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星》黎燃忆

15、安慰与提醒 程颂心里有

　　工作日下午的动物园人不多，时间在这里总好像慢一拍。

　　多云天气，阳光没有浓烈到刺眼，幸予和程颂坐的长椅刚好躲在一片浅浅的树荫下。

　　“程颂哥哥，这两天……你也没怎么睡吧？”幸予不经意地问。

　　“嗯，是。”程颂被午后的阳光一晒，也有些懒散。

　　“累坏了吧？”

　　“的确。”程颂如实点头。

　　“小程同学，表扬你的诚实。”幸予拍了拍程颂的肩膀，心里的柔软不自觉显露在了眉眼之间。

　　程颂笑着说了声“谢谢老师”，身体又向她稍稍靠了些。

　　幸予抬起手，让阳光从指缝间穿过，她眯起眼看了一会儿，像是要抓住风似的，慢慢收拢手指，轻轻叹了一声。

　　“程颂哥哥，你可以慢一点、再慢一点从伤心里走出来，也不用要求自己很快就恢复。接受变故，其实挺难的。”

　　程颂看幸予又一副过分成熟的样子，故意拿出开玩笑的语气：“哦？一般不都是希望对方尽快打起精神来吗？”

　　幸予笑中带着苦涩：“唉，真在乎的时候，哪有那么快啊！”

　　“小星，也许，我对我妈……并不全是你所理解的‘在乎’。”

　　对于程颂斟酌字句的回答，幸予并不意外。

　　她没说破她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只努努嘴，说了句：“人的想法本来就很复杂，对吧？”

　　“是啊，的确复杂。”程颂目光飘远，也跟着感叹。

　　幸予抬起头，和程颂望着相同的方向。

　　她安静看了会儿轻飘飘的云，转向程颂时，目光温和又坚定。
　　“不管怎么样，我觉得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换个角度想想，走的人也许很快就在别处重获新生了，而你缺少她的人生也刚刚开始嘛。”
　　幸予说完，朝程颂眨了眨眼。

　　阳光和树叶交织成的斑驳光影自由地洒在她脸上，她说的每一字，都像一道阳光，照进了程颂的心底。

　　“小星，你有什么要想的东西吗？我知道你不喜欢过生日，但如果你有生日愿望，你直接告诉我，或者……平时你有任何愿望，都可以告诉我……”

　　程颂话说得快且急切，幸予听得发愣，忙呆呆地问他这是突然怎么了。

　　当然不是突然，程颂皱眉而笑，要怎么让她明白，他也想要像她治愈他一样，给她这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对她说最温暖的话……

　　两人刚刚走出动物园，幸予就接到了她老爸的电话——陈思卓不放心女儿，提前回家了。

　　幸予和程颂到家的时候，陈思卓正在厨房准备晚饭，幸予背手进了厨房，捏起一片香肠塞进嘴里，目光还扫视着盘子里的其他备菜。

　　“你们……哎呦小姐你洗手了吗抓起来就吃！”

　　陈思卓本来想先和程颂说两句话，却被幸予明目张胆的偷吃打乱了节奏。

　　“没洗但我有抵抗力。”幸予说着，还想再来一片，被陈思卓喝止了。

　　程颂见惯了这对父女的拌嘴日常，笑着对陈思卓礼貌点头：“陈老师，打扰了。”

　　陈思卓洗了手从厨房出来，上前给了程颂一个安慰的拥抱：“这两天辛苦你了，程颂，节哀。”

　　顺着老师的拥抱，程颂闻到了他身上的葱花和油烟味，这稀松平常的有烟火气的日子，他觉得珍贵又难得。

　　饭桌上，幸予一口一口吃得心无旁骛，看得陈思卓一阵一阵两眼发直，给她添饭的空档，他实在没忍住问了句：“你俩中午没吃饭？”

　　程颂怕陈老师觉得女儿被亏待了，抢答：“吃了，吃的火锅。”

