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你》澄绪

47、第四十七章

　　临近年底，张小天的妈妈也没有要回家的意思，张小天也没从王秘书那里听到什么消息。他主动给他妈妈打过几回电话，只是在电话里，他们母子倒是出奇的默契，谁也没提要不要在一块过年的事。
　　但张小天也不总是自己在家。
　　最近陆白倒是常来。他自从上次得了张小天的准话，往张小天家里跑得愈发勤快，时不时还带些陆妈妈做的吃的，一样一样地填满了张小天家里的冰箱和餐桌。张小天到开学前都没有补习了，每日眼睛一睁，不是在完成定好的学习任务，就是在犯愁如何在食物被放坏之前把他们都消灭。
　　“你只要每样都吃到了就行，不用非得都吃完。”陆白见不得张小天犯难，所以每次来都帮着吃，几周过去，张小天身形不见有多大变化，陆白倒是肚子上长肉了。
　　“这么好吃，浪费了多可惜。”
　　张小天早就吃不下了，可还是捏着筷子不下桌。陆白看他把那口饭在碗里来回扒拉，就是不往嘴里送，便直接把碗抢了下来。
　　“吃不下别吃了，又不是以后不给你送了。”他顺手收了桌面上的碗碟，端着往水槽走过去，“过后你想吃啥，跟我说一声就行了。我妈没别的爱好，就是爱做饭，有人点菜，她乐不得呢。”
　　“哪能总麻烦阿姨。”张小天想跟着一齐起身，竟然一下子没站起来。
　　实在是吃太多了。
　　张小天撑着桌子叹了口气。看来，以后有没有的倒是无所谓，少送一些倒是要紧事。
　　“你既然这么爱吃我妈做的饭，那干脆别让你家的保姆来做饭了。”两个人的碗筷好刷，陆白洗干净手，随意地在裤子上抹了两把，“要不你干脆直接上我家去吃得了。”
　　“那怎么行。”张小天闻言摇摇头。
　　他每天吃了什么，吃了多少，那保姆是要跟王秘书汇报的，如果他饮食方面有什么异常，保姆不丢工作也会被为难。张小天拒绝不得，又不想给保姆添麻烦，所以一开始才拉着陆白帮他一起吃，可他没想到陆白不仅来，还每次都不空手来。
　　“让陆阿姨歇两天吧。”张小天挪步到冰箱旁边，拍了拍，“你这两天帮着我解决一下这里面的，眼瞅着过年了，冰箱里全是剩菜。”
　　“对哦。”陆白这才恍然，又问道，“那你过年怎么办？阿姨回来吗？”
　　“不知道。”
　　“你没问过阿姨吗？阿姨也没跟你说？”
　　张小天装着没听见，转身往屋里走。陆白没得到回答，便紧跟着张小天，又问他：
　　“问你话呢，你过年怎么办？”
　　“要出去消消食吗？”张小天不欲再谈，便想转移话题。
　　“你先回答我！”陆白闻言有些生气，“你难不成就想自己一个人随随便便地过了吧？”
　　“啊？”张小天装傻。
　　陆白见他跟自己装听不懂，更生气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皱着眉措了会儿辞，说道：
　　“我没有说阿姨不好的意思啊，但阿姨也太有...事业心了点。这眼瞅着明天就三十了...”
　　他说到这又抬头，指着这屋里对张小天说：“我刚进门就想说来着，你瞅瞅现在你家里，跟我第一次来你家有什么区别？一点儿快过年的样子都没有。”
　　其实还是有区别的。
　　张小天藏着这句话没说。他听着陆白嘟嘟囔囔地替自己生气，眼睛便不自觉打量着这间房子。
　　厨房那儿没擦干水痕的水槽，客厅里被随意搭着外套的沙发，玄关处没摆放整齐的球鞋，还有卧室衣柜里被放在这儿让张小天收起来的，越来越多的陆白的衣服。这个房子渐渐像个有人居住的样子了，这在陆白眼里虽然不够，可对于张小天，已经足够让人安心。
　　“...年货也没买，对联也没贴，工作是忙，可这是过年啊，又不是别的什么节...”
　　陆白说着说着，把自己整生气了。他像是再也忍不了了，说话间也顾不上礼貌：“工作再重要也不能这么过分吧，就这么把你扔给外人，那对你也太不上心了，哪有这么当妈的！”
　　“怎么还真生气了？”张小天失笑道，“过年跟别的节有什么区别，怎样不都是一天，随便就过去了。”
　　“你是不是中国人！”陆白一下子从沙发上蹦起来，“哪有哪个中国人不好好过年的，这怎么能马虎？！”
　　张小天看他气得脸都有点红了，便哄他：“是，要重视。那你说怎么办？”
　　“现在天都黑了...”
