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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问水(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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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殿内撤销了戒严令,特许你在斗魂场学习实战,但不能掉以轻心。」
确定方圆百米内再无威胁,比比东才坐上沙发,将岱从魂导器内放了出来。
「团体赛的武魂尤为繁杂,赛场局势多变,可以类比魂兽森林的情况,值得一看。你学成之后,自己猎取第三魂环。」
逼音成线,便是暗处潜伏的供奉仍在。
自行猎取魂环,便是凭本事决定魂环年限,实战学得越好,猎取的魂环年限越高,带来的魂技就越强。
岱明白弦外之音,靠着她坐下,扫了一眼四周陈设,视线落回正前方的整面水晶墙。
墙外的斗魂台上,十四名魂师分为两队,各自亮了四道魂环,正在以武力争胜。
鹿角羊蹄横冲直撞,被目标及时避开。灰狼魂师反手挥出爪风,而后仰天长啸。
鬣狗撕咬羊腿,却被轻易挣脱,细长的进攻队形也很快便被反攻腰尾所打断。
看到此处,岱不自觉向前倾了身子。
早些时候,比比东和讲过武魂派系,他下意识拿这些魂师对号入座,却总觉得不够贴切。
忽然听见斗魂场内传来一声暴喝。
“老杂毛你找死!”
岱回头看向比比东:「老杂毛是什么意思?」
比比东突然想捂紧他的耳朵,旋即想起他是个天生反骨的犟种,越捂越要听。
纠结片刻,决定以后再也不带他看斗魂。
「粗鄙之语,百无一用。」
「哦。」
岱收回神思,又问:「那匹灰狼明明是强攻系,为什么会有控制技能?」
「不同于天斗帝国推行的极限流,他走了星罗帝国的均衡流的路子,牺牲前几个魂环为自身附加其他技能,以补全短板,就算遇到克制他的天敌,也不至于一触即溃。」
「那我也走均衡系?」岱回忆起自己的魂环技能,有些困惑,「就算是均衡流,每个魂环的年限不同,带来的技能强度也不同,各项能力之间必然会分出主次,魂师其实无法达到均衡。灰狼的主力显然是强攻,我的武魂主力该放在哪里?」
质疑正中靶心,像是回到了多年之前,与人构想目所不能及理论中交锋,凤眸中隐隐含了笑意。
「不,你要走的是极限流,且是控制系。」
见岱愈发疑惑,比比东继续解释:「殿内居心叵测之人众多,即便是以极限流的防御能力,也未必能防得住有心之人的暗害。所以,防御这一项,可以舍去。」
仿佛醍醐灌顶,岱眼前一亮:「同理,求人不如求己,辅助能力也可以舍去。武魂和魂力性质使然,正面强攻击能力也可以舍去,控制系却是同级中最难缠的。」
「所有限制敌方而伤害低微的行为,都可以被称作控制,包括限制行动、削弱属性、禁止恢复和加速消耗等等。」
岱觉着有点耳熟:「天使领域?」
比比东笑了笑:「领域本质上是控辅一体的低消耗魂技,因增幅比例不高,所以可以用低年限魂环技能来应对。」
第一魂技弥补武魂缺陷,第二魂技以削弱应对天使的增幅,以此类推,第三魂技应当就是加速消耗了。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倒是个绝佳办法。
至于前几个技能缺失的魂技,用魂力化形补足就好。
岱将推测说出,果然得到确证。
言语之间,斗魂台上的比赛已经结束。
比比东收来一盆绿萝,摘下叶片,以魂力送入空中。
「压缩魂力成点,打穿全部叶片之后,就可以去猎魂了。」
岱点点头,食指凝聚魂力,对准叶片一点,叶片却极为柔软地顺着魂力的方向弯折。
魂力如露珠划过叶片,正中吊灯。
上方传来清脆的裂响,琉璃灯罩摇摇欲坠。
一不小心做了错事,岱身子一僵,却听她语调格外轻快。
「无妨,账都记在武魂殿头上。」
……
索托城内,忽见百匹骏马破城而出,踩踏死伤者无数,有意施救者刚伸出手,便被鞭笞压回道路两旁。
紧随其后的马车掀开车帘,红瞳将断肢血流和缄默怨愤尽收眼底。
路途颠簸,比比东浑然未觉,按着护腕魂导器上的宝石,呼吸微颤。
岱默默观察了她一路,直到马车落在教皇山脚,终于忍不住出言提醒。
「在武魂城内,我身上有神力庇护,我会守着你,你不用怕。」
带了薄茧的小手伸过来,比比东愕然抬头。
见他身子笔挺,面容板正,似乎笃定这次必然言出法随。
虽然他会错了意。
比比东叹然一笑,搭上他的手,利落起身下车。
教皇殿内,医师侍女行色匆匆,药味刺鼻,依然难掩浊血腥臭。
医师跪得层层叠叠,前排居中站着金发孩子,不时伸手抹一下面颊。
金甲黄袍壮汉护卫在侧,听见来者脚步,头也不回地伸手拦住去路。
“大供奉在内,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闻言,千仞雪心有所料,冷哼一声,回头看向来人。
却见两人已经牵着手折返,不曾停留片刻,亦不曾看她一眼。
“你们给我站住!”
