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星》黎燃忆

11、微光启程 “程颂，你

　　“可以让小星和陈老师说，带我出去玩儿了。”程颂心里这样想着，自顾自地笑。

　　他把高考分数报给陈思卓，陈思卓在电话那头也长出了一口气：“干得漂亮程颂，这一年辛苦了。想想怎么填报志愿吧。”

　　程颂心里早有答案。

　　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程大川和程颂专门去了一趟疗养院。

　　隔着玻璃窗，程大川喃喃说着：“薇薇，程颂考上心仪的大学了，过些日子就走了。”

　　程颂一如既往地沉默，他只仔仔细细观察着母亲，从头到脚，从发丝到指尖。

　　他知道，可以说再见的机会，越来越少了。

　　几天后，程颂如约来到了陈思卓家里。

　　“陈幸予你想好了吗？真的要去动物园？那儿可太大太热了。”

　　幸予指着桌上的东西威胁道：“陈老师，遮阳伞遮阳帽小风扇我可是都给你准备好了，说话不算话可不行啊！”

　　“走！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程颂，去打车！陈幸予！门锁好！”陈思卓一时激昂，另外两个人也跟着雀跃起来。

　　也许是精力和岁数成正比，刚逛了一半，陈思卓说什么也不走了，他随手招呼了一辆游览车，说去大门口的冷饮店等。

　　看着两个孩子相伴走远的身影，陈思卓心里的想法忽然有了些动摇，但马上否定了。

　　幸予和程颂继续逛，走累了随时休息。

　　“小星，你最喜欢什么动物？”程颂问。

　　幸予没说话，伸手一指。

　　程颂看着眼前正奔跑着的长颈鹿群，笑着问：“为什么？”

　　“觉得可爱，这理由可以吗？”

　　“当然可以。”程颂知道，她这么说肯定不是全部的答案。

　　“嗯……有一点。”幸予两根手指凑近，留出一条缝，然后眯起眼睛透过细缝看着长颈鹿群。

　　程颂更加好奇：“什么？”

　　“长颈鹿的眼睛，有点像我妈妈的眼睛。”

　　程颂点点头，和幸予望向同一个方向：“小星，如果你还想来，叫上我。”

　　“你这一走，家里更空了吧？程叔叔肯定会想你的。”幸予没接话，只淡淡问着程颂。

　　程颂微微皱眉：“也许吧，无所谓了。”

　　幸予听着，恍然想起原来薇薇阿姨和程颂平时相处时，看向程颂的眼睛里除了爱与温柔真的再无其他。

　　她甚至偷偷想过故意叫错一声妈妈，好让自己也能在那样的目光里占有一个小小的角落，可说到底，她不是冯薇的女儿。

　　她曾一度羡慕得有些生气，然而现在程颂的样子，却让她无比心疼。

　　幸予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程颂，只好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其实程颂说完就后悔了。

　　幸予对那件事的细情并不了解，当着她的面说出这样的话真的会刺伤她。

　　程颂借着幸予安抚的手慢慢转过身来，他把头探得更低，用自己的目光挑起了她低垂的眼眉。

　　眼神交汇，幸予慢慢展开了一个微笑。

　　程颂突然忘了自己要说的话，只看着她，也勾起了嘴角。

　　就算各自的伤疤像两块互斥的磁铁，无法靠近也无法互相安慰，但这样无言的陪伴，也许更适合现在的两个人。

　　歇够了，继续上路。

　　“你和那个麦俊宁后来还有接触吗？”程颂早就想问。

　　“嗯……联系过两次。”

　　程颂惊讶：“还有两次？”

　　“他出国上高中去了。去之前他特意过来跟我说再见，我跟他说，听说国外高中就能找女朋友了，可以好好在那选选。”

　　大概是自己也觉得有意思，说完幸予就“噗嗤”一声乐了。

　　“他怎么说的？”

　　“他说我太小看他了。”幸予一脸无奈。

　　“祝愿他能多享受国外的生活，”程颂似笑非笑，“还有一次呢？”

　　“还有一次就是……他又带我去了一趟迈康疗养院，和那里的护士姐姐们打了个招呼，告诉她们，我去了要好好招待我。”

　　程颂忽然想起那天去看母亲时，幸予被一群护士围起来兴奋聊天的场景，难怪当时他听到一些不太对劲的词汇。

　　“他怎么介绍你的？”程颂紧跟着追问。

　　幸予一脸无所谓：“就说我是他学妹、好妹妹之类的。”

