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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忍耐的理由 还能给她什 ...

  •   站在闪着泪光一言不发的幸予对面,程颂知道自己必须得开口说点什么。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好像被纸钱燃烧后的灰烬灌满,发声艰难。

      低头清了清嗓子,再抬头时,他直接一步上前,把幸予轻轻拥进了怀里。

      光是看到她出现,就松动了他从昨天开始绷得刚刚好的神经。

      她忍着不哭的样子,他怎么会不懂。

      果真,怀里的幸予开始小声抽泣,她微微颤抖的身体像裹着一层热气。

      “想哭就哭小星,我陪你。”程颂说着,拍了拍幸予的后背。

      话落,幸予的哭声却渐渐小了,程颂知道,她又开始忍耐了。

      他一直记得,她说听到哀乐后会做噩梦,他本想办完后事再告诉她,也许她接受起来更容易一些,但她在这件事上的执着程度,超过了他的预料。

      不远处传来了他不想听到却又无法逃避的熟悉声音:“小幸予,你来了,一路上辛苦了。”

      程颂心里疑惑,侧身看向说话的人——他的父亲程大川。

      程大川的步子急促又有些蹒跚,走路时向前倾斜的身体也看起来沉重而不协调,一张憔悴暗沉的脸似乎是想要挤出一个微笑,却越发显得阴郁苦涩。

      同样听见说话声的幸予已经擦干眼泪从程颂的怀抱里退了出来,面向程大川站着。

      三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程大川走到幸予跟前,想要拍拍她的肩膀,却被刚才一直冷眼看他走过来的程颂转身挡住了动作。

      程颂冷冷质问程大川:“是您通知的幸予?”

      “是,小颂,我就是想……跟这孩子道个谢,毕竟你妈妈她……”程大川耐心解释,竟像极了在大人面前极力为自己辩解的孩子。

      程颂的态度由质问陡然转为了愠怒:“您太自作主张了,至少应该先问问我!”

      面对儿子的责难,程大川更加手足无措,只用无力的叹息应对周遭投来的关注。

      “程叔叔,请您节哀顺变。”幸予暗暗拽了拽程颂紧攥的手,站在了这对父子中间,“昨天下午我就接到了卢帆医生的电话,是他告诉的我薇薇阿姨的情况。”

      幸予说着,目光不断从父亲和儿子中间跳转,看得出她在努力调和他们之间僵冷的气氛。

      “小星……”

      “小幸予……”

      父子同时开口,怜惜的目光一起落在了幸予身上。

      “无论如何,我都要感谢你们能让我来见薇薇阿姨最后一面,我心里一直有薇薇阿姨,我知道,薇薇阿姨她……她心里也有我……”

      幸予说着,眼泪又溢了上来,她赶紧低头避开了两人的目光,做了个深呼吸。

      “程叔叔,程颂哥哥,这两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你们保重身体,我就先不打扰了。”

      “好好,小幸予,你今天回去也好好休息,叔叔这就安排车送你回家。”

      “你等等我小星,我送你回去。”程颂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幸予,他似乎更等不及想要把事情解释清楚。

      话音刚落,幸予就对他摇了摇头:“程颂哥哥,后面还有等着的客人,你得留下。”

      见程颂眉头倏地皱紧,幸予迟疑一瞬,又对他说:“我爸这几天出差了,让我来了之后替他表示一下心意,程颂哥哥 ,你带我去登记一下吧。”

      程大川听了,不禁又有些动容:“这些年有劳陈老师挂记了,小幸予,回去以后替我向你爸道声谢谢。”

      幸予点头答应着,转头看向了程颂。

      程颂眉眼松了些,马上领着幸予去了随礼登记处,他一直想找机会开口,幸予却一路沉默。

      “小星。”临别前,程颂还是在大门口拽住了她的手。

      “嗯?怎么了?”幸予下意识看了看四周,抽回手反过来扶着程颂往旁边移了两步。

      “今天晚上如果做噩梦,就给我打电话。”

      “……”

      幸予没回应。

      “小星,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我……”

      “程颂。”幸予打断了程颂的话,刚一开口却顿住了,并非是她不想回应,而是一下子有太多的情绪哽在喉咙,堵住了话的出口。

      听到幸予直呼自己的姓名,程颂忙解释:“小星,我是担心你受不了这样的场面,才没有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也怕你一个人在成江,知道消息后太难受,没人照顾你。”

      “没有生气,”幸予清了嗓子,马上反过来安抚程颂,“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我知道你是最难过的,我很担心你。”

      “……”

      慌张的彼此安慰过后,是慌张的沉默。

      好像还有很多话要说,又好像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程颂又把幸予揽进怀,疼惜地抚了抚她背:“记得,做噩梦了给我打电话,我忙完就去看你。”

      目送幸予离开,程颂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却没点燃,他夹着烟在原地来回踱了一会,调整好状态后,才开始原路折返。

      回到灵堂,程颂看见保姆张阿姨快步走向他,还没走到跟前,就急急忙忙地说:“小颂,你爸爸他刚才伤心过度,差点晕过去,我已经扶他回去休息了。”

      “好,辛苦张阿姨。”程颂礼貌回答。

      “你爸爸他啊,前阵子病得那么重,这身体刚恢复,又遭受了这样的打击……唉,我看他状态实在不太好!”

