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平行的等待 “等待”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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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受到卢帆医生的影响，程颂总觉得这次再看到母亲，她的确有些不一样了：
之前她的眼神都是涣散的，就好像一直走在一片虚无空白里，但是这次看她，她的目光好像在随着景色的变化而发生轻微的移动。
程颂轻轻舒了口气，脸上又有了些笑意。
此时的幸予也仔细看着薇薇阿姨，但并没有看出她有什么不同，只觉得心里还是一阵一阵的难受。
她盯着旁边搀扶薇薇阿姨的护士，心稍稍一动，但马上摇了摇头。
探望结束，三个人就地告别，开始往回走。
程颂走得要比平时慢一些。
总喜欢三步并作两步走的幸予也没有着急，她和程颂一起，在透着阳光的楼道里慢慢地走着。
“程颂哥哥，我听说，到了大学大家都会找男女朋友，是吗？”幸予忽然转身问程颂。
“你听谁说的？”程颂笑了一下，反问幸予。
“郑媛，她哥大二了，在大学里找了个女朋友。”
“你说郑方？”
“对，你还认识郑方呢？”
“当然，我们高三班主任的儿子，还见过他几次。”
“郑媛、郑方……不愧是数学老师，给自己孩子起名字都有这么有数学特色。”幸予说到这，和程颂两个人都忍俊不禁。
“郑媛是怎么评价他哥在大学找女朋友这事的？”
其实程颂是想问幸予的态度，但采用的迂回战术。
幸予悠悠地说：“她说正常，但是这个女朋友八成不会是她未来的嫂子。”
“她为什么这么说？”程颂追问。
“因为在学校里谈恋爱不就是玩玩吗？”
程颂皱眉吸了口凉气：“这是……郑媛的想法还是你的想法？”
“这是我们两个的想法。”
“……”
程颂无语了半分钟，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
“教师子女的福利，我们在办公室里见了太多失败的早恋。”
“可你们不是才初三吗？”
“初三怎么了？初三、高三还有大三，有区别吗？不都算早恋吗？”
见幸予小小的人却一副看得通透的样子，程颂哭笑不得，他笑着摇了摇头，不想跟她争辩。
“那程颂哥哥，你会在大学里找女朋友吗？”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程颂想了想，看着幸予的眼睛，答得相当认真：“注定失败的早恋还要开始干嘛？等时候到了，直接找对的人不是更好吗？”
“嗯……”幸予露出了似懂非懂的表情，“程颂同学，你……是个聪明人。”
程颂实在没忍住笑：“小星同学，你也是个聪明人。”
“不过……”幸予似乎是起了他心，“大学找个男朋友玩玩儿也不是不行，不然多没意思！”
“当然不行！”
程颂说着，从背后抻了一下幸予的马尾，可力气没拿捏好，幸予“啊”的一声，叫得两边路过的人纷纷侧过头看他们。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弄疼你的！”程颂连忙摩挲着幸予的头道歉。
幸予没好气地瞪了程颂一眼：“你那么激动干嘛，吓我一跳！”
程颂为了给幸予赔罪，把医院小超市里能看得上眼的零食买了个遍。幸予见到吃的心情立刻变好，两个人一路打打闹闹，走得再慢也回到了老刘的车上。
回去的路上，程颂还想拉着幸予去吃顿饭。
幸予却立刻拒绝，说她带着陈主任的手机，中午前必须回去。
程颂叹了口气，只能答应，言语里的不舍让开车的老刘听得暗暗憋笑。
“小幸予，你爸放假值班，学校中午管饭吗？”老刘趁机发话了。
幸予摇头：“不管。”
老刘听了，呵呵一笑，马上帮幸予安排：
“今天刘叔请客，咱们吃饭的时候，把陈主任那份也点出来，这样你不仅中午前能到，连陈主任的伙食也解决了，多好！”