　　“嗯，给我撑坏了。”幸予夹着菜在一旁补充。

　　陈思卓更觉奇怪：“好家伙，那你是怎么做到消化得这么彻底的？”

　　“动物园的太大了。”程颂跟着解释。

　　陈思卓却眉头微顿，眼里多了几分心疼：“下次去商场逛逛街多好，有吃有喝的也不晒。”

　　幸予一拍桌子立刻答应：“行！陈主任，过两天咱俩就一块逛逛去！我带着你，你带着手机！”

　　陈思卓嘴角一抖，抖没了刚才的温柔：“我是你人工付款码是吧？”

　　程颂看着眼前的两个人互相夹菜又互相打趣，一碗饭吃得慢，慢得不想吃完。

　　陈思卓转头和程颂聊起了工作，看程颂目光始终追着幸予，他表面没说什么，心里却多了几分思量。

　　饭后，饱餐一顿的幸予主动要求刷碗，程颂也自告奋勇帮忙，陈思卓笑了笑没拦着，只说别耽误程颂的火车。

　　碗筷叮当作响，幸予用胳膊肘轻怼程颂，神秘兮兮地说：“小程同学，你还不感谢我求你一命？”

　　程颂好奇：“哦？愿闻其详。”

　　“少侠有所不知，陈老师本来是想好好安慰安慰你的！拿出他政治老师的看家本事！要不是我从中作梗，你现在都没吃上饭！”

　　程颂笑得肩膀直颤：“那就多谢女侠救命了。”

　　幸予得寸进尺：“口说无凭，何以为报？”

　　“早说了你想要什么直接跟我说。”程颂说着，压低了声音身子也偏向她：“要不，以身相许？”

　　幸予的脸“腾”地红了，她低头猛搓着手里的抹布，哗哗的流水声差点盖过她那句“那倒不至于”。

　　程颂手里的盘子刷得干净、码得整齐，令他满意的，还有幸予被逗趣后的反应。

　　两个人一出厨房，陈思卓就拿上车钥匙，说送程颂去火车站。

　　程颂连忙推辞，但架不住陈思卓一再坚持，说话间陈思卓已经站在门口等着，程颂见状也只好快步上前，推着行李和幸予告别。

　　一见程颂打招呼要走，幸予马上找袋子给他装吃的，眼看来不及了，她冲着门口大喊：“哎刚洗的苹果给你带着？”

　　程颂看幸予比自己还忙乱，他忍着笑赶紧拒绝：“谢谢幸予，不带了，留着陈老师回来吃吧！”

　　已经身在门外的陈思卓不由地感叹：“到底亲闺女不如亲学生啊！赶紧把门关上，我们走了！”

　　从家到火车站的路程大概半个小时，陈思卓想着时间足够了。

　　他一改在车里听广播的习惯，专心致志地把着方向盘，然而从家里的饭桌上开始，他一直都在琢磨怎么和程颂开这个口。

　　“家里的事都处理好了吧？”陈思卓终于带着关心打开了话题。

　　“是，都办好了。”程颂点头回答。

　　“你爸爸状态怎么样？”

　　“他……”

　　陈思卓并不意外程颂态度的犹疑，好在程颂还是如实描述了他父亲的近况。

　　只是一听说程大川身体状态不佳，陈思卓多少有些心软，到了嘴边的话又偏离了方向：“唉，在我眼里你们还都是小孩子呢，可一经历了这种事，人就不得不长大。”

　　程颂点点头，若有所思。

　　陈思卓看程颂情绪还算稳定，也开始把话往正题上引：“说到底，你们这个岁数，也还是个孩子。陈幸予小时候经历过这种事儿，想得是比同龄人多，不过那也只是想得多，并不代表想法成熟。”

　　程颂一笑：“知女莫若父。”

　　“她这一上大学啊，更觉得自己厉害了。原来我就吵不过她，现在她更不听劝了……我要是再把眼睛伸到她大学里去，她得跟我掰了。”陈思卓边说边摇头，颇有些往事不堪回首的意味。

