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知的C-05号仙境》晓征

74、驯服（三）

　　肖脸上的从容与兴致，在那一枪之后，改变了。若不做到万无一失，他怎么会轻易露面。

　　神仙也会受伤！

　　那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他走过来，从绣袋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金属小盒，盒盖弹开，露出里面淡黄色的粉末，一股浓郁的药草味立刻散开。

　　“止血的。”他伸出手，想去搀扶玄昧，动作里带着一种生疏的亲近，“先处理伤口。”

　　玄昧抬手，轻轻隔开了他伸来的手臂。

　　她用指尖蘸取自己的血，在面前的虚空，随手一划。

　　一枚繁复的印记，随手推向那群阴尸，肖身后的阴尸，动作僵住。它们眼中幽光熄灭，身体维持着上一刻的姿态，彻底凝固在原地，连衣角都不再飘动分毫。

　　肖握着药盒，手僵在了半空。他看着那道悬空的血印，又看向沉寂的阴尸，并无气恼，只觉得很有意思。

　　玄昧身形如烟，轻飘飘地滑向白房子角落。

　　那里并非实地，而是由方糖的能量汇聚出的一株巨树，盘根错节的树根便是那蓝色的触手，枝干上铺满了彼岸花。

　　她落在最低矮的一根横枝上，铺天盖地的红花接住了她。她顺势向后一靠，在花间躺下来。

　　腹部的破损处，血色在靛蓝色衣袍缓慢洇开，像爬上腰间的一朵暗紫色彼岸花。

　　她侧过头，落在肖的脸上，她的眼神很静，姿态淡漠。

　　她抬起自己染血的手。

　　那是一个再高傲不过的姿态：现在，他可以过来了。

　　肖飘在几步外，脸上那点惊讶早没了，嘴角反而慢慢勾起点尴尬，“你把他们定住，我自己可过不去。”

　　语调拉长，带着点示弱的意思。他以为这样说，树上那位多少会给个台阶，或是抬抬手，拉他过去。

　　谁想到，玄昧连眼珠都没转一下。

　　她只是目光落到树干上，唇瓣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但肖读懂了那唇形。

　　两个字。

　　没用。

　　肖嘴角那点僵硬的笑意，彻底没了。他盯着她看了两秒，眼神沉了下来。没再废话，他抬手一甩，袖中铁爪一样的小东西，瞬间卡在树杈间，他顺着绳索，来到玄昧跟前。

　　他抽出一块手帕，倒上药粉，手腕一转，便要按向玄昧的伤口。

　　玄昧只伸出两指，精准地卡在了肖的手腕内侧，让他整条手臂再难靠进。

　　肖抬眼。玄昧也正看着他，眼里没有意外。

　　她没说话，只微微用力，将他的手腕连同那块帕子，一并拉到自己眼前。

　　帕子上，淡黄色的药粉看似均匀细腻，一丝黑色粉末掺杂其中，几乎不易察觉。

　　正是让钟明寂心智凝滞的邪物。

　　玄昧捏着手腕的手指轻轻一抖。

　　肖脸色微变，手腕猛地向后一挣，却未能挣脱。

　　黑粉末朝着肖迎面飘去，刹那间肖从怀中拿出一块巴掌大小的乌黑铁块。他不闪不避，反而将那铁块迎着药粉一递。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蓬散开的药粉，其中细密的黑色粉末，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瞬间改变方向，尽数吸附到那黑铁块的表面。

　　肖抬眼看向玄昧，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只是眼底没了温度。

　　“这么快就被你发现了？”他耸耸肩，语气里听不出多少遗憾，反倒有种“果然如此”的预料，“想让你乖乖听话，还真不好办。”

　　“乖乖做不到，但你说说，你有什么价码，能让我听你这一回。”玄昧开口又平又实，目光下移。

　　“慈石？”她淡淡吐出两个字，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点别的东西，是纯粹的夸奖，“会被你们这样利用，倒真是难得。”

　　她的视线从铁块移向肖的脸，又转头望向实验室。

　　“不得不说，”她接着说，有一种奇异的重量，“你们这些后生……脑子都没白长。”

　　是真真实实，不掺半分讽刺或反话的夸奖。

　　像一位铸剑宗师，看到有人用凡铁敲出了意想不到的韧性。

　　肖脸上的笑容一瞬间僵住。他预想过见到她时，面对他的算计会是愤怒的，也可能对他有轻蔑有权衡利弊的试探，唯独没料到会是这种……超越立场的认可。

　　这比任何嘲讽都更具冲击力，因为它剥离了敌我，直抵事物本质。

　　“脑子这东西，越用越活。”肖再开口时，语气里那点浮着的油滑收了大半，竟透出几分罕有的实在，“我们来自……几万年后的地球。哦，地球呢，也就是你们所说的三界，那个时候，神佛啊……在庙里供着，在心里敬着，在书上画着。”

　　“就是看不见，摸不着。”

　　“所以，你觉得，我们这群只能在心里想象你们存在的人，用这没白长的脑子琢磨出来的东西，还能有什么价码，能让你这位神仙，也觉着难得？”

　　玄昧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掂量这段话里的虚实。

　　“你们能来，”她开口，问题直指核心，“难道不是用了法术？”

　　肖闻言，短促地笑了一声，肩膀松垮地动了动，“当然不是。可以说是一场美妙的意外，是我们现在所处的空间作为媒介，我们才能来到这里。”

　　他抬手，随意地指向这个实验室中心那个悬浮的巨大立方体，和玄昧讲起“方糖”的来历，“这里是一个稳定的窗。我们砸了海量的资源和最顶尖的脑子进去，到现在也还是没完全搞明白，它到底是怎么把两个世界给连到一起的。很神奇，对吧？”

　　他迎上玄昧的目光。神情变了，方才那点玩世不恭褪去，坦诚与渴望的神色浮现出来，有点专注，甚至有点无辜。

　　“在我们的世界，神仙啊，长生啊，都只是一段段听上去天方夜谭故事，没见过但还执着的认为那的的确确存在。”他语速平缓，“所以，我们才想知道，你们的力量到底从哪儿来？那所谓的灵气、灵力，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你们可以修炼，可以千岁万岁……而我们，明明拥有更精密的工具，更复杂的知识体系，却很少有人能活过百岁，连最基础的法术门道都摸不到？”

　　玄昧的目光掠过他完美无瑕的表演，平静道：“凡人活不过百岁，不是问题，是常理。”

　　“你们看错了东西。”她缓缓继续，“你们盯着云间的宫殿，揣测神佛的威能，却忘了低头看看自己脚下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