老刘说着，暗地里还给程颂递眼色。
幸予听了还是摆手拒绝：“不了不了，刘叔叔这怎么好意思……”
程颂领会老刘的暗示，也跟着劝幸予：“正好路过你喜欢的那家饭店，不比你和陈老师在学校附近吃强多了？”
幸予还是没抵住美食的诱惑，谢着答应了。
老刘又把功劳一推：“说到底，你还是得谢谢你程颂哥哥，要不是他，我今天也没机会见到你呀！”
程颂还没等幸予说话，就先笑着看她：“不用跟我客气，小星。”
通过后视镜，程颂跟老刘对视了一眼，他低头蹭了蹭鼻尖，一双红透的耳朵还是被老刘看进了眼里。
吃完饭回学校的路上，程颂告诉幸予，自己到寒假前都不会回家了，还鼓励她专心学习，争取考进先锋班。
幸予皱眉点了点头，有些失落：“要是你寒假回来我已经回老家了……唉……”
程颂对她这样的反应很满意，他刚想安慰她，就听她苦恼地补全了后半句：“我岂不是吃不到点心了。”
“……”
程颂无奈追问：“要是我寒假不回来呢？”
幸予马上做央求状：“那可以提前寄给我吗？”
在老刘哈哈哈的笑声中，程颂深深叹了口气：“放心，我会带着点心一起回来的。你快进去吧，陈老师还没吃饭。”
程颂一直站到幸予进了教学楼才转身，一回头就看见老刘脸上意味深长的笑。
日子过得飞快，又到寒假。程颂如约带了幸予喜欢的点心回家，却没见到她人。
程颂给陈思卓打电话的时候，听出了另一边嘈杂环境中的哀乐声，简单交流几句，他才知道是他们老家的亲戚过世，父女俩提前回去了。
所以，除了在除夕那天照例中午和父亲吃饭，下午和父亲一起去看望母亲，程颂的假期时间一下子变得很闲。
他约了几个高中关系不错的同学，把带回来的那些过期不候的点心都分了出去，想顺带联络感情。
“可以啊程颂，挺够意思！”陆远吃得直拍程颂后背。
程颂看着眼前已经被消灭得差不多的零食，似笑非笑地说道：“想你了，不自觉就买多了。”
陆远呵呵一笑：“你要这么深情，暑假还照这标准给我们带！”
程颂摇摇头：“那不可能了。”
“你这变心变得也太快了吧！”陆远摆出一副受伤的样子。
程颂一挑眉：“来而不往非礼也。”
“行，这回暑假哥们给你带。”陆远拍着胸脯保证道。
程颂笑得有点落寞：“你自己留着吃吧，暑假我不一定回来。”
“暑假不回来？”“打算上哪玩儿？”“学生票去哪都挺合适……”另外几个同学也跟着聊了起来。
“没想好，可能找点事情做，顺便到处转转。”
“……”
一帮同学聊到吃晚饭，后来又去唱了歌，程颂到家时已经晚上十一点——他没回自己家，而是回了高三时住的出租屋。
夜里半梦半醒之间，电话声响了。
程颂睡眼惺忪地拿起手机一看，一下子坐了起来。
是陈老师打来的，时间是凌晨一点，按下通话键时他竟有些紧张。
问了两声好之后对方没有回话，另一边的环境也听起来很安静，他正琢磨是不是老师不小心按错了，就听见幸予怯生生地说了话：
“程颂哥哥，是我。”
程颂心头一紧，忙问她怎么了。
“我……我……”幸予支吾着，“我做噩梦了。”
听着幸予惊慌又无助的声音，程颂不安地站起来又坐下，但一开口语气却平和温柔：“吓坏了吧？陈老师呢？是还在忙吗？”
“嗯，对，他还在外面。”幸予回答得很小声。
“别怕小星，我陪你说说话。”程颂坐下来，耐心安抚幸予。
“程颂哥哥，我又梦见……我妈想把我带走了。”
程颂皱了皱眉：“又梦见？你经常做这样的梦？”
“也不是。我也是后来才找到规律的，就是我一听到外面放哀乐，就会做这样的梦。”
“梦很奇怪，是吗？”程颂问得很轻，想她如果不愿回忆，就聊些别的。
幸予默了半分钟，带着弱弱的哭腔说：“嗯，我梦见我妈总是变成各种人要把我带走，她一直抓着我的手不松开。她有时候是笑的，有时候是哭的，有时候又特别生气……但她就一直抓着我的手不放，直到我醒过来为止。”
程颂语气变得担忧：“这件事，你和陈老师说过吗？”
“说过几次，他怕我睡不好，整夜都不睡陪着我。第二天我看他上班走路都打晃，而且就算他陪着我，我也还是会做噩梦，后来我就不说了，”幸予说着说着就打起了哈欠，“但这次的梦有点太可怕了，我都不想再回想起来。”
