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你》澄绪

48、第四十八章

　　张小天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的屋，等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客厅里了。
　　刚才好像忘了和陆白说再见。
　　张小天叹了口气。看样子明天陆白也不能来他家了，还不知道妈妈看了那些零食会是什么反应。
　　屋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怪不得他和陆白没能第一时间发现家里有人。张小天进屋时，他妈妈也没什么反应。他莫名有些心虚，清了清嗓子，问道：
　　“什么时候回来的？”
　　没有人回答他。
　　张小天觉得有点尴尬。他想倒杯水喝，可一碰水壶才想起来，今天他一整天都没在家，没人烧水。他拎着水壶走到净水机前，边接水，边偷偷瞥向他妈妈。
　　张妈妈从张小天在门外看见她到现在，一直站在那扇窗户旁边，客厅落地灯的光只能勉强够着她的脚边，她背对着暖黄的灯光，看不清表情，只一直透过窗外看着外面。
　　这功夫，陆白应该已经走了。
　　冰凉的水猛地淋在手背上，张小天被吓了一跳，水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灌满了。
　　明知道担心是多余的，张小天没来由还是紧张。他把水又倒出去一些，按了加热键，又问道：“妈，你什么时...”
　　“今天玩的开心吗？”
　　张妈妈问他。
　　“...还行。”张小天打量着她的语气，小心措辞，“今天白天跟着同学出去买东西了，我想着不去拜个年不合适...我不知道你回来了...”
　　“也是。”张妈妈转过身，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我看到你买的那些了。可能是保姆欠考虑，添置的东西不是你喜欢的，回头我和她说。”
　　“不是...”张小天张了张嘴，有些无奈地叹口气，“我以后不吃那些了，你不用跟阿姨说。”
　　“为什么？那些不是你爱吃的吗？”张妈妈看着他，“你如果不爱吃，还特意跑去超市买？保姆每天做的东西营养都是够的，其他的日常用品也有王秘书盯着，按理来说你不需要让一些生活上的小事来分你的心。”
　　张小天不知道说什么。张妈妈的声音和烧水壶发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成一片，吵得他耳朵嗡嗡的响。他用力闭闭眼睛，又叹了口气。
　　不必听，他都猜得出他妈妈要说什么。
　　“只不过今天是除夕，偶尔放松一下也可以。”张妈妈又接着说，“妈妈不是不让你有社交，但你现在有更重要的是要做。你现在应该全身心地提升自己，别为了不相干的人浪费你宝贵的时间...”
　　“陆白...不是不相干的人。”
　　张小天直觉不该顶嘴，可她说的是陆白，他忍不住。
　　“他上学期有帮我辅导物理，他...很好，也很爱学习。”
　　张妈妈有些不高兴。
　　“你还带他回家，我猜应该不止一次了。陆白，是叫这个名字吧？”她往沙发上一靠，像跟下属说话一样对张小天说，“我看了你们班的成绩单，他成绩是还不错，妈妈也不反对你跟好孩子接触。可你跟他接触的未免太多了。”
　　“我统共也没回来过几次，每次都能看见他。小天，你就算是要锻炼社交能力，只跟同一个人接触也是锻炼不了什么的。跟一个人关系太好只会让你对他产生依赖，你现在还小可能不懂，交朋友要广交而不深交，不要把时间都花在和谁维系感情上，只要能合理利用他的价值就好...”
　　这样的话，第一次听时还有些让人窝火，可听得多了，便只觉得荒谬和深深地无力。张小天刚想叹气，又觉得从进门到现在，自己叹气得未免太频繁。
　　“好了，我知道了。”
　　水壶里沸腾的声音渐歇，张小天倒了杯水，端到了他妈妈面前，“不说这个了，喝点水吧。”
　　张妈妈没接，反而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你是真的心疼我口渴，还是想堵我的嘴？”
　　“...什么？”
　　“我一共也回不了几次家，难得见到你，想多和你说几句话你都嫌烦。”张妈妈皱着眉，“为什么？是因为我说了你那位同学吗？”
　　“跟他有什么关系，这都什么跟什么...”