　　“你不会也叫他学长……或者哥哥了吧？”问话时，程颂不自觉攥了攥拳。

　　幸予努努嘴，没否认。

　　程颂默了半分钟，幽幽说了一句：“听说高中就出去的学生，以后都会留在国外，不回来了。”

　　“噢，那很好啊，祝福他。”

　　看幸予不甚在意的样子，程颂紧皱的眉才平下去了些。

　　幸予眨眼就不再想麦俊宁的事，她歪头问程颂：“程颂哥哥，你为什么会选择这个大学啊？”

　　“因为我妈喜欢，她不止一次说过，希望老了以后去那个城市生活，而且这所大学我也觉得还不错。”

　　“大学这些事情对我来说太遥远了。”幸予抬头感叹。

　　程颂笑着安慰幸予：“慢慢了解，如果你有喜欢的城市，就告诉我。”

　　幸予却挠头：“可是我怎么告诉你？我爸说，高中我考进先锋班才给我买手机。”

　　程颂被她噘着嘴一脸愁苦的样子逗笑了：“陈老师是想给你些目标和动力，没有手机你更能专心学习，放假我就回来看你和陈老师。”

　　“你走那天，我和我爸应该也不会去送你了。程颂哥哥，我提前祝你一路顺风！”

　　幸予抬头望着程颂，红红的眼圈和鼻头像极了一头受伤的小鹿，她吸着鼻子忍住不哭的表情全都落在了程颂的眼里。

　　“小星，我上大学的地方有很多好吃的！开学之后就马上有假期了！你等着我，我给你带回来！”

　　程颂知道自己有太多自私的话想说，但他还是想了一个最简单的话题转移她的注意力。

　　幸予一听“吃”，果然阴转晴，程颂拉着她继续走，半路上还给她买了一个冰淇淋。

　　剩下的游览区两个人转得走马观花，不到一个小时，他们就跟陈思卓在大门口汇合了。

　　“这么快就回来了？看来前半程是我拖累你们俩了。”陈思卓摇着扇子笑。

　　“你才知道啊陈老师，但是后半程还是你最快，不到十分钟就坐小车看完了！”

　　看幸予又恢复了斗嘴的精神，程颂因为分别而不平整的心既安定又失落。

　　临行前，程颂拒绝了程大川送他去学校的提议，只请求程大川先给自己高中对面租的公寓多付一年的房租，其他的话便没有再说。

　　到了目的地，程颂才发现，住院时一直过来看他的老刘正在出站口等着他。

　　“程颂，跟你爸没关系，是刘叔自己放心不下你，非要跑来的。”老刘一见到程颂就笑呵呵地解释。

　　程颂原以为自己到达这个城市时多少会兴奋，可下了车之后，面对穿梭如织的人群，他发现自己还是免不了心生一丝茫然。

　　老刘的出现，也让他心情更复杂。

　　老刘当然是替他爸过来的。平心而论，住院的时候，这位长辈虽然话不多，但能看出来是真心惦记和关心他。

　　但一想到这个刘叔作为他爸的发小和同事，一直都知道他爸的所作所为，却瞒着同为“发小”的他妈妈，他难免把这位长辈也看成了他爸的“同伙”。

　　想必他爸也料想他不会跟这个刘叔冷脸，才想了这么个方法。

　　在老刘的帮助下，程颂很快办完了入学手续，晚上，他请老刘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馆子吃晚饭。

　　等菜时，老刘心生感慨：“没想到上个大学事情还挺多，总算都办利索了，孩子，今天一天累坏了吧！”

　　程颂坦然一笑：“是。说真的，要是没有您来帮我，我可能到现在还没办完。”

　　听到程颂的感谢，老刘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他顺势交代程颂：“初到外面，少说多看，凡事别逞强，需要帮助的时候，该张嘴就张嘴。”

　　程颂听得认真，老刘又把话近了一步：“还是大学生好啊，我和你爸都没上过大学，出来的时候年纪小，吃了不少苦。”

　　程颂一直笑着，也没说话。

　　“记得定期给家里打个电话。你爸他……一直惦记你。”老刘边说边观察程颂的脸色，“现在，我眼看着你爸爸他变了，说到底还是父子……”

　　终于，程颂的眼皮和嘴角渐渐耷拉了下去。

　　老刘见状赶紧岔开了话题：“嗨，慢慢来吧，你第一次离开家来外地上大学，也得适应一段时间。”

　　“刘叔，您说的话，我记在心里了，我在这边好好上学，家里那边，就麻烦您多费心了。”程颂的话也算说得圆满，老刘也笑得欣慰。

　　回到北山，老刘见到程大川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儿子比你可强多了！”