程颂听出幸予没那么惊慌了，便顺着她的困意说话：“好，那就不想了。我们聊点别的。”
“你给我买的点心还能寄给我吗？”
一听幸予还在惦记她的零食，程颂又心疼又愧疚，于是安慰她，等开学一定再寄给她。
“唉，好吧……我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寒假，一直做噩梦，还没有吃到小点心……也没有见到你……程颂哥哥，我好像有点想你……可是……”
幸予说着说着，话开始变得含糊不清，程颂安静听到最后，终于隐约听见她有规律的呼吸声。
“我好像也有点，小星。”程颂对着呼吸声说话，这句话除了他自己，谁也没听到。
*
寒假结束后的一个普通工作日，陈思卓在学校收到了一个大大的纸箱。
箱子里是比他第一次见到的还要多的点心和零食。他翻了翻，摇头出了办公室。
幸予和郑媛一起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首先被箱子里一层层的包装纸和严谨的防摔措施惊呆了。
“寄的真的是零食吗？不是什么易碎品？”郑媛拿起一个包得像粽子的东西，歪着头细细打量，猜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哈哈哈，包得这么严实，只能说明它真的很好吃。”幸予实在是开心。
“谁寄过来的？”郑媛又问。
“程颂。”幸予翻着纸箱里的东西，哼着歌说道。
“噢……就那个，作业本计划的那人。他……是你什么人来着？”
“他是我爸学生，我叫他哥。”
“哟，你们两兄妹倒是对彼此很用心嘛！”郑媛挑起眼梢，给幸予递过去一个神秘的微笑。
“什么，你跟你哥不也这样吗？”幸予压根没领会到郑媛的深意，一直在专心拆包装。
“我俩那是又爱又恨的亲兄妹好吗？”郑媛忽然作痛心疾首状，“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幸予一脸蒙圈，把褪下层层外衣的小团子递给了郑媛，“尝尝这个小点心，我最喜欢吃的就是这个，等了一个寒假，终于等到了。”
郑媛本来想好好教育幸予，可糯糯的团子一放到嘴里，她也忍不住夸赞：“你真是……好吃哎……”
“是吧！哈哈！我真是美食鉴赏家！”陈幸予一脸得意，“哎……你说你和你哥又爱又恨是什么意思……你俩感情不是一直很好吗？”
“你那是没见过我俩打架好吧？他掐我腮帮子我咬他胳膊，他扔我书包我撕他作业……你和你那‘程颂哥哥’这样吗？”
陈幸予认真回忆了一下：“那倒是没有……那我俩也不是亲兄妹啊，也不像你们从小就天天在一起啊！”
郑媛脸上不禁流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要不说，陈幸予你真的……”
“哟！媛媛来啦！”郑媛刚想跟幸予深入讨论刚才的话题，就被陈思卓的声音打断了。
郑媛赶紧笑眯眯起身说老师好。
几句闲聊，陈思卓给郑媛装了一袋子零食，顺便把桌面也收拾了，两个孩子一看，立刻领会精神，掏出书本开始写作业。
等陈思卓转身出了办公室，幸予才敢感慨：“我爸不愧是……”
“传说中的陈主任。”郑媛默契接话。
其实幸予并非对自己的学习不上心，也默默做了很多努力，只不过一考试就不显成绩。
再加上她老爸也很少因为她考得不好而骂她，就更显得她在学习上有一搭没一搭的。
这也正中了陈思卓的私心。
他对陈幸予的态度就是能好则好，给她一个目标她能够就够，够不着也不强求，看她安安全全上完高中，再在本地上个大学，以后留在自己身边也好。
他是完全没想到陈幸予居然是厚积薄发，关键时刻发挥超常那一挂的。
所以当先锋班的名单公布下来，陈思卓还时不时“庸人自扰”起来。
他甚至想，以后陈幸予要是本事大了离开家，怕是自己插上俩翅膀也追不上她了。
带幸予去兑现承诺买手机的时候，他也看起来不怎么兴奋，还被幸予误会他是舍不得花钱想抵赖。
于是他给幸予买了当时最新款的手机，然后告诉她，他跟学校申请，去了高中部当老师。