　　张小天又想叹气。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水杯和玻璃案几接触，发出一声轻响：“你要我全神贯注提高成绩，要我少交朋友，可我现在只交了这一个，你又说不能锻炼社交能力。我一直在按照你说的做，可你似乎怎样都不满意。”
　　“你什么意思，你在质疑我吗？”张妈妈眼刀一横，“我好歹也是你妈妈，你不老实听我的也就算了，现在还想反过来说你妈妈的不是了吗？”
　　“你要是真的足够让人骄傲，我还会把你自己放在这里磨炼吗？我早就把你带在我身边了！”张妈妈越说越激动，“你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反而去找栽培你的人的不对。成日和一个只会有两年交情的人出入玩乐，浪费自己宝贵的时间和精力，你，你这叫舍本逐末，不分好歹！亏我还特意回家一趟想陪你过个年，结果一进家门连个人影都没有，好不容易人回来，还一直向着个外人说话，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好了别说了！”
　　张小天高声说道，打断了他妈妈不着边际的发泄。
　　“我说过很多次，我清楚我在做什么，我没有浪费自己的时间精力，我也知道眼下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呵，我看你不清楚。”
　　张妈妈似乎很在意自己的失态，深吸了口气，又恢复成刚才比较平静端庄的样子，“我还会继续观察你的。根据你的表现，我会仔细考虑你的将来，必要时我会及时干预。小天，你毕竟是妈妈的儿子，如果你不太令我失望，妈妈还是想把你带在身边培养的。”
　　“不用你考虑，我自己会考虑自己的将来的。”张小天没接她的话。
　　“别嘴硬了。在这方面，我要比你个没长大的孩子更有远见一些。”张妈妈不欲再说，转身朝房间里走去，临关门前又说，“别再让我失望了小天，也别想骗我，你知道我一直在看着你。”
　　张小天看着那扇门在他面前关上，隐隐觉得不妙。
　　他一直希望自己能真正的离开，过自己的生活。可照着现在他妈妈的态度，他真的有能离开这个家的机会吗？
　　即使开头足够幸福，但这个除夕依旧和往年一样让人灰心。心里想的再好，可作为一个还没成年的学生，他目前也没有能独立生活的能力，张小天决定，即使再不抱希望，他也要在高考之前好好和他妈妈谈谈。
　　能达成共识自然最好，不能的话，再想别的办法。

　　张妈妈与张小天在除夕那晚不欢而散，第二天一早就又走了，仿佛就是来视察工作的，做了个年终点评就完成任务了，陆白几天后过来时还问他：
　　“阿姨呢？你家还有没走完的亲戚吗？”
　　张小天给陆白开了门，顺便解释道：“回去工作了吧，初一一早就走了。”
　　“这就走了？”陆白竖了竖大拇指。
　　张小天这些天不是在学习，就是在琢磨三十儿那晚他妈说的那些话，每天都过得很闹心，这会儿陆白来了，他才觉得好受些。他去冰箱把上次买的东西拿出来几样，撇到一进屋就把自己往沙发里扔的陆白身上，说道：“买那么多零食又不来吃，你再不来，我都打算把它们拿出去二手卖了。”
　　“二手零食？谁买啊，这又不是国外。”
　　陆白爬起来，随便捡起一样，打开就吃：“你没吃吗？不会都给我留着呢吧？”
　　“没吃多少。”张小天撑着沙发看他。
　　“靠，还真给我留着了？你吃啊！”陆白闻言赶紧拿出一些递到张小天嘴边，“买的时候都带了你的份儿，干嘛不吃，留着又不会生崽儿。”
　　张小天躲了下，没张嘴，转而用手接了才送进嘴里。陆白见他吃了，有点高兴样子，又接着说：
　　“差点以为是你不爱吃。我看，你就是想让跟你一块吃。”
　　张小天嚼着，不置可否。
　　“我也觉得人多了吃东西才香，自己吃都吃不出来味儿。”
　　“那也没见你少吃多少。”
　　“你也就损我厉害。”