　　作为这段日子的见证者，程颂心里赞同，但嘴上还是帮着陈幸予：“幸予妹妹还是挺懂事的。”

　　“说起来我还真得感谢你，程颂。这么多年像个哥哥一样照顾着陈幸予，我记得原来好几次她和我吵架，还是你帮着劝好的。”陈思卓看程颂笑容一直在，又把话递进一步。

　　程颂也真诚回应：“老师您太客气了，这些年，方方面面都是我受了您不少照顾。不，应该说没有您的一路帮助，就没有如今的我。”

　　“其实我也挺知足了，这些年磕磕绊绊的，你和这丫头总归是没跑偏地长大了。现在正是你们最好的年纪，这丫头的人生也刚刚开始。”

　　陈思卓说话时余光瞟程颂，见程颂眉眼间的笑意由深变浅，没了回话只剩点头，他心一横，索性把话挑明：
　　“现在，她大学和你工作又在一个城市，所以……老师还是想麻烦你，继续帮我照看着你这个小妹妹。”
　　“你比他年长一些，性格也比她沉稳，她上学的这段时间，我真心希望她能多读点书，先让自己的想法变得更成熟一点，再考虑什么恋爱的事情。”

　　一番话终于说出口，陈思卓心里半轻松半没底。他看出了程颂脸色明显不对，心情多少有些复杂，可再复杂，也复杂不过他琢磨这两个孩子之间关系的心思。

　　程颂沉默良久，终究是提了一口气，对着陈思卓淡淡一笑：“您放心老师，您说的我一定做到。”

　　车里的冷气开得有些猛，陈思卓伸手搓了搓鼻子尖，自嘲似的笑叹：“唉，你看我也真是老了，人岁数越大，怕的东西反而越来越多。”

　　程颂也垂着眼帘跟陈思卓一起感叹：“我理解，老师，人之常情。”

　　陈思卓一看程颂的反应，猜测程颂不光是有情绪，可能还些过分解读了自己的意思，于是他态度十分诚恳地再开口：“程颂，时间对于你们年轻人来说，既是成长的机会，又是成熟的考验。其实除了惦记陈幸予，我对你也有一些期望。”

　　此时此刻，陈思卓眼里“有情绪”的程颂，实际上已经百爪挠心了。

　　他早就听出了老师一步步“循循善诱”的意图，话里说的是陈幸予，话外说的不就是他和幸予的关系？

　　恩师把脚印的模子都刻到地上了，路还能怎么走？

　　不是错觉，他和幸予之间的困难，现在不是只有“时间”一个了。

　　所以程颂揣度老师所说的“一些期望”，无非也是让他专心工作、努力奋斗、事业有成等等之类的规劝。

　　当然，也不排除“期望”背后，对他家庭背景的介意。

　　然而当他听到老师接下来的话时，心里的不明快又被其他感情挤到了角落。

　　“孩子，老师是希望你能过得再自在些。”

　　意料之外，程颂把头抬起来直视着陈思卓，等他继续说。

　　“我知道这些年你吃的苦要比一般孩子多得多，刚刚又经历了这么大的变故，但老师还是当年那句话，谁的人生都不是满分的答卷。程颂，你还是得学着适当放下。”

　　“老师，您的话我一直牢记于心。”程颂点头应着，想起过往，心里的逆反也跟着松动。

　　“还有，程颂啊，人生的考场，参加考试的并不是只有你自己。接纳发生，允许改变，其实也是你放过自己的一种方式。”