      对比张阿姨的忧虑,程颂显得异常平静:“那就麻烦您这几天多照看他了。”

      张阿姨看程颂的反应一直这么冷淡,又忍不住劝他:“小颂啊,别怪阿姨多嘴,我看你爸爸每次见你过去看他的时候,都比平时有精神,你抽空多回来跟他说说话,他肯定能恢复得更快些!”

      “身体劳累还是需要多静养,还是麻烦您多费心了。”程颂依旧没有正面回答。

      张阿姨见状便不再多言,点点头转身上了楼。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程颂按部就班地处理着母亲的丧事。

      在外人面前,他既没有表现得过于置身事外,也没有让人看到他悲痛到失态的样子,然而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些无风又沉闷的夜晚有多么让人喘不过气。

      他不得不醒着,他想睡也睡不着。

      这几年,他一直有意识地让自己提前习惯或是接受母亲的随时离开。

      他曾经做过很多次母亲病逝的梦,但每次惊醒后还是觉得庆幸,庆幸这一切还没有发生。

      可是当梦境变成现实的一刻真正到来时,他终于发现,预演毫无作用。

      让她从这个带给她痛苦的世界消失,对她来说是种解脱吗?

      他不知道。

      就像他不知道,她走的时候,还愿不愿意记得自己曾经有过一个丈夫,愿不愿意记得自己曾经有过一个和丈夫长得极像的儿子。

      纷乱的思绪像燃烧未尽的火星,一点一点地灼烧着程颂。

      望着灵堂里母亲的遗照,程颂又回想起把母亲从医院接回家的那晚。

      明明是晴朗又炎热的盛夏,可触到母亲冰凉指尖的那一刻,他只觉得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冷得骨头都跟着疼。

      可他还是好好握了握她的手,距离上一次她用带着温度的手牵他,已经过了太久。

      程颂凑近桌台,挑了挑长明灯里的烛芯。

      烛火稍亮,他忽然想起陈老师说过的一些往事,又想起刚刚幸予在葬礼上那些“过来人”一样的表现。他不由地开始揣度,当年那个瘦弱的小女孩,是如何一分一秒地数着沙漏般的痛苦和不安熬过来的呢?

      不,也许,她根本就没有熬过来。

      夜里程颂一次次拿起手机,并不只是为了查看时间。

      他隐隐期待着幸予能打来电话或是发条消息,却又不愿意看到她因为这两天的经历又遭遇噩梦;他想主动打给她,又怕再次勾起她的眼泪。

      更让程颂没有料到的是,在去疗养院为母亲办理相关手续时,他才从卢帆医生口中得知,幸予一直扮成“女儿”去探望母亲,翻看着满满几页的探病记录,他终于反应过来,是他低估了幸予和她的薇薇阿姨之间的情意。

      这些年程颂偶尔会想,如果没有发生当年那件事,到了幸予现在的年纪,他可能已经牵起她的手,明确地站到了她身边,再过几年,她的薇薇阿姨也会从阿姨变成另外一种关系。

      原本,他想让她拥抱更多的温情与爱,却没想到,自己先被命运砸了个措手不及。

      还能给她什么呢?这世界上不完整的普通人简直不要太多。

      星光熄灭的漫漫长夜,这些无聊的心事如潮汐般在心里来回翻涌。

      程颂不想把这些难以下咽的回忆和情绪带给幸予,他只想见到她时,看到她笑起来一如小鹿般清澈的眼睛。

      丧假结束,程颂一早收拾好东西,上楼敲响了程大川的房门。

      他一进门,原本躺在床上闭目休息的程大川立刻起身坐了起来。

      “小颂,你来了。”

      张阿姨说得没错,一见到程颂,程大川脸上的笑意就浓到化不开似的。那是一种既欣喜又带着讨好的笑,却始终落不到程颂的眼里。

      “我明天回公司上班,有什么要求您就和张阿姨说,张阿姨也会及时跟我反馈您的需求和身体情况。”

