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你》澄绪

56、第五十六章

　　陆白打完电话回来时，班里的人都落座了。他站在门口环视了一圈，终于在一个角落里看见了张小天。张小天身边坐满了人，可他像是脱离于这个画面一般，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陆白没急着找位置，先在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
　　也许是心境变了，现在再看着张小天，陆白有了一种全新的感觉，这种感觉，比高中时多了些清醒和压力，又比之前少了困惑和委屈。
　　喜欢和喜欢是一样的吗？陆白突然想着。
　　原来张小天曾经，是用这样的眼光在看着我吗？
　　“陆白，站那儿干啥，改行当模特了？”
　　陆白循声望去。
　　“咋的没座儿了？来来来你坐这儿...”班长看他杵在那儿，便忙着要给他腾座位。
　　“不用了班长，我坐...”
　　陆白本想说他坐张小天旁边，余光却看见张小天似乎看了他一眼，然后往墙那边躲了躲。
　　“咋的？”班长还在等他说话。
　　“...没事。”
　　陆白看了一会儿，还是走回到班长旁边：“坐这儿是吧？谢了班长。”
　　接连的几场考试几乎麻痹了众人的神经，如今总算是松了口气，此刻哪怕不算相熟的同学之间，也能比较热络地交谈几句。见大家吃得差不多了，有没尽兴的同学提议一块儿玩个游戏。
　　考虑到场地和同学们意愿的问题，班长决定先每桌出一个，再来几个自己报名的，一共选出八个人玩儿抢凳子。
　　“第一局我肯定是要上场的嗷！你们也踊跃点儿！”班长招呼道。
　　底下同学都开始热火朝天的选人了，很快就有几个人站到了班长旁边。
　　“咱们这桌儿谁上啊？”旁边两个女生低头商量着。
　　张小天对此毫不关心，他现在满心只想着什么时候能走，要不是刚才时机不合适，菜没上完他就想离开这儿。听到有人提议用抽签小程序选人，他直接把手机揣进了兜里。
　　“我不玩儿，你们玩儿吧。”张小天说道。
　　没管桌面上一瞬的冷场，张小天起身离席，本想趁乱离开，不想，手还没摸到门，他就被发现了。
　　“张小天儿，干啥去！”班长朝他喊道，“回来的时候帮忙去催催菜！”
　　陆白闻声，也看向张小天。
　　“...我打个电话就去。”张小天无奈地说道，然后推门就出去了。

　　出了门，张小天也没走多远，只是在楼下的椅子上坐下了。
　　他把手机掏出来按亮，出神地看着。哪有什么电话，青天白日无事发生，有谁会联系他？张小天又把手机揣了回去，用力闭了闭眼。
　　刚才他出门前，跟陆白有了一次短暂的对视。
　　这是这几天以来，两个人的第一次对视，只一眼，就让张小天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
　　在张小天的印象里，陆白向来是个表里如一的人，高兴就笑，生气就骂，不论什么情绪，当下就会发作。也正是因为他的表里如一，想要了解他的任何情绪，都能在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找到答案。
　　可刚才的那一眼有所不同，除了熟悉的灼热，似乎还带混杂着一些读不懂的东西。张小天没能在记忆里找到相似的内容。
　　手机振动了一下，是电费自动缴费的提示消息。
　　他妈妈在他高考结束的当晚就离开了，除了一笔足够丰厚的钱和原来他还在四中时住的房子，别的什么都没有留下，像是打算用这些一次性付清她剩余的愧疚和亏欠，从此便当没有张小天这个儿子。
　　看到这条消息，张小天想起那天在机场，他妈妈离开时的样子。
　　“说实话，我真的不明白你。”
　　张妈妈依旧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干练，带着近似于冷漠的语气。“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意义了。你既然放弃了大好前程，那妈妈也尊重你，希望你以后不要后悔今天的选择。”
　　说完这些，她就离开了，从此真的再也没联系过张小天。张小天欣然接受这样的安排，他也不认为自己会后悔自己的决定，只是他没想到，那个承载了太多回忆，本以为再也不会回去的房子，最后竟然真的成了他近似于家的地方。
　　算起来他也有好久不回去了。张小天仰头看着天花板，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

