见她蓦然抬头,眉眼弯弯。
岱蓦然想起从前祖孙三人在一起时,他总是多余的那个,但现在,她的眼里只有他。
风声安静,岱魂不守舍地随她起身,看到两个影子叠在一起,总觉得还可以再靠近些。
她对他,除了作秀之外,会不会也有一些别的……
掌心忽然被捏了捏,岱连忙握紧她的手指,见她挑眉,急中生智想了一个由头。
「我给你舒缓经脉。」
为表诚心,岱装模作样又添了一只手,在她掌心胡乱按揉。
他不懂这些,想必比比东也能看出来,若她厌烦,甩开他就好。
原也没指望她对他能像千道流对千仞雪那样。
小心观察了一路,幸而比比东任由他按着,只在走过拐角时叮嘱了一句话。
「千道流的意思,是让金鳄主理千寻疾的后事,但我也得从旁协助,现下要搬入教皇殿,以便接见外臣。你和我一起搬过去。」
岱点点头,反复品味最后一句话。
又牵着比比东进了许多道门,拐了无数道弯,岱已经有些头晕。
指定的房间延续了此前卧室的阔朗摆设,各式器具大了许多,却只置了一张,余下的空位再难放下一张单人床。
岱不动声色地等侍女退散,指向双人床。
「我要靠门的那边。」
比比东似乎并不觉得怪异,道:「离晨会还有将近两个时辰,先歇息吧。」
岱心中一喜,准备实施下一步计划。
唤来人简单洗漱一番,拉上窗帘,侧躺着假寐。
比比东看着两人之间硕大的间隙,也换上睡衣,魂力隔断外部空间,轻手轻脚地上了床,调整呼吸。
另一侧忽然正躺了下来,比比东原本没在意,但不多时,小孩又翻了个身,正对着她,双眼紧闭,一看就是装睡。
比比东饶有兴味地看着,果然见他又翻了小半圈,直挺挺地趴在床上,还悄悄伸手将被子拉平,掩饰翻动的痕迹。
心中失笑,面上仍旧不动声色,任他翻翻滚滚,与她越来越近。
正等着他的下一步动作,岱却躺在一处不动了,叹了好大一口气。
精神力一探,原来是脑袋卡进了枕头缝。
即便如此,两个梨涡也明晃晃的,只是这样就让他觉得满足。
犟小子一路反常,原来是开窍了。
比比东看他鬼鬼祟祟翻得辛苦,索性伸手将人捞过来,吓得小孩一僵,梨涡消失不见。
比比东暗道可惜,转而将板正的肩膀缓缓托起,拢到怀里。
小孩身子热,身板也薄,一只手搂着,就能听见他火山似的心跳。
有些吵闹,却让人安心。
她无师自通轻拍他的后背:“快睡了……”
话一出口,声音软得连她自己都有些诧异。
怀中小脑袋点了点,心跳却更快了些。
比比东无奈,只好按上他的发根,以掐羽管的手法轻轻揉捏,怀中呼吸才渐渐平缓。
某处的天使圣像油彩脱落,魂力紧追上前,将砖块按入墙内。
比比东连忙封了岱的听觉,又见靠门的床头柜后方,两米宽的墙壁突然后退一尺,又横着移开。
冷风刮上头皮,比比东遍体生寒,自知不能迟疑,当即掖紧岱的被子,以魂力浮空脱身,飞入密室。
巨石穿凿的洞穴阴风阵阵,依稀传来窸窸窣窣的人声。
“是大供奉派的人吗?怎么现在就来了?”
人群后方,天使石像下,灿金色领域颤颤巍巍地铺开。
“好徒儿,你怎么来了?”
凤眸骤缩,比比东下意识开启武魂,胸前甲壳一凝,带着利爪的双手同时切割而出。
无数紫黑色锋刃向声源激射,八只蛛腿各自再次凝聚魂力成刃,向着人群中一点金光追砍而去。
慌乱的医师忙运起魂力抵挡,七彩光盾和天使领域却如废纸一般触之即破。
紫黑锋刃所过之处,骨渣飞溅,转眼间便只剩石椅上的伤患。
金光颓败,金甲破碎,浊血染了毒,依旧难掩他居高临下的贪婪。
假死避祸只是表象,为的是再次骗她进入囚笼,在阴暗处对她肆意窥探,以至重演旧事。
至于尚且年幼的孩子,对早已背弃人伦的千氏父子而言,自然还有千百种见不得光的手段来处理。
恨意彻骨,比比东眼神幽暗,想起了被她打断的可笑问话。
死到临头,竟还以为靠一句粉饰太平的问话就能求生,她偏要戳破他的体面,要他死得难看。
“来讨两份债。”
“放肆!”