　　老师这层言外之意，程颂再明白不过，说的是他和他父亲程大川之间的父子关系。

　　连点头都有些勉强了，程颂心里有抗拒有苦涩就是没有一点接受。

　　出事之后，他的确没再叫过程大川一声“爸”。

　　可是无论如何，他对于陈思卓自始至终怀抱的都是无限的感恩之情，那些感谢的话，从来都是发自肺腑、毫不掺假。

　　当年如果不是陈老师和陈幸予把他从深渊里拉上来，他程颂如今可能都没有机会坐在这里，听这番劝慰和嘱托。

　　“老师，我知道了。”这句话已经是程颂在这件事上最大限度的妥协。

　　纵使有时候不能理解陈老师作为整件事情的知情人，为何还要这样相劝，但无论老师说什么，他的态度始终恭敬诚恳。

　　上车后，程颂给幸予发了一条即将发车的消息，幸予则给他发了一个‘一路顺风’的表情包。

　　看着屏幕上冲他眨眼的可爱小星星，程颂怎么也挤不出个笑容。

　　夜里，程颂躺在车厢内狭窄的床铺上，闭着眼任凭火车带着他和他那些挥之不去的烦意摇摇晃晃地开往目的地。

　　程颂不禁觉得有些讽刺，这境地不正如在老师的恩情和对她的感情之间左右为难的自己？

　　列车一路奔驰，车窗外的天色已是蒙蒙亮，四周的走动声、说话声渐渐纷乱交杂，程颂既困倦又找不到睡意，辗转反侧间，他感觉到了手机的震动。

　　深吸一口气，试着恢复精神，程颂缓慢地拿起手机、解锁屏幕，看到了幸予发来的文字消息：
　　【快到站了吧？】

　　程颂立刻坐起来回复：
　　【还有半个多小时。】

　　没等幸予再回，程颂就着急打字：
　　【怎么？又做噩梦了？】

　　幸予：【梦到你坐着火车又回来了，没赶上上班结果被老板骂，算噩梦吗？】

　　屏幕的光照亮了程颂的笑：
　　【后半部分算。】

　　文字在两个人之间穿梭了一会，内容不是斗嘴就是闲聊，聊着聊着，陈幸予却冷不丁冒出来一句：
　　【陈老师送你去车站的路上，都跟你说什么啦？】

　　程颂一见陈幸予发过来的这行文字，秒回信息的状态一下混乱了。

　　他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幸予可能也被老师提醒了。

　　可转念一想，幸予这孩子原本的恋爱思路就和其他女孩子不一样，这也是他至今还能在不远不近处守望着她的原因。

　　于是他思考再三，只简单回了一句：
　　【时间有限，只上了半节政治课。】

　　幸予却秒回：
　　【哈哈，陈老师可怕的职业病。有没有被他的人生大道理洗脑？】

　　程颂心里不是滋味，但丝毫没有体现在文字上：
　　【洗脑倒是没有，温暖我受伤的心灵倒是真的。】

　　幸予立刻传来一个可怜巴巴泫然欲哭的表情包，紧跟着反问：
　　【难道小星老师的话温度不够？】

　　【陈老师的话只是温暖，而小星老师的话则是治愈。】程颂发完这句，也学着幸予发了一个摸头的表情。

　　聊天页面里幸予没有正在输入的状态了，程颂想她大概是又睡着了。

　　其实程颂猜对了结果，却没有猜对原因，陈幸予是刻意上了闹钟，要在程颂到站前给他发消息。

　　在等待回信时，程颂也给自己找回了心神。

　　他暗自思夺，为承师恩，眼下他不得不画地为牢，把一切交给时间，但在人生的剧幕即将专场更迭之际，无论如何，他都想要抓住和陈幸予在一起的那个未来。

　　如果现在不允许确认他对她的感情，那至少可以凭借那些回忆，在她心里占一个最前排的位置。

　　对话框里的几行文字被程颂改了又改，光标进进退退始终没个消停。

　　第N次从头写起的时候，还没写到第二句，程颂就听见了头顶传来的到站广播，他起身收拾行李，没想到一不留神碰到了发送键。

　　一行看起来没头没尾的文字，就这样被发送了出去：【小星，今年是我们认识的第八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