　　人数很快就凑齐了。八个人围绕着场上的七把凳子，伴着最炫民族风慢慢绕着圈儿走。
　　陆白烦得很，他是被硬抓上来的。
　　他现在可没心思玩游戏，刚才看见张小天出去后，他感觉自己连心都跟着飞走了，只剩下身体本能留在这里。屋里总有人进进出出，每次门一响，他总要抬头看一眼，看是不是张小天回来了。
　　“你这会儿倒是知道惦记人家了。”站在他身后的周彬小声嘀咕道，“前两天还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呢。”
　　陆白回头瞪了他一眼。
　　“哎，我看你刚才在门口打电话。”周彬拿脚尖踢了踢，“咋的，你找着那人了？问清楚了吗？”
　　“你不是接受不了吗？还这么好奇？”陆白问他。
　　“喂！能不能对我态度好点儿？我又不是你情敌！”见陆白没有回答自己的意思，周彬愤愤地嘟囔，“刚开学时你可不是这副嘴脸...”
　　陆白没说话。
　　他知道，自己现在有些急了，因为他得知真相太晚，也因为他和张小天眼下并不明朗的关系。
　　音乐停下，两人这两人都抢到了凳子。
　　围观的同学笑了一阵后，游戏继续，这回是周彬走在前面，他走着走着，听见陆白在他身后叫他。
　　“我刚不是冲你...不好意思。”陆白说，“还有，谢谢你和徐言。”
　　周彬绷了一会儿，见他那蔫头耷脑的样儿，叹了口气。
　　“行了，你俩快点和好就行。不然等冬天到了，咱们宿舍的暖气要是不热，就全赖你俩。”
　　陆白笑得有气无力。
　　嘈杂的音乐声混杂着笑声，眼前是凳子和前一个人的脚后跟，无需动脑的重复行走像是清空了人多余的思绪，游戏中的人不必多想什么，只需在音乐停下后跑向离自己最近的目标。这原本是令人紧张的气氛，可渐渐地，陆白感觉到，自己竟然在这周而复始的轨迹里逐渐平静了下去，脑海中，一个想法也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现在，自己已经知道了原委。一想到因为他，张小天可能吃了不少委屈，陆白就觉得胸中有一团火，催促着他必须立刻做些什么。可眼下张小天连看他一眼都不愿意。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一定得做些什么，至少要先跟张小天道个歉。
　　想清楚这一点，陆白觉得自己又有了一点底气。
　　音乐响了又停，几轮下来，场上只剩下陆白和一男一女三个选手，周彬之后，班长也被淘汰掉了，现在在台下笑得红光满面，跟喝多了一样。
　　“陆白你争气点儿！”他朝陆白扯脖子喊道，“咱们桌就剩下你了！”
　　陆白摆了摆手。
　　“准备好了吗？”放音乐的同学喊了一声，又点了下屏幕。
　　音乐又起，这回换成了正火的流行音乐，有会唱的同学开始跟着哼唱，渐渐地，跟唱的人越来越多，连陆白前面那个女生也小声跟着哼哼，脚下踩着鼓点。
　　像是被感染了，陆白也哼了出来。
　　恍惚间，陆白似乎又听到门开关的声音。他下意识抬起头来，音乐也在此刻戛然而止。所有的人都坐在了凳子上，只有他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他怔愣地望着张小天，听见身边的哄笑声伴随着心跳震耳欲聋。
　　“陆白！你愣什么神啊！”班长在他身后笑着吼道，“都输啦！”
　　陆白几乎无法挪开自己的眼睛。他看着张小天头也不回地回到座位上，一阵莫名的情绪裹挟着他。
　　他觉得自己早就输了。

　　一局完事儿，班长站起来，又开始选人。
　　这次上来的女生更多，班长便想多叫几个男生上来。
　　“都主动点儿，别不好意思！”他插个腰，“别让我抽学号嗷！”
　　招呼了半天，还是差一个人，在场的同学有的都有些急了。张婷站在班长身后四处看着，突然看到角落里玩手机的张小天。恰好，张小天也抬起头来，和她对视了一眼。
　　“小天，来玩一把吗？”张婷笑着问他。
　　“我就不...”
　　“谁来？张小天吗？快来快来！”
　　张小天刚要拒绝，就被身边的同学起哄着推了上去，班长也乐不得地把张小天推进了队伍里。
　　“好了好了人齐了！”见人一齐，班长生怕谁跑了，赶紧拍了两下手，“那咱们开始吧，那谁，快放音乐...”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陆白站了起来，自己拖了个凳子走过来。
　　“班长，让我再来一把！”陆白笑道，“我要一雪前耻。”
　　“行倒是行，”班长有点纳闷儿，“可刚才缺人儿你咋不来？”
　　张小天躲还来不及，见陆白来了，赶紧对班长说道：“班长，他来了，那我就下去吧...”
　　“能开始了吗？”
　　那边放音乐的同学见这边半天没站好，于是出声问道。
　　“能，能！”班长赶紧走出队伍，转身又对张小天说道，“哎呀小天，你就玩儿吧，反正待着也是待着！”
　　这时音乐也响了，张小天无法，只能跟着队伍走了起来。