      “……是吗……这么快就要走吗?”程大川满脸失落。

      “法定丧假三天。”

      “小颂,爸爸想再问问你,能不能再考虑考虑接手公司的事……”

      “……”

      沉默,才是这对父子多年来相处的常态。

      “小颂,一个人在外面照顾好自己。我知道,我现在甚至都没有资格去关心或是祝福你,但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能抓住自己的幸福。”程大川又主动开口,句句情真意切。

      “您放心,我会的。”程颂的态度却始终不疼不痒。

      “儿子,那些业障,全部都应该由我一个人来背,我会好好还我自己欠下的债。公司……不接也罢,你尽管去追求你想要的人生吧。”程大川见程颂这次没有扭头就走,便将话说更坦诚更直接。

      “想要的人生?人生总是充满了很多变数,不是吗?”程颂突然有感而发。

      “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您早些休息。”他没给程大川再接话的空隙,浅鞠一躬,转身离开了家。

      半个小时以后,出租车停到了陈幸予家小区门口。

      “这两天睡得好吗?”程颂开门见山地问。

      幸予呼吸着清晨户外的新鲜空气,伸了个懒腰:“唔……不出所料,做噩梦了。”

      程颂忍不住轻声责备:“怎么没给我打电话?”

      幸予眨了眨眼,反问程颂:“你猜我这次梦到什么?”

      程颂皱眉迟疑了一下:“什么?”

      “梦到我在火车上找车票,怎么找也找不到,我从自己的包里掏了无数张像车票一样的小纸片出来,结果都不是,一晚上没把我急死。”

      “嗯,至少没梦到你妈妈抓着你不放。”程颂松了口气。

      “梦到了,列车上的检票员是她。”

      幸予答得不紧不慢,程颂不禁急躁:“刚才怎么不说……哭了吗?”

      幸予显得无所谓:“大概是哭了吧,早上起来看见枕头上好像湿了一小片,也可能是口水。”

      程颂一直不太认可幸予对这件事以为常的态度,他想了想,提议把这件事跟卢帆医生说说。

      幸予却连连摆手,说又不是天天做噩梦,真没必要小题大作。

      程颂跟她讲道理劝了几句,幸予却一噘嘴,生气了。

      他只好又软了态度哄她:“小星,我就是不想看你这样,才……”

      “如果我没能见到薇薇阿姨最后一面,那这件事真的会比做噩梦还要让我难受一百倍!”幸予瞪着程颂,“真要是那样的话,咱俩以后更没有见面的必要了,反正本来也快失联了!”

      如是,程颂终于想起了自己的“打脸失约道歉史”,也听出了幸予气话之下流露出来的期待。

      程颂偏头压了压嘴角,又抬手刮了下幸予的鼻尖:“没有失联,我先请你吃个饭赔罪,你再看我以后的表现,行吧?”

      幸予脸色没缓和,指着程颂身后的行李箱,戳破他的哄骗:“你不是这就要走了吗?你回去上班又得忙起来了。”

      程颂显然早有计划:“我是今天半夜的火车,吃完饭还能陪你逛一逛。陈老师不是还没回来,你自己在家里多没意思。”

      幸予听得嘴角慢慢上扬,还是带程颂上了楼,进门之后,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包糖。

      她把糖给程颂的时候自然得有些刻意,随口说着网购的时候凑单买的。

      程颂接过来一看,心里已经和吃到糖没什么两样了。

      这种软糖是他们上次在学校见面出去吃饭时偶然吃到的,两个人都觉得好吃,但当时谁都没问店家关于糖的事。

      程颂笑着揉揉幸予的头:“谢谢小星的礼物。”

      “算不上礼物,小零食罢了。”幸予偏了泛红的脸颊,话说得很小声。

      两个人去了幸予最喜欢的那家火锅店,幸予聊起了大学里的新鲜见闻和认识的新朋友,程颂乐得听她讲话,顺带她讲了讲自己最近的工作。

      其实吃什么不重要,幸予心里默默想着,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她还是想确认一下,程颂应该不会和以前一样,被打击到一下子消沉不起了。

      “下午去哪?”程颂问。

      幸予笑笑:“你说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忍耐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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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大修重写中……想来想去,还是想把这个故事还原到本来的模样~】 咳咳,万一有人来看,还是说明一下:章节26年的更新日期就是新修的,25年的就不是。新旧内容差距大。 推推: 《晚安之味》 (完结) 味觉失灵Up主×失眠成疾插画师 温暖甜蜜的双向治愈恋爱史 《饶了教练吧!》(预收) 耿直硬汉射击教练×柔中带韧瑜伽老师 先婚后爱|直球宠妻|体型差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