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星》黎燃忆

16、弟弟勿近 “陈幸予，

　　程颂那条没想好就发出去的信息，没有得到幸予的马上回复。

　　他心里吊了一上午，但幸予回拨电话的时候，他装得像个没事儿人。

　　幸予还是一贯的开朗：“上班了？在午休吗？”

　　“刚闲下来，上午一直在赶工，根本没空琢磨别的。”

　　“注意身体，要是心情不好压力大，也可以给我打电话聊聊天，总之别钻牛角尖。”

　　幸予的语气像极了陈主任，程颂不由得苦笑：“好，知道了。”

　　“那挂了吧，你抓紧时间休息。”

　　幸予说着就要挂断，程颂也不装了，话脱口而出：“那我现在又钻牛角尖了，能不能再和你聊聊天？”

　　“额……”幸予听得一怔，“也不是不行，我是怕耽误你午休。”

　　程颂没好气地埋怨了一句：“你跟‘耽误’这个词就没关系。”

　　幸予笑得爽朗，放话让程颂尽管说。

　　程颂直接问起了幸予对他发出去的那半句话的想法，幸予却好像失忆了：“哪半句啊？”

　　他只好再提醒：“‘今年是我们认识第八年’……的那半句。”

　　听程颂支吾着承认，幸予终于忍不住开始数落他：
　　“好家伙你还知道你说的是半句啊！还我怎么想？我还想问问你是怎么想的！我还以为你想不开呢，不然我为什么大中午给你打这个电话？”

　　听完幸予的一顿输出，程颂反而平静了：“你真以为我是想不开了？”

　　幸予更加无奈：“对啊，不然呢？今年是第八年，明年不就是第九年，后年不就是第十年？你冷不丁做总结陈词，不吓人吗！”

　　“所以小星，你想过以后我们会怎么样吗？”

　　“以后？以后……还这样？”幸予被程颂问得越来越迷惑：“我现在总算知道，我爸为什么老骂我说话没头没尾了，因为听起来真的会让人火大，就比如你现在说的话。”

　　程颂哈哈笑出了声，他没再解释，只回了句：“你就当作是我越来越像你好了。”

　　“又是莫名其妙的话！”

　　两个人又东一句西一句地斗了会儿嘴，挂电话之前，幸予幽幽感慨道：“以后再说以后吧，谁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呢。”

　　程颂也沉默了。

　　他们都对这句话深深深有体会。

　　【午安，小星。】放下手机，程颂又追加了一条消息。

　　【午安，程颂。】

　　这次见幸予直呼自己姓名，程颂眉眼的笑意很浓。

　　*
　　很快大一暑假结束，幸予也回到了学校，和她唯一的舍友曲悠聚头。

　　幸予宿舍一共四个女生，其中两个是本地土著，平时下课了就回家，除了占个床位很少在宿舍露面。她也因此和曲扬相依为命，两个女生性格相投，成天混在一起。

　　除此之外，他们还有个老大不小的“跟屁虫”——曲扬。
　　曲扬就在成江市另一所大学上学，隔三差五就跑过来姐姐长姐姐短的围在幸予和曲悠身边。

　　于是幸予和曲悠、曲扬组成了吃喝玩乐的铁三角。

　　程颂对于幸予身边总有个“弟弟”这件事，多少有些在意。

　　毕竟在幸予眼里，这个弟弟长得很“标致”，而且无论是年龄上还是距离上，怎么看都是这个“弟弟”站在更加“近水楼台”的位置。

　　所以程颂不动声色地增加了和幸予联络的次数，不管是她揶揄他可算从联合国卸任了，还是命令他立刻挂断电话去休息，他都宠溺地顺着她说，然后该发消息发消息，该打电话打电话，该“抢人”的时候就抢人。

　　这天他加完班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他记得幸予这天晚上也有课，九点半的时候他给她打电话，发现她还在外面，便有些担心地嘱咐她：
　　“还没回宿舍？你上课的这个教学楼有点偏，你记得走亮着灯的大路。”

　　幸予笑呵呵地回答：“正往回走，没事，曲扬跟我们一起上的课，有危险让他上。”

　　程颂不禁皱眉：“曲扬还和你们一起上课？他不回自己学校吗？”

　　“他说他喜欢这门课，他这就回去了。”

　　程颂刚想再追问，就听电话里一阵可怜巴巴的呼救声：“……姐！姐姐！你快救我！曲悠她又打我！”

　　一听曲扬一声声叫的是幸予，程颂眉头皱得更深，气也不顺了。

　　“哎呦曲悠你轻点吧，你看给弟弟疼的！”

　　幸予的声音忽远忽近，程颂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小星？陈小星？”程颂试图唤回幸予的注意力。

　　幸予没出声，曲悠的声音倒是传进了程颂的耳朵：“我说陈幸予你真是太惯着你这干弟弟了，你赶紧把护着他的手拿开，我今天非得收拾他！”

　　程颂听得火冒三丈，但他压住了自己的声音，直到幸予以为通话出了问题，主动“喂”了好几声，他才重新开口：“陈幸予，你离他远点，现在、立刻、马上。”

　　他声音沉得捞不上来，幸予更加疑惑：“谁啊？”

　　“离那个叫你姐姐的人远点！”程颂声调一下子高了，就像他再也压不下的火气。

　　“再说你什么时候认了干个弟弟？你不是有……”他气到语塞，又不出声了。

　　“哎呀，不是……你没看见，刚才那个……”
　　“曲扬！你给我站住！……”
　　“姐我走了啊！”
　　“走吧！哎呀你看着点路！”
　　“……”
　　电话里依旧人声杂乱，但幸予的担心是真真切切。

　　等一切平静，幸予把注意力重新拉回通话上，程颂才幽幽地问她：“陈幸予，你就那么在意他？”