　　看着前面人的鞋跟，张小天跟着队伍一步一步地走着。不知是陆白离得太近，还是他太敏感，张小天似乎能听见身后陆白的呼吸声。那声音并不粗重，却很明显，一下一下迎合着他不受控制的心跳声，不知疲倦地敲击在他的耳膜上。张小天很想转身让陆白离他远点，又不想让陆白知道自己很在意，于是越走越快，几乎要贴到前面那人的脊背上。
　　“停！”
　　音乐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立刻停下脚步去抢凳子，张小天因为和前面的人离得太近，猝不及防被那人撞得要仰倒下去，还是陆白过来拉了他一把，还把他直接拽到了凳子上。
　　“耍赖啊！”张婷眼瞅着就要抢到凳子了，结果眼睁睁看着陆白把张小天按了上去，笑道，“你俩，怎么还带帮忙的?”
　　“又没说不行！”陆白坐在那儿，有些挑衅地笑着，一只手还按着张小天没放。张小天有点别扭，他刚想把凳子让给张婷，可陆白硬是按着他不许他起来，他又想叫住张婷，一回头的功夫，张婷已经走回到观众席了。
　　“你拽我干嘛？”
　　张小天有些生气地看着陆白。“我本来就不想玩。”
　　“我不拽你，你刚才就被撞倒了。”陆白一脸无辜。
　　那也不用把他拽到凳子上吧！
　　张小天皱着眉，剜了陆白一眼。
　　游戏很快又继续了，这次陆白依旧是跟在张小天身后。
　　张小天这回不敢离前面人太近了，可仍是尽可能躲着陆白，可本来前后空间就不大，再躲也躲不到哪里去，没走几步，张小天感觉自己都急出汗了。
　　陆白不远不近地坠在张小天的后面，看他绞尽脑汁的样子，又想笑，心里又有些发苦。他忍不住伸手拉住张小天的衣摆，把他往回拽了拽。
　　“别靠那么近。”他说，“小心一会儿又撞了。”
　　张小天回头轻轻看了陆白一眼。
　　“你不是躲我来着？这会儿不躲了？”
　　“不躲了。”陆白垂着头，“我...”
　　“你还是躲着点好。”
　　张小天根本不想和陆白说话，他现在只要看见陆白，就会想起那天晚上他做的荒唐事，以及第二天落荒而逃的样子，只要陆白靠近他，他就没办法忍着不跟陆白发火。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还能心平气和地和我接触。”他尽可能地让自己冷静，低声和陆白说道，“你现在也知道我对你的心思了，你就不怕我再对你做什么？”
　　“我不怕。”陆白辩白道，“天儿，那天晚上我是喝醉了，可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说我喜...”
　　他还没说完，张小天先吓得转过头来，陆白赶紧闭嘴。
　　“我说的那句话是认真的。”看着张小天惊怒的眼睛，陆白解释道，“你相信我。”
　　你要我信你？你要我怎么信你？
　　张小天光是听到这句话，眼圈就要红。当年替他说话的是陆白，受伤时照顾他的也是陆白，带他回家的还是陆白，陆白为他做了这么多，可他为陆白做的却不及万分之一，像他这样的，陆白有什么好喜欢的？
　　“你不必对我说那些好听的，陆白。”张小天尽可能的让声音不再颤抖，“可能是从来没被朋友拒绝过，所以现在有些不太习惯。只要你想，你的身边可以有很多人，不必非要我这个对你图谋不轨的人。”
　　“朋友？”
　　出乎张小天的意料，陆白反而揪着这个字眼不放。“我们都睡过了，你还拿自己当我朋友？”
　　“你要不要这么大声？！别人都听见了！”张小天气极了，“你干脆站桌子上喊好了！”
　　“听见怎么了？让他们听去呗！”陆白无所谓道，“我又不在乎。”
　　“你！”
　　张小天重重喘了口气。
　　“陆白，你真的清楚那意味着什么吗？那不是像饮食口味一样说变就变的小事，也不是说忍一下就能习惯的。离我远点，去过你该过的生活，也别再折磨我，让我愧疚，不好吗？”
　　“什么叫我该过的生活？”陆白反问道，“我该过的生活什么的时候要你来决定了？！”
　　“你听话，冷静点！”
　　“为什么我非要离开你？！”
　　“陆白！”
　　音乐再次停下，张小天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陆白拽着往凳子的方向跑。眨眼的功夫，几个人都冲到了凳子的跟前，眼见要想一次抢下两个凳子已经不可能了，陆白手上用力，想直接把张小天推上去，可平常弱不禁风的张小天，此时竟一下子将他甩开了！陆白震惊地回头看去，头还没转过来，就被张小天一把推到了凳子上。
　　“张小天淘汰！”
　　周彬在下面很响地吹了两声口哨：“仗义啊小天儿！”
　　张小天看着坐在凳子上还没回过神的陆白，转身往下走，走了两步，又被追上来的陆白拉住了胳膊。
　　张小天任由他抓着，他说：“我已经不想跟你吵了。”
　　“不吵，我们不吵，我错了天儿。”明明没跑，可陆白却有些微微地喘，“别说什么离开我的话，再给我个机会。”
　　张小天看着他。
　　“找个时间，我想跟你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