比比东脚步一顿,掌心的小手便探入指缝,攥紧她的手指往前拽。
身后目光怨毒,天使光刃袭来,仿佛往事再现。
她和他父亲,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为人,天使神来了,都要为千道流的拳拳之心击节叫好。
苍白流星破空直刺,洞穿光刃。
岱见比比东似乎有所不忍,顿时垮了脸色,抽回手就往前走。
是谁扮作圣洁纯良却动辄残害旁人?
是谁避世苦修却不被放过?
谁该被剥下镀金?
谁才是她的孩子?
魂力屏障升起,深紫色波光隔断身后突兀的尖叫。
比比东重新握住岱的整个手掌,柔声道:“不要浪费魂力。”
“……嗯。”
两人走出回廊,有些肉感的脸上渐渐浮现梨涡。
却见红瞳转过来,小手反握住她的手指,摇了摇。
「你捏我做什么?」
「给你舒缓经脉。」
没见识的小孩轻易信了鬼话,比比东脸不红心不跳,索性将人一路捏回了圣女殿。
殿外增派了新侍卫,两个有前科的人见怪不怪,坦然走入寝殿。
入夜之后,岱听见屏风后绵长的呼吸,思绪飘忽。
只有吸收过魂环,才会知道魂环附带的魂力入体时,是多么难捱。
她猎取的是十万年魂环,所承载的魂力加倍,带来的痛苦必然不少。
可这一路走来,她从未休息,分了大部分精力去防备暗中的敌人,还要陪他修炼……
之前还说高等级不用休息,这不是也躺下了么?
岱看向自己掌心,伸手捏了捏。
他的手不如她的软和,也不如她的舒服。
岱翻了个身,将脸埋入掌心,细细嗅探。
她的香味很好闻。
“殿下!”
惊叫声突兀,岱被吓得一抖,一口气没喘上来,呛了口水。
“唔……咳咳……”
正要以穴位控制呼吸,背后却先探入一股阴柔的魂力,熟练地找准症结,捋顺了气息。
“做噩梦了?”
声音被睡意染上倦怠沙哑,如月下流沙,淌出冷香馥郁。
岱只觉得心间鼓噪,用力摇头,又猛咳两声,急中生智,捂着脸指向门外。
比比东会意,朗声回应:“报。”
“教……教皇冕下,”侍女语调乱得不成样子,勉强稳住气息,才道:“殡天了!”
比比东豁然起身,恍惚了半日,忽然掌心探入粗糙的柔软,童声炸起。
“来人,更衣!”
……
宫墙两侧,侍女侍卫腰间白麻齐整,跪了一路。
教皇殿内,医师已经不见踪影。
由金鳄领头,所有封号斗罗卸了金甲,单膝下跪,其后又是免冠的各方主教。
阶陛上只站着千道流和千仞雪,借地势俯瞰众人。
见了来者,千仞雪下意识伸手指向两人,却被千道流拉住手,压了下来。
金瞳沉默窥视,岱视而不见,牵着比比东快步走到最前方。
身后突然暴起一声怒喝:“教皇殡天,万古同悲,尔等为何不跪!”
岱仍不停步,牵着比比东缓步走上阶陛,魂力支撑声线,强而不刺,传入人耳。
“父亲去世,儿臣未能见上最后一面,着实心痛万分,而今见到姐姐临危不乱,方知长幼之理,心下拜服,特效仿其行事。”
“教皇冕下从来只有一个女儿。”金鳄朝供奉殿方向拱了拱手:“武魂殿内,从来只有一位少主!”
岱冷声道:“父亲生前赐我名千逐岱,对我寄予厚望,此后果有神迹降临,这些事,大供奉也是亲眼见证的。二供奉平日只食俸禄,不理世事,倒也无妨,只肖请大供奉再验一番。”
话音特地等了片刻,不见千道流接话,却听金鳄仍是不甘。
“既然是教皇冕下钦定,老夫便不多嘴,但于情于理,圣女为臣,绝不可僭越。”
话语有意撇开千道流,调转矛头,岱便知千道流没胆子再试,知会了金鳄。
但又不甘就此让步,才放任金鳄背下肉食者鄙的骂名,继续逼问。
岱在千道流身边站定,才牵着比比东转身,俯视壮硕的老者。
“圣女是父亲钦定的继承人,论理,算我的长姐,这些年我修炼有所进益,皆是圣女倾力教导,论情,师长如父。若我和姐姐能站在此地,圣女自然也站得。”
见金鳄张嘴,岱怒道:“二供奉既非血亲,亦无功勋,却仗着年岁以臣论君,悖逆犯上,是欺我幼子丧父,家中无人么?”