幸予听到这个消息后，相当崩溃，她万分不满地质问：“你就这么不放心我？”
“不放心我还给你买手机？我这不是要跟你一块进步么！”陈思卓笑着解释。
幸予低头看看手机，又抬头看了看自己老爸，咬着后槽牙恨恨地想：“早知道就选那个最贵的！”
当天晚上，她就拨通了那个早就熟记于心的电话号码。
“喂，你好。”
电话另一边传出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幸予捂着嘴怕自己笑出声来，强压了口气，才开口说道：“喂，你好！”
“陈幸予？小星？是你吗？”程颂的声调立刻不一样了。
“哈哈哈，程颂哥哥，你怎么知道是我？”幸予一下子就装不住了，“你猜我为什么给你打电话？因为我真的考进了先锋班哈哈！”
程颂被幸予的情绪传染，也跟着笑出了声，连连称赞她厉害，但又怕她沉迷手机，忍不住又劝导了她几句。
已经听了陈主任一轮教育的幸予很不耐烦，她警告程颂：“你再像个唐僧一样我可就挂啊！”
程颂立刻换了个话题，问起了她的暑假生活。
幸予说到陈老师带她出去玩的时候还兴致勃勃，但一提到她的程颂哥哥暑假没回来看她，导致她买的小礼物都没送出去的时候，她明显很失落。
这份失落到了程颂心里，却变成了一丝自得，他笑着答应她：“过年还是会回去的。”
一听程颂这么说，幸予更不依不饶地开启了连珠炮模式：“可是离过年还要好久啊！你都不会想家吗？你也不去看薇薇阿姨吗？你在外面都做什么呢？你一个人不会觉得没意思吗？”
程颂顿了顿，耐心解释：他回来的时候刚好他们父女俩出去旅游了；他去看了他妈妈，还让卢医生定期发视频让他了解他妈妈的情况；他自己在学校附近找个了兼职的工作，会一直干到开学。
幸予安静听着，等程颂说完，忽然很严肃地问他：“程颂哥哥，你以后，是不是也不会回来了……像那个麦俊宁一样。”
程颂被问得一愣，立刻否认：“不会的，小星，无论如何我都会回去的，你等着我，好吗？”
幸予拿着手机好一会儿没说话。
“小星？你……在听么？”程颂轻声追问。
“那好吧，过年等你回来啊！”幸予勉强答应。
程颂一听，不由得笑自己多余——幸予对“等待”的理解，只延续到了“过年”。
后来幸予又叽叽喳喳说了很多没头没尾的话，程颂就安静地听着，除了偶尔接一两句，几乎不打断她。
直到最后幸予把自己说到困得睁不开眼，两个人才挂断了电话。
对于成长步伐不同步的两个人来说，“等待”也许是唯一能让彼此的人生经历发生重叠的事。
在陈思卓的密切呵护下，幸予的高中生活的确没有因为一部手机而发生多大的变化。
来自高考的压力，让幸予面对学习这件事时不得不更加专心和用功，好在她从小就是个对“结果”期望值并不高的孩子，只要她爸陈老师不骂她，她自己心里总能过得去。
即使到了最后的高考，她除了象征性地失眠了两天——大概比平时晚睡着了一个小时，其余的生活节奏基本保持平稳。
程颂隔三差五寄给她的小礼物或是回来时给她带的小零食，算是她枯燥又疲累的学习生涯中唯一的乐趣。
一开始，她把这些当成意外的惊喜，到后来，就变成了她心中放不下的期待。
程颂也在这三年的时间里迅速成长，除了和幸予约定每年都回家过年，以及定期回来探望母亲，他一直都在外面一边学习一边尝试做各种不同的工作。
遇到实在不顺意的事，他会给幸予发一条消息，问她在做什么的。
他并不想让幸予知道这句问话背后藏着多少难以消化的情绪，无论她是滔滔不绝，还是只回一两句，他都会笑着听完。
一开始，他把只把这件事当成一种偶尔为之的排解苦闷的方法，到后来，就变成了他不想戒掉的习惯。
幸予在高三拼杀的时候，程颂也和其他毕业生一样，投身于各种校招现场。
然而，当其他人都在关心自己有没有收到心仪的offer时，只有程颂，关心的是陈幸予同学的高考成绩和录取她的到底是哪一所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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