　　陆白要给张小天再开一袋，张小天没接，转头进屋去写练习册了，留陆白自己在客厅边吃边玩儿，一上午两个人各忙各的，竟也显得相映成趣。
　　张小天写了许久，站起来放松时才想起家里还有一尊大佛。他刚想着为什么那祖宗这么消停，客厅那边就传来了脚步声。
　　“学完了吗？”陆白还没进屋就开始鸣笛，进来时两个眼睛亮的像车前面的两个大灯，“没学傻就出来跟我玩儿会儿？”
　　“玩啥？”张小天转着脖子，跟着陆白走回到客厅里。
　　陆白双手把他按在沙发上，自己也挨着他坐下，一只手翻手机，另一只手把电视的遥控器塞进张小天怀里。
　　“你把投屏打开，等我找下资源。”陆白头都不抬，“我看着个电影，咱俩一块儿看。”
　　“电影？什么类型的？”
　　张小天依言将电视的投屏模式打开，看着陆白在手机上鼓捣着。
　　“不清楚。从一个什么不知道的榜单上看的，好像评分还挺高的。”陆白把画面调出来，转头看向张小天，“其实看电影不是重点，我就是想叫你出来活动活动，干点别的换换脑子。你学的都入定了你知道吗？”
　　张小天一听乐了。
　　“我？没有吧，你在这儿我入什么定？”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自己，那根手指又被陆白握住。
　　陆白握着他的手放在一边：“你知道个屁。我偷摸从你门口路过好几次了，你一次都没发现吧？”
　　“真的假的？”
　　“假的，你爱信不信。”陆白松开张小天的手，拿遥控器调了调音量：“我本来想带你出去玩儿的，可这天儿齁冷。看个电影也行，咱俩还没一块看过电影呢。”
　　看电影啊。张小天心里跳了跳，接着小小谴责了一下自己。
　　看个电影罢了，也不知道心动个什么劲儿...
　　这好像是个国外的老片儿，片头音乐和异国的自然风光先后出现，接着又出来一堆什么人，镜头拉远，跳出来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片名。张小天自己在家很少看什么，可这是陆白特意找来给他放松的，他一想到这里，便觉得哪怕这是个槽点无数巨烂无比的片子，他也能看得身心舒畅。
　　他顺着沙发靠背往下滑了滑，悄悄瞟向身侧。陆白一看就不像是对这类片子感兴趣的人，此刻也是一副有些看不进去的样子，但似乎是因为他起的头，碍于面子，便只好老老实实地看着屏幕没玩手机。
　　“这音乐，还挺好听的。”陆白没话找话。
　　“嗯，还行。”张小天点点头，“你总看这种片子吗？”
　　“嗯？嗯。”陆白装模作样地撸了把头发，“看不出来吧，我可是那个啥，文艺青年。”
　　“哈！”文艺个鬼啊！
　　张小天听完直接无语的笑出了声，刚想张口吐槽，陆白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你笑个屁！”

　　大段大段的对白看的人眼晕，两个人都没说话。
　　张小天从茶几上随便捡了样零食，看着屏幕里几个人说着吵着，有些走神儿，突然又想起他妈妈对他说的那些话。
　　你不要浪费时间！
　　你要做该做的事！
　　你不要再让我失望！
　　估计只要张小天做了她要求以外的事，都算在浪费时间，在让她失望吧。张小天有时候真想知道，她现在那个家里的人到底是怎样一群神仙，会让她如此地...看不上自己。不过他也不屑于让那群人瞧得上罢了。
　　这要是真在一块儿过了，还指不定多憋屈呢。
　　张小天突然想笑。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真正关心你的人只想问你飞得累不累，陆白可能就是那个问他累不累的人吧。而且，他不仅会问你累不累，还会给你带饭买零食打游戏聊天，偶尔再安排点娱乐活动。
　　比方说硬着头皮扮演文艺青年。
　　张小天拿余光瞟着陆白。
　　陆白那边撑着脑袋，一动也不动，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看得有多认真，如果不是看见他一直悄咪咪地摸手机。