金鳄脸上横肉一抽,看向千道流,岱也随之看去,柳眉倒竖,愈发怒不可遏。
“当堂喧哗,还敢逼视弱老,纠仪官何在!还不将这逆贼拖下去,枭首示众!”
气氛走向失控,千道流看了一眼急得脸蛋发红,张口却吐不出一个字的千仞雪,忽然火气上涌。
父系的辩才,母系的天赋,竟全都给一个孽种抢了去。
就算他想让比比东为天使繁衍新的后代,只要除不掉前面的孽种,后续也未必生得出完美的继承人。
岱突然向他迈了一步,千道流心跳骤停,下意识瞬身后退。
“爷爷?”
下方千仞雪和金鳄惊愕的视线传来,岱和比比东则是一脸玩味,千道流顿感如芒在背。
若是被众人看见他如此畏惧一个孩子,将来要如何治理天下!
狠狠剜了金鳄一眼,后者自知办事不力,讪讪低下了头。
扫视阶下老实跪拜的众人,千道流暗暗松了一口气,又见岱没有别的动作,疑似并未掌握神力的使用方法,才顶着疑惑的蓝瞳,缓缓落在千仞雪身后。
事已至此,他反而不能正面解释,未免越描越黑,只能将话题重心甩回去。
“停灵之地,不宜喧哗。金鳄是百年老臣,忠心可鉴,方才只是伤怨攻心,一时激愤,着实罪不至此。”
岱心底冷笑,对手下有些回护,但为了面子随时可以抛弃,这就是千道流的底线。
纵然有些底线,但在神罚的威压前,便可以连脸都不要了。
千道流不敢动他,甚至怕他。
岱表示尊重:“爷爷说的是,供奉殿的老臣,心中本该知礼。况他本是爷爷的近臣,自然该由爷爷管教。”
千道流也假意慈爱:“如此知礼,你师姐将你教养得很好。”
“比不得姐姐,在爷爷的教导下,远远一看,还以为父亲又回魂了。”
千仞雪深吸一口气,愤而转身,又被千道流按了回去。
岱余光看见她眼前的泪痕,只觉得可笑。
说她像千寻疾,她又生气,既然瞧不上千寻疾,却又能假惺惺挤出几滴眼泪。
时隔多年,她还是那个仗势欺人未能得逞,而后扮委屈扑进长者怀里,借机倒打一耙的货色。
她所谓的公正、亲缘、悲惨,都和她的眼泪一样轻贱。
当真是万物不可夺其志,天生冰清玉洁的千家天使,难怪千道流对她如此看重。
岱再无多言,只看着千道流表演,偶尔配合着朝殿内行礼默哀。
礼毕,千道流忽道:“各地密报业已送达武魂城,还请圣女和各位长老移步议事大厅,共商后事。”
岱闻言一惊,连忙侧身张开双臂,拦在比比东和千家人之间。
他既然承诺要护着比比东,就决不能让她脱离他的保护范围。
恰逢阶下众人起身,意外瞧见这一幕,纷纷愣在原地。
从来只有护犊子的,哪有犊子护人的?
前排反应快的封号斗罗连忙低下脑袋,其他人有样学样,眼观鼻鼻观心,石像似的立在原地。
“只是殿内的会议,无数双眼睛盯着,歹人不敢暗害,放心。”
比比东揉了揉岱的发顶,又俯下身为他理顺,温声道:“夜深了,先回去休息。”
“殿内何时有过歹人?”千仞雪忽然出声,“天使座下尽是光明,你别危言耸听。”
千道流讶然看向千仞雪,欣慰一笑。
这一趟下来,好歹是有所长进,可以留下一用。
“你都把爷爷逗笑了。”
岱毫不遮掩眼中的嫌弃,瞥了眼僵住老脸的千道流,索性接下千仞雪的话头。
他以君臣之别登上阶陛,便不能反对千道流利用君臣之别,现在能做的,只有力保比比东平安回来。
“四年前,姐姐亲自审判了作恶之人,爷爷还善待其家人,难道这夜太深,姐姐都困糊涂了?”
“你……你胡说!”
被翻起旧账,千仞雪再也顾不得礼仪,猛地指向岱,连忙将自己撇干净。
“谁在胡说,父亲和神祖在天有灵,都看在眼里。”岱并不辩解,只道:“爷爷说得对,停灵之地,不宜喧哗,我无意与姐姐纠缠,只想为父亲守灵,还他一个清静。”
一边说着,岱回握了比比东的手,又松开。
“会议结束之后,长姐来这里寻我。”
红瞳没多看她,只转身向阶陛上方走去,正对着殿门,跪得利落。
少年人身量未足,被阶陛挡了大半,只剩一个米粒大小的黑影。
依稀能看见他腰背笔直,知道他本不必自污,本不该屈膝。
酸苦如针,刺痛指尖。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