　　陆白在每个房间都走了一圈，接着又回到客厅里，张小天跟在他身后，看他掐着腰站在客厅中间，半天也没个动静，便说道：“现在这样也能过年吧...”
　　“不能！”陆白舔了舔嘴唇，然后斩钉截铁道，“明天，咱俩去置办置办！”

　　“我知道你没睡够，但是过了中午你再想买，可没地儿了。”
　　陆白薅着张小天往市场走时还在说：“虽然我是说要你三十儿那天跟我家一块儿过，但你家里该添置的东西还是不能省的。再有，过后我还要过去的，我可不想在家里像猴儿一样被长辈亲戚到处遛。”
　　张小天是被陆白从被窝里捞出来的，此刻连眼睛都没睁开，一路被拉着走也没清醒。
　　“连个零食也没有，真不知道你在家怎么过的...”陆白跟他说话，可半天也没见回音儿，便回头看去，见张小天仍半瞌眼迷糊着，便伸手把张小天的围巾扒开了点。
　　“嘶！”冷风一灌，张小天猛地打了个激灵。
　　“精神点儿，咱俩要买的东西可多了，你得帮我想着点儿！”陆白把张小天推到他身前，又双手握着他肩膀不许张小天动，就这样架着张小天往超市走。
　　迎面就是喧闹。要进超市的人太多，排队一直排到快马路边上，因此，尽管再着急，陆白也得他们两人也得老老实实在这儿冻着。
　　长长的队苦了要进去采购的人，可便宜了在超市门口摆摊的商贩。栗子瓜子花生，还有杂拌儿，炉果和江米条，炒货和糕点熏得周围的空气腻人的香，来往的人群像工蜂一样吵，短暂地奔走在琳琅的摊位前。
　　张小天这下不想清醒也不行了。
　　正所谓，年轻的胃装不了老式的零食，爱凑热闹如陆白，也只是站旁边看了看。两个人缩着手跺着脚，跟着队伍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还有啥好买的。”张小天把刚被陆白扯开的围巾又围紧，“你都说了三十儿我得去你家，那我家还用买啥？”
　　“那也得买！”陆白不错眼地看身边的摊子，“不添点年味儿，怎么显出跟平时不一样啊？再说了，阿姨就算是晚点儿，也肯定要回来的。她一回家看见家里热热闹闹地，肯定要夸你！”
　　张小天心道那可不一定，但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在瑟瑟寒风里排了二十分钟的队，终于在被冻透前进了超市的大门。
　　“快走快走，冻死了。”
　　“都要买啥？”张小天推了个车过来，“列单子了吗？”
　　“列什么单子？”陆白伸手点了点太阳穴：“也就那些呗，我脑子里都有，边走边想吧。”
　　“行吧。”张小天便推着车，跟陆白并排往里走。
　　货架有不少都空着，即便如此，进店的人也都跟闻着味儿的野兽似的，张小天许久不凑这样的热闹，现下也被氛围烘托地有些兴奋，也开始有些期待今晚的守岁。
　　“那我们先拿什么？”
　　“先...拿对联吧？”陆白琢磨着，“别买那种带金粉的，俗。”
　　“对联超市外面就有卖的，”张小天说，“超市里面的贵。”
　　“啊，真的假的？”陆白想想又说，“那去买点肉啊菜啊啥的吧。”
　　“那些东西保姆会买的。”
　　“嘶...那还买啥呢...”陆白面露难色，张小天叹了口气。
　　“你不说都在脑子里呢吗？”
　　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因此张小天今天也并不是真的专门为了采购才出来的。他拉着陆白离开过道，走到不挡路的货架旁，“那你就想想，你家都买啥了。”
　　“基本就是菜啊，肉啊，水果零食...”陆白说到这里，一拍大腿，“那就买点水果干果啥的摆家里，万一来个客人啥的也好招待！”
　　逛之前想的很好，可当真的走过一排排的货架，再有计划的人也要忍不住往推车里多放几样，进来时两手空空，等到离开时，手里的东西多得两人险些拿不下。
　　“我看你不是来帮我添置的，”张小天掂了掂手里满满的购物袋，“你就是为了多买些零食偷摸放我那儿，省的回家挨陆阿姨的训。”
　　“嘿嘿，那我的不就是你的？拿到你家自然是紧着你先吃，我是顺带的。”陆白左右手腕儿各栓了个袋儿，手里还抬着箱雪糕，“幸好你家冰箱还有地方，我家冰箱冰柜都装满了，装你那儿正好！”
　　“嘁。”张小天学着尹莉的样子，白了陆白一眼。
　　两人在回张小天家的路上，先回了陆白家。陆白连门都没进，就把要放下的东西塞进了来开门的陆妈妈手上。
　　“陆白！你这孩子，不说要给小天家里添置吗？咋又买这些个零嘴儿？”陆妈妈忙着往屋里搬，还不忘照着陆白后背拍了一下，“多大的人了也没个大样儿，有两个子儿就全塞嘴里！”
　　“哎！别打人，我还给你买了！”陆白手里一空，便赶紧去分张小天手上的东西，“就这几样是咱家的，剩下的都要拿到天儿家里。”
　　“别当你妈是傻子，这都是你爱吃的！”
　　“那是我跟天儿口味一样，天儿你说，是不是？”
　　张小天看见陆白又冲他挤眉弄眼，便忍着笑点头说道：“啊，对，我们都爱吃这些。”
　　“别替陆白打掩护，”陆阿姨又踢了陆白一脚，也朝张小天挤挤眼睛，“不过你这孩子是该多吃点儿太瘦了...”