　　这不是程大川第一次听老刘这么说，他只苦笑着点了点头。

　　“资助的事你谈得怎么样了？”老刘话题一转，问起了程大川正事。

　　“谈得差不多了，还算顺利。”

　　“大川，别想那么多了，想干就去干吧。这件事，不管公司其他人说什么，我支持你。”老刘看着程大川最近头上生出的许多白发，心里也不是滋味。

　　“刘哥，谢谢。我晚上约了迈康的张院长一块吃饭，一起吧。”程大川说着，手撑办公桌，起身走到老刘跟前，跟他一起走出了办公室。

　　一个月的时间过得飞快，开学后的第一个小长假，程大川正出差在外，程颂一回家就去找幸予兑现承诺了。

　　“程颂，你还真是惯着她……”陈思卓看着程颂大老远拎来的一大包特产和零食，直摇头。

　　“既然答应她了，还是得做到。好多东西也想带给您尝尝。”程颂笑着回答。

　　幸予都没空说话，一直兴奋地从袋子里拿出各种不同的小零食放进嘴里。

　　陈思卓多少有点哭笑不得：“陈幸予，我也没少带你出去玩儿啊，怎么你还是这么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那可不一样！”

　　看着幸予满足又得意的样子，程颂嘴角没掉下来过。

　　陈思卓瞥了眼幸予，转身问程颂：“去看过你妈妈了没有？”

　　“明天就去。”

　　“我也想去。”

　　“老师，可以吗？”程颂顺水推舟，帮幸予求情。

　　陈思卓却有些为难，明天他值班，换班来不及。

　　程颂想了想，提议请老刘开车带两个人去，再把幸予送回来，陈思卓这才打消了顾虑，点头同意了。

　　送走程颂后，陈思卓问幸予：“上次去看你薇薇阿姨，你不是害怕了？这次还要去？”

　　幸予想了想，实话实说：“嗯，我还挺想她。薇薇阿姨……之前对我蛮好的。”

　　陈思卓没再多说，他能感觉出来，从她妈妈去世开始，女儿心里就空了一块，所以他并不反对幸予去看冯薇，但他担心的并不是这个。

　　第二天上午，陈思卓亲眼看着老刘的车开到楼下，程颂和幸予都上了车，才骑车去了学校。

　　程颂和幸予到了之后，冯薇的主治医师卢帆正等着他们。

　　寒暄过后，卢帆转开门见山：“程颂，有件事跟你说一声。”

　　“您说。”程颂脸上滑过一丝紧张。

　　“别担心，不是坏事。”卢帆笑着拍了拍程颂的肩膀，“简单地说，你妈妈可以从封闭病房转向开放病房了，安排她住单人间，但还是需要避免一切负面刺激。”

　　“老实说，她恢复的道路还很漫长，也并不是很乐观，但无论如何，这也算是状态趋向好转的一个信号。”

　　听了卢帆的话，程颂和幸予两个人都面露欣喜，幸予甚至激动地问卢帆：“是不是等薇薇阿姨再恢复一些，就可以直接进去看她了？”

　　程颂知道这事已经不太可能了，但他还是想听听卢帆怎么说。

　　卢帆沉吟片刻，表示直接探望还是有一定难度，尤其是对她容易造成直接刺激的人或者事情，她都应该避免接触。

　　“但是……”

　　听到转折，程颂和幸予的眼睛同时亮了一下。

　　“据我们的评估和观察，她对女性的排斥感并不强，和照顾她的护士和女医生们进行简单的交流也是没问题的。”

　　说到这，卢帆特意看向了幸予：“等她确定转到开放病房之后，如果你自己也做好了心理准备，我们可以试一试。”

　　幸予听懂了卢帆的话，还没开口，就听程颂神色担忧地转向她：“小星，你现在还太小，完全不用勉强自己去面对这个情况。”

　　“没错，你能来看她，就已经很勇敢了。”卢帆也笑着附和。

　　幸予点了点头，只说了声“好”。

　　程颂拍拍幸予的头，又转向卢帆，他从包里拿出一小沓照片，询问可不可以给她妈妈看。

　　“拍的全是城市风景，没有人出现，不知道会不会对她造成刺激。”程颂解释道。

　　卢帆翻看着照片，宽慰地笑了。拍摄水平并不高超，但足以看出程颂的用心，他答应程颂，会试着给冯薇看看。

　　两个人正说着，幸予抻了抻程颂的衣角，指了指玻璃窗外，是冯薇被护士扶着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