　　“……”

　　幸予正思考怎么解释，但在程颂眼里，这已经等同于默认了。

　　“陈老师让你大学专心读书，少想一些恋爱之类的闲事。”程颂搬出了陈思卓老师赐给他的“尚方宝剑”，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我没想啊！青天大老爷我冤枉啊！”幸予奋力为自己发声。

　　“嘶——”

　　从刚才开始，程颂胃里就像被塞了一个海胆，刚才接连着急，疼得他没忍住出了声。

　　“怎么了程颂哥哥？没事吧！”幸予马上紧张询问。

　　“没什么，胃疼。”他压低了声音回她。

　　幸予一听，好一顿心疼和嘱咐，尽管疼劲儿还没过去，但程颂的嘴角已经向上了。

　　说了那么多，程颂还不想挂断电话，幸予只好又哄他：“乖啦……听话。”

　　程颂最招架不住幸予这样，好在他隔着手机，能强压得意的笑，淡定说了声“好”。

　　挂断后，曲悠冲着幸予挤眉弄眼：“你家哥哥这是吃醋了吧？”

　　“嗯，听着是呢！所以赶紧多陪你弟弟玩会儿吧算我求你了！”幸予夸张哀求道。

　　曲悠两手一摊：“没办法啊谁叫他非得粘着你！”

　　“你听听你自己说的是人话吗……”幸予无语到怼着曲悠的脸质问，“但凡他联系你的时候你能搭理搭理他，他都不会找我好吧？我才是那个工具人好吗！”

　　曲悠当即心虚：“咳咳……要不你以后也多拒绝他吧！”

　　幸予翻了一个非常明显的白眼：“我倒是无所谓。到时候某人的弟弟再来宿舍楼下嗷嗷哭，她就自求多福吧！”

　　曲悠马上双手求饶赔笑：“求你了仙女别不管我！”

　　被美女叫“仙女”，幸予噗嗤一乐，和她一起回了宿舍。

　　说起来，那真是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恸哭，幸予每次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

　　就是一个普通的晴天下午，已经被冷落了一个星期的曲扬走到她们宿舍楼下就开始哭。

　　不是小声的哭，是嚎啕大哭。

　　一开始曲悠说什么也不下去，拧巴着一张脸在宿舍里转圈。

　　可能是曲扬的哭声实在太大太悲惨，幸予站在窗户前，眼睁睁看着他被两个宿管阿姨拉进了值班室。

　　十分钟以后，她们宿舍就响起了敲门声。

　　幸予知道肯定是宿管阿姨，一开门她还是愣了——阿姨两只眼睛也哭得像两个桃，上来就问她：“姑娘，你是曲悠吗？”

　　曲悠这才一脸尴尬地走到门口：“我是曲悠，阿姨，您这是怎么了？”

　　“孩子啊，你弟弟可太不容易了，你可别不管他啊！好歹你们俩是一家人，你怎么就这么狠的心呢……阿姨我看着都心疼！”

　　幸予听着宿管阿姨的控诉，正琢磨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同时就看见对面以及隔壁宿舍的门纷纷打开，瓜场上仿佛已经摆满了小板凳。

　　“啊……啊？”幸予一侧脸，看见曲悠漂亮的脸蛋上写着四个大字：呆若木鸡。

　　阿姨也察觉到了四周的异动，还是没有就此罢休：“你弟弟现在就在楼下呢，你赶紧下来好好安慰安慰他吧！可别老欺负他了！”

　　幸予站在还没回神的曲悠身边，比曲悠反应快了一步，她立刻和阿姨道谢，拉着曲悠下了楼。

　　一到楼下值班室，幸予就看见好几个宿管阿姨正围着曲扬，转着圈地给曲扬递水喂吃的。

　　恍惚间，她好像看见了一条摇到起飞的尾巴长在了曲扬身上。

　　幸予瞥了一眼曲悠，发现她整个人已经变成了一块只会出气的紫薯，心里默默对她泛起了一丝同情。

　　幸予深吸一口气，径直扎进人堆，一下就把曲扬拽了出来，她一边和宿管阿姨敷衍地打招呼，一边把旁边傻眼的曲悠一块拎出了宿舍楼。

　　把曲扬交给曲悠之后，幸予又顺带买了个西瓜送到了值班室，给阿姨们切瓜的功夫，就打听到了刚才的情况。

　　最后，多亏了幸予的“西瓜外交”，关于曲悠和曲扬这对来自重组家庭毫无血缘关系的姐弟俩，姐姐受尽宠爱，弟弟却在后妈手里受尽白眼的真假参半的悲惨故事，才没有被大范围扩散出去。

　　“你总不能一直回避和曲扬单独接触吧？”幸予从那场值得回味的记忆里回过神来，对着曲悠说道。

　　“可他实在是影响我交男朋友。”

　　幸予一脸黑线：“那他就可以影响我交男朋友吗？”

　　曲扬反问：“你不是说大学四年都不交男朋友吗？”

　　幸予不服不忿：“你跟这儿等我呢！信不信我明天就去找？你赶紧好好想想以后怎么和你弟弟相处吧！”

　　“知道啦！明天快哄哄你家哥哥吧，你要是找了男朋友，我看他就是下一个‘弟弟’！”曲悠意味深长地看着幸予，点头冲她笑。

　　幸予撇撇嘴，怼了曲悠一句：“你就别操心我了！你俩不给我添乱，我日子过得好好的！”

　　没想到，一语成谶。

　　幸予本以为，亲身参与曲家姐弟狗血剧这样的事一辈子只能赶上一回，结果没过多久，她就又拯救了这对姐弟一次。

　　这次，还拉上了程颂……他又气个半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