　　“快走吧快走！箱子沉死了！”陆白拿箱子推着张小天，转头对他妈妈说，“妈你也别拉着天儿说话了，一会儿有的是时间让你俩说，走了我俩！”
　　张小天被推着往前，只得边走边回头：“那我俩先走了阿姨！”
　　“快点儿啊，等你俩回来呢！”
　　陆妈妈看着他俩下了楼，关了门还在跟陆爸爸摇头咂嘴：“你瞅瞅人家孩子，陆白什么时候能这么像样儿...”

　　跟陆白在一块儿时，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张小天这一下午跟着他到处跑，等回过神来，外面天也黑了，年夜饭也上桌了，他正跟着陆白一家热乎乎地围坐在餐桌旁。
　　窗外的鞭炮声你方唱罢我登场，连带着屋里电视的音量也水涨船高，在不大的屋子里，几个人是说话靠喊，走也像跑，一家三口风风火火，给了张小天第一个热闹年。张小天在热气氤氲的房间里，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连陆妈妈招呼他夹菜时都不敢回话，生怕自己声音大些，梦就醒了。
　　“小天？”陆妈妈见他看着自己发愣，又叫他，“吃菜呀？”
　　“哦，好！”张小天赶紧低头扒饭，扒了两口才想起来，又赶紧咽下去，低着头说道，“谢谢阿姨。”
　　“你这孩子，谢啥。”陆妈妈伸手摸了摸张小天的头。
　　那只手很暖，叫人一下便明白陆白身上那灼人的温度是从何而来。
　　张小天只觉得这手又轻，又重。动作那么轻柔，却压的他根本抬不起头。他扒饭扒得越来越慢，可仍然垂着头，舍不得离开这一小片暖意。
　　“春晚几点？一套就有吧？”陆爸爸拿过遥控器，“别看这乱七八糟的了，一会儿别错过正经节目了。”
　　“春晚有啥看的。”
　　陆白本来边吃边看，见他爸一要换台，便觉得光吃也没什么意思，又开始惦记着出去放炮。他划拉干净碗，拍了拍张小天：“走，天儿，我们放炮去，我爸买了好多！”
　　张小天被拍了也不看人，放下碗筷，就着低头的姿势点了点头。
　　“咋啦？”陆白揽过张小天，顺便拍开他妈妈的手，“别摸人家头啊，该不长个儿了！”
　　“管得倒宽。”陆妈妈啧啧，“人家小天都没不让。”
　　“没事。”张小天也抬起头来，“屋里热，有点儿熏眼睛，正好出去凉快凉快。”

　　这两年管得严，放炮的早就没有往年多了，即便是过年，也只能品出来几分从前的味道。陆白怕在花坛边放会着火，便带着张小天往人少还没植物的地方去，两个人绕俩绕去，竟又来到了那个秋千架那里。
　　那秋千还是一样的锈，上面落了陈雪。兴许是天冷，又或者小孩子有了新去处，这里应该是好久没有人光顾了。张小天走过去，把雪拂干净坐了上去，看着陆白蹲在那边研究拿来的鞭炮。
　　“现在炮仗出的花样真多。你看过网上的视频没有，还有点着了以后不飞，冒出来一堆什么，像拉屎一样。”陆白拍拍屁股站起来，见张小天坐在秋千上，又说，“坐那儿干嘛？下来，拔凉的。”
　　“不凉。”
　　张小天坐着没动。他此刻不想离陆白太近，怕被他看出端倪。
　　“你就在那儿放吧，我看着就行。”他看陆白要往这儿走，又说。
　　“行。”
　　陆白没再走近。他开始埋头在地上摆呲花，先是摆了一排，摆完站远了看，又弯腰改成了一个空心的大圈儿。
　　“等着啊。”陆白挨个把他们点上火，又赶紧往中间一站，朝张小天喊道，“天儿，看我变身！”
　　烟花接连发作，簇拥着中间的陆白来了场落英缤纷，陆白不知道模仿的什么游戏动漫角色的动作，在四处飞溅的火星子里又是展臂又是旋转的，看的张小天又提心吊胆又想笑。
　　“你别光笑啊，你也来！”
　　焰火还烧着，陆白跑了出来。张小天被吓了一跳，从秋千上站起来小跑着迎上去，还没等看清陆白身上有没有烧着的地方，就被陆白抓住了往圈儿里带。
