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知的C-05号仙境》晓征

46、火烛之路（二）

　　禀报的结果，就是钟明寂来了。

　　这位判官大人话少，脸冷，一身玄黑官袍穿得一丝不苟，像移动的棺材板。他只扫了一眼高予怀的记录和样本，又听了禾途含糊其辞的补充，就吐出三个字：“去看看。”

　　跟着他一起来的，还有玄昧和昭云从。

　　玄昧还是那身靛青的窄袖衣裙，白发简单束起，手里握着剑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清凌凌的，四下打量着。昭云从换了一身黑，料子看着更挺括，腰间那串桃木小门声音沉沉的。他走在玄昧侧前方半步，像个护卫。

　　高予怀和禾途在前面引路，大气不敢喘。

　　连说话都得压着嗓子，好像声音大点儿，就会把钟明寂眉间的那威压带下来。昭云从倒还好些，只是沉默。这位东方鬼帝两人听了好几版的传闻，真人到是第一次见，但凡有点眼力见的，都能觉出那平静下，蛰伏着是随时能暴起的凶戾。

　　最让高予怀心里发毛的，是看起来最单薄的玄昧，她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却绝不容忽视的太初玄炁。传闻天地未分，混沌初开时，有一缕本源之气，善恶未分，却能映照万法，顺应万变。此刻，这传说中的气息，竟隐隐盘绕在玄昧周身。让高予怀这种稍有灵觉的人看得头皮发麻。

　　高予怀本性不坏，只是常年混迹市井，难免有些圆滑小心思，此刻靠近玄昧，并未觉得那气息压抑，竟生出几分罕见的安宁。

　　禾途胆小，因为怯懦而生出阴暗的抱怨和嫉妒，与高予怀的感受却截然不同。他越靠近玄昧，他越觉得心头发慌，如遭火焚片刻难安，恨不得离远些。

　　禾途转身向后，看向火烛之路中段这处河岸旁。

　　此刻，一种诡异的气氛笼罩在四周。

　　这里是无归川的一个小河湾，水流相对比较急，平时少有人来。

　　光线扭曲，看一圈下来还有点头晕。

　　钟明寂停下，抬手示意其他人。

　　他抬起那支看着平平无奇的判官笔，笔杆乌黑，笔尖猩红。

　　这只判官笔是他的法器，除了批改生死，画叉子，倒是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有点其他用途。

　　他笔下有愿乘长风破万里浪的豪情，也有一日不见，如三秋兮的辗转情思，大概无人知道严谨与狂放，同出他一人之手。

　　“退开些。”他声音没什么起伏。

　　除了禾途，众人都没后退。

　　钟明寂默念咒语，判官笔在空中虚画。笔尖所过之处，留下复杂的符纹轨迹。

　　那轨迹并未消散，而是缓缓渗入空气中。

　　“追本溯源。”

　　空气蠕颤起来。

　　能看到几个模糊的魂影，似乎是火烛之路上的魂胎或鬼差。

　　毫无征兆地，他们身体慢慢飘起，像放风筝似的。

　　随着魂体上升，开始扭曲挣扎，发出无声的惨嚎。最后，像被细线勒爆，化为漫天飘散的金色灰烬。

　　画面闪烁，时断时续，不稳定。

　　伴随着那模糊的画面，隐隐约约传来异响：“咔咔……咔哒……”

　　是齿轮？规律的咬合声。像又不像！

　　因为还有“滋滋……滋啦……”

　　神仙打架？很像某种法术剧劣摩擦，对抗而扩散的噪音。

　　玄昧一直静静看着。那些魂体化为镍粉的画面，那些痛苦的扭曲，还有那诡异的声响，让她非常不适。

　　钟明寂眉头微蹙，额角渗出细汗。

　　维持这种高阶溯源法术，对他而言消耗极大，更何况此地的时空本身就不稳定。

　　就在溯源画面又一次剧烈波动，即将彻底溃散时，她忽然上前一步，“稳住。”

　　玄昧眼底掠过一抹蓝光。她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凝出一点米粒大小的幽光。

　　她没有像钟明寂那样施展复杂法术，只是将那一丝炁息，点向那片尚未完全消散的溯源光影中心。

　　太初玄炁触及混乱气息的瞬间，整个空间剧烈震颤了一下，比之前钟明寂施法时强烈百倍。

　　同时无数痛苦的记忆碎片，顺着炁息搭建的洪流，疯狂倒灌进玄昧的灵识。

　　不是画面，是感觉。

　　是灵魂被蛮横撕裂的剧痛，是意识崩解的枯寂，是坠入虚无前最后一瞬的恐惧！

　　而在那片痛苦与绝望深处，一个庞大、冰冷、毫无生命气息的轮廓，缓缓浮现。

　　巨大的环形。

　　琉璃质地。

　　结构复杂，流转着蓝光。让她们无法理解。

　　它在虚无中极快的旋转吞噬，靠近它的魂灵，如同被卷入无形漩涡的尘埃，被拉扯、碾磨、分解最终化为那纷纷扬扬、带着诡异金属光泽的金色灰烬。

　　那是什么机关？

　　玄昧猛地切断联系，呛出一口滚烫的血，溅在彼岸花上，红得刺目。

　　她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着五脏六腑抽痛，灵体在身体内剧烈震荡，像要挣脱这具濒临破碎的外壳。她涣散的目光在垂下数秒后，又挣扎着一寸寸抬了起来。

　　发力小，反噬小，发力越大，反噬的越大，这是怎么回事？还是还说，火烛之路本身设置了什么禁制。

　　一直站在她身边的昭云从，几乎在她踉跄的瞬间就动了。他手臂一伸，稳稳揽住她的腰，将人带进怀里，另一只手迅速扣住她的腕脉，一股浑厚的冥力渡过去，强行镇压她体内的混乱。

　　昭云从垂眸看她，脸色凝重。那景象绝非三界之中的画面，他感受到她对于未知存在的震骇。

　　她咳着血沫，用颤抖的手背抹去嘴角残红，靠在他胸前，急促地喘息。她闭上眼，睫毛颤得厉害。太初玄炁在体内乱窜，带着灵魂湮灭的余痛，以及那环形机关留下的冲击。

　　钟明寂已经收起了判官笔，画面消散。

　　他脸色也有些发白，消耗不小，但更让他在意的，是玄昧刚才的反应和那隐约窥见的恐怖轮廓。他看向玄昧，语速快了些：“看到什么？”

　　玄昧睁开眼，“……一个圆环，很大。碾碎人的灵魂。”她顿了顿，补充道，“有风声，还有……像是敲击声，但更嘈杂的东西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