　　装的还挺像回事的。
　　张小天倚着扶手托腮偷看，想看看陆白到底能坚持多久。
　　可又接着看了一会儿，他就意识到，一会儿先坚持不住的人恐怕要变成他了。
　　原因无他，这电影竟然是个同志电影。
　　两个男主虽然还没有实质性的什么行动，可张小天眼见着他俩的眼神都拉丝了，好像下一秒就要找个什么僻静的小角落亲个你死我活天雷勾地火，说不准还要再来一场如胶似漆深入灵魂的肢体交流。张小天都不敢看陆白是什么反应，他尴尬地有些坐不住了，只想赶快找个什么理由让陆白别看这电影了，正措辞想着理由，却听见身旁传来轻微的鼾声。
　　兴许是这两天在家里帮忙累着了，陆白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张小天拿起遥控器调低了音量，转头看着陆白。
　　能看见如此安静的陆白，张小天这是第一次。陆白总是好动的，机敏的，热烈的，可是人便不会只有一面，越是了解谁的其中一面，便越是对他的其他面产生兴趣。因而张小天很珍惜每一个可以仔细观察陆白的机会。
　　陆白睡得很沉，他垂着头，过年这几天养出来的一点肉在咽喉处挤出来个小小的双下巴，在颈动脉的附近，有一颗不太显眼的黑痣。陆白醒着时活得那样肆意，睡着了却是这样老实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想要...逗一逗他。
　　张小天伸出手，在他侧颈黑痣的那里轻轻地点了点，睡梦中陆白动了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天然带着对旁人的信任，坦诚而自然。陆白是这样毫无知觉的，痛快的活着。
　　张小天想着，真好啊，他和自己一点也不一样。
　　与陆白相处时来不及想很多事，只有在这种可以静下来的时候，张小天才有时间去一点点理清他的思绪。
　　无依无靠的家庭，迷茫麻木的生活，经历这些的为什么是他而不是别人？为什么别人就可以活得很简单，而他却要受着这些折磨？张小天原本想不通这些，直到遇见陆白，他又开始觉得庆幸，觉得幸好陆白不必经历这些。
　　像他这样沉闷的人，不要再多一个了。
　　就像阴沟里的水生植物也会需要阳光，喜欢上陆白是一件毫无意外的事情。张小天自己揣着那些无法对外人倾诉的情愫，无数个孤独难以支撑的时刻，他都是硬靠着记忆里那点甜挨了过来。他从没做过会和陆白有什么结果的美梦，自图书馆那天以后，他就知道，自己恐怕永远不会再试探陆白，他应该做的，就是扮演好陆白朋友的角色，永远站在离陆白一步远的地方。
　　可陆白总是更进一步，用毫无目的的行为，引诱他，逗弄他，让他始终不能平静。
　　如果不是知道陆白是什么样的人，张小天都要以为陆白是故意在耍他。
　　真过分。
　　张小天报复似的又戳了戳那颗痣，陆白又躲了躲，伸手不轻不重的挠了两下，在那里留下了几道红痕。
　　电影里恰好是差不多的情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人听着另一个对他倾诉满腹衷肠。
　　“"I should have gone through life half-awake，if you'd had the decency to leave me alone."”
　　如果不是你毫无预兆的出现，如果不是你蛮不讲理的接近，我将会继续麻木混沌的活着。
　　颈侧的那点红痕像是一种暧昧的暗示。张小天再次感受到了来自陆白曾给予过他的引诱。
　　陆白还睡着，丝毫没有要醒的意思。
　　于是张小天也像之前一样被引诱着，无法自控地靠近了过去。当嘴唇贴在那小小的一片肌肤上时，他突然明白了什么是饮鸩止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