最后一丝魂力凝聚成圣剑,持剑的右手却瞬间被尖利的蛛腿刺穿。
余下七根蛛腿紧随其后,刺入千寻疾的躯干四肢,如刀锋般划烂他每一处细微动作。
“无耻禽兽!”
即便将他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亦难解心头之恨!
五指内扣成爪,一击洞穿他的胸腹,墨绿魂力强行涌入经脉,逼得圣洁的灿金气息寸寸逃亡。
经脉被蚁附吞噬,进而撕咬储存魂力的血肉,沿着心脉神念,分裂灵魂。
在教皇殿深处,在精心雕琢的密室里,哀号和求饶不会被任何人听见。
比比东双目充血,掌心的魂力一时不稳,兀地沾上血滴。
并行两股魂力,同样让她经脉寸断,但一看见那令人作呕的金色,便是拼命也要让千寻疾痛不欲生。
既然天使生来肮脏,所谓地狱也只会是这些畜生的乐园。
在人间犯罪的孽障就该在人间自食恶果,千寻疾合该被噬魂蛛皇吞入腹内,日日承受业火煎熬,直至魂飞魄散。
她竭力睁大双眼,将他血肉枯竭的每一秒都刻入脑海,从此以后,她每一次午夜梦回,都只会是他的死状。
这只是开始,往后还有千道流,千仞雪,以及那些甘为天使走狗的老东西,所有居心叵测之人,都该有如此下场。
金甲溃散,人形转眼间只剩骸骨,比比东厌弃地抽回手,头骨应声滚落。
忽然全身经脉剧痛,仿佛被刀锋剖开搅烂,比比东眼前一黑,脱力跌坐在地。
石砖冰凉刺骨,比比东下意识缩回手,却落入一处粗糙的温暖。
「怎么不叫醒我?」
红瞳专注地看着他的掌心,手帕轻柔,擦拭掌心污痕。
比比东看着和满地脏污格格不入的孩子,喉间滞涩,不知该如何作答。
后者余光见她失措,心底生疼,立刻错开两步,一脚踹飞碍眼的颅骨。
不难猜测,这帮人藏匿在此,必是要趁他们松懈时发动突袭。
千家人及其走狗,都死得不冤。
岱收了帕子,再次捧住她的手,探入魂力。
经脉果然断枝横生,即便他们魂力亲和,他也寸步难行。
医师被她屠了个干净,她的伤注定得不到救治,若拖延下去,她的魂师生涯便会止步于此。
他不明白,既然铲奸除恶,她为何不从速行动,宁愿自毁也要让那人死的痛苦。
她从不对人评头论足,偏偏在最没有必要的地方,白费口舌去揭露千寻疾的禽兽面目。
她为何对千寻疾痛恨至此?
“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凤眸震颤,映出他的倒影,旋即别开视线。
“什么都没有。”
岱心底一沉,是不是与他有关?
难道他在记事之前,做了什么事情?
思路像打了死结,找不到出路,岱抿了抿唇,拨开她的手,将微凉的身体拥入怀里。
所有穴位一齐释放魂力,探入她的经脉,将错乱的死路一点点接回正轨。
他不会治疗,唯有借魂力亲和,用笨办法修补经脉。
“不要浪费魂力。”
声线幽微难明,贴着肩颈,软的让人心颤,岱却唯独在此事上不能依她。
“之前我身受重伤,医师不在,必定是你做了这些,我自当还债。”
“你的魂力不够。”
“不够也要给你,”岱拉了她的手,环在自己腰间,增大了魂力输出的面积,“我这一身魂力和天赋,本就是欠你的。”
怀中人忽地一颤,呼吸染了水汽,呜咽隐秘,次次锥心。
肩头湿得厉害,岱惶然起身,却被她越抱越紧,恨不得揉进身体里。
惨绿光幕突然从天而降,蓦然一颤,将岱震飞丈余,在石砖上滚了几圈,没了动静。
比比东目眦欲裂,忍着经脉尽断再次开启武魂,利爪撕扯光幕,后者纹丝不动,反而回馈一股森冷邪性的能量,顷刻间修复了她的经脉。
魔镰高悬,吞尽尸骸,镰刃阴阳两面,照出红颜枯骨。
“人间宿孽,于我如盛宴,光明颓堕,于我如飨园。比比东,你是万年来唯一明悟之人,可愿接受罗刹九考,传承罗刹神位?”
“先救他!”
罗刹不屑道:“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天使向来虚伪,人间首恶莫过于它,你别被骗了。”
见比比东疯了似的劈砍神考光幕,心底唯一邪念竟是反杀了祂,罗刹只好循循善诱。
“这只天使的血脉更加纯正,内含神力,且极度虚弱,若你能吞噬他,我可以让你直接跳过前六考。”
“滚!”
“……”
“放我出去!”
“……他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