　　“带好帽子，别燎着了头发。”
　　陆白将张小天身后的背帽给他扣上，“跟我来！”
　　张小天被攥住了手腕儿，迎面便是满目的火树银花，无数的花火在眼前一闪而过，以点成面，瀑布一般倾斜着难以言喻的色彩。张小天跟着陆白，走进这一片流光溢彩，只觉得今晚的一切都不似现实。
　　像梦，今晚的一切都像是一场让人不舍的醒来的美梦。幸福的家庭，亲密的朋友，安稳的生活，就像此刻的烟火一般，是他平淡人生中渴求的吉光片羽。
　　张小天愣愣站在焰火中间，想伸手去抓，却被陆白半路截住了手。
　　“好看吗？”
　　陆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点了两支仙女棒。他塞进张小天手里一支，自己拿着另一支跟张小天碰了碰。
　　“玩儿这个是不是有点儿太娘了，好像只有小姑娘才玩儿这个，男的就应该玩儿点窜天猴啊，二踢脚啊啥的。”
　　陆白又一口气点了好几支，都拿在手里，“但我想玩儿这个很久了，总看别人玩儿，眼馋啊。”
　　“好看。”
　　张小天也跟他碰了回去：“烟花罢了，分什么男女，想玩儿就玩儿。”
　　“你说得对。”陆白笑了，拿着那一小把仙女棒边晃边看，“想玩儿就玩儿。”
　　张小天也把视线转向自己那根。
　　仙女棒不像地上那些。在周遭的喧闹里，仙女棒显得安静，溢出的花火还未落地便消逝在空中，宛若雨滴落入河流。
　　如果能将此刻的流光再多留一会儿。
　　张小天看得有些痴了。如果能做到，需要他付出什么代价？
　　只要他给得起。
　　烟火燃尽的雪地被灰烬污了一片，陆白大概收拾了一下垃圾，转身问看向张小天。
　　“回家吧。”

　　张小天最后也没在陆白家过夜。
　　“都这么晚了。”陆白顶着寒风送他回家，路上还有些不满地嘀咕，“家里又不是没有地方，再说了也可以跟我躺一张床啊...”
　　“明天你家有的忙呢，我在不方便。”张小天缩了缩脖子，“再说了，你也不用送我的，在家里跟叔叔阿姨好好守岁呗。”
　　“说好了一起过年的...”陆白扁扁嘴。
　　“过后又不是不见面了。”张小天说，“我家冰箱里还有剩菜和你买的零食呢，你不来，我一个人可解决不了。”
　　“也对。”陆白听完，又显得有些高兴，“那我明天就去。”
　　“你还是先帮家里忙活吧。”
　　空气里是燃放烟花后淡淡的硝烟味儿，路过的每一间屋子都亮着灯，不知道谁家的窗户没关严，传出春晚主持人预备新年倒计时的串联词。
　　“回首过去的一年，我们有汗水，更有收获；有风雨，更有彩虹！”
　　“一年过得好快啊。”陆白猛地仰起头朝天上大喊，“好快啊！”
　　是啊，好快。快到来不及想未来，未来就近在眼前。
　　“让我们把所有的遗憾留给过去，把所有的期盼带给未来。”
　　成绩，家庭关系，升学，前途，还有陆白。
　　既有期待，也有遗憾。
　　“此刻，无论您深处何方，请接受我们最诚挚的感谢和最美好的祝福！”
　　“你能不能晚一会儿进去。”眼看着快到张小天家，陆白又大声问道，“要倒数了，你跟我一起！”
　　“让我们共同迎接崭新的春天，一起倒数！十、九、八...”
　　一步，两步。张小天停在离家门口两步远的地方，只觉得自己从未如此期待新的一年的到来。
　　五、四、三...
　　“天儿，你看你家窗口是不是站着个人？”
　　陆白突然抬手指向窗边，张小天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的人，是他久不见面的妈妈。
　　“新年快乐！给大家拜年了！”
　　梦终究还是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