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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价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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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遇见玄昧,终于尝到师尊当年那壶闷酒的滋味。本能的将“畏惧”选择,投身到一个“情”字上。它太不可控,太容易成为被攻讦的弱点,也太容易让人陷入那种进退维谷的绝望。
玄昧站在岸边,腰背挺直,手中握着她那无剑剑鞘,一动未动,心思像随着水流飘远。
她没回头,声音穿透雾霭:“谈妥了?”
昭云从面不改色,嘴角扯起一点混不吝的弧度:“是啊。托你的福,这次价码够高,够买大禹……”
“昭云从,”玄昧猛地转身,白发凌厉的划过,盯着他,“你把自己盘算得明明白白,“就为了让人,掂量着开价?”
昭云从望着玄昧,似是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说:“这对我,很重要。”
玄昧蹙眉,说:“你难道还想让我再看着你死一次吗?你就不能……”
“不能。”
昭云从打断她,并向她靠近。
“天界每一次打压,会从各个方面同步进行,让你挑不出错,却又招招致命。你们看到的龙族,是四海升平。而我看到的,是全族在这张越收越紧的网中,缓慢窒息的过程。”
“老子命硬,没死成。那这后半辈子,就得按我自己的意思活。”
玄昧没接话。
无归川的风卷着阴尘,从脚面飘过。水面映出两人的倒影,又很快被水流撕碎。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昭云从几乎以为那片冰湖似的眼底终于一点点冰封。
然后她动了。
不是后退,是向前一步,猛地揪住昭云从的前襟。力道又冷又凶,昭云从被拽得踉跄。
玄昧声音压得极低,像刀刃刮骨头,“你打算把自己当筹码,一次次摆上赌桌?”
昭云从低头看她揪紧的手指,笑了。那笑又野又浑,带着股破罐破摔的邪气:“不然呢?玄老板教我,该怎么折腾?”
他抬手握住她手腕,不是拉开,是死死攥紧,把她冰凉的指尖摁进自己掌心,“像你一样?守着一个楼,熬着那点念想,等一个死人?”
这句话刺得太狠。
玄昧呼吸一滞,下一秒,她借力把他狠狠拽向自己,额头重重撞上她的额头。砰的一声闷响,骨头磕骨头,疼得两人同时皱眉。
玄昧误会了他的意思,昭云从说的死人,是他自己,而玄昧的第一反应是女娲。
两人离得太近。
鼻尖抵着鼻尖,呼吸撞着呼吸,所有尖锐的情绪都在这方寸之间互刺,愤怒,不甘,还有底下那层滚烫的痛。
“我这条命,”昭云从气息喷在她唇边,沙哑的说,“是捡回来的。怎么用,我说了算。你怕再看我死一次?”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近乎残忍:“那就一起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偏头,狠狠吻了上去。
说是吻。
不如说是撕咬。
是发泄。
是绝望的确认彼此在对方心中的位置。
他撬开她牙关的动作毫无章法,只有蛮横的力道,像要把这些年的憋屈、思念、还有心口那团冰碴子似的疼,全都渡给她。
唇齿撞在一起,尝到了血腥味,不知道是谁的嘴唇破了,血渗进纠缠的呼吸里,又腥又烫。
酥酥麻麻,指尖一点点,心尖一点点。
玄昧闷哼一声,睁开眼。
她在他咬破她下唇的瞬间,反过来咬了回去。力道同样凶狠,像两头在绝境里互撕的野兽,非要让对方也尝尝自己的痛。
她一手揪着他衣襟,另一只手的指尖插进他后颈发丝里,好像在这样的密林深处,她才能贴近他的一切。
这个吻没有温情,只有对抗。
是“我活着但很痛你也别想好过”的滚烫烙印。
是硝烟,是血腥。
是无归川的水在脚边流过,是阴风卷着远处孤魂的呜咽。
很久,或者只是一瞬。
昭云从猛地退开,喘着粗气,嘴唇上还沾着血,亮得刺眼。他盯着玄昧同样染血的唇,眼底翻涌着某种近乎失控的暗火。
“我们一起……”他哑声重复,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碾出来,“截断这人间烟火,看这诸天神佛,耐得住几载人间冷灶?”
说完,他拉着她的手,转身就走。
黑袍下摆扫过河岸的碎石,沾了水,沉甸甸的。
玄昧唇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血珠渗出来,被她用舌尖抵掉,咽下去。那属于他的气息一路烧进胃里,烧进四肢百骸。
她们没入雾霭,直到再也看不见。
……
回到坟城,天刚蒙蒙亮,坟城的结界重新开启后,已经没人在城门口逗留。
玄昧走在前面,玄青色长袍在晨雾中几乎隐去轮廓,腰间悬挂的剑鞘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脚步轻盈,对这曲折蜿蜒的石板路早已烂熟于心。
昭云从跟在三步之后,目光却始终落在玄昧纤细的背影上。
“三年了。”玄昧忽然停下脚步,侧身望向路边姑瑶家那半塌的老宅,“你看那棵树,竟还活着。”
昭云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院子中央那棵焦黑的树,新抽的嫩芽在晨雾中泛着淡淡青绿。
“坟城的东西,无论死物活物,都格外有韧性。”昭云从走近几步,与玄昧并肩,“就像你。”
玄昧挑了挑眉,“有韧性,是因为没得选。但凡有一条好走的路,谁会来这?”
玄昧还没从这个角度观察过姑瑶家,她又从其他角度尤其是,倒塌最严重的地方,经过一处拐角时,一块墙砖突然松动,她脚下一滑,昭云从伸手揽住她的腰。
温热的手掌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温度,玄昧身形一僵,却没有立即挣开。
“小心。”昭云从的声音低低响在耳边,“玄老板?是这墙风水不好,还是墙里的人是欠了你半斤橘子。你等着,我这就把它剩下那半截也推了,给你出气。”
玄昧侧头看他。
第一瞬,她眼里是清晰的“你发什么疯”的意思,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表明他这句话的离谱程度。
紧接着,某个尘封,她自己都快遗忘的开关,被这句话里的“欠橘子”三个字撬开。很多很多年前,她似乎确实因为偷吃光了他院里最后一树晚熟的龙纹橘,还冷着脸说过一句“你还欠我半斤橘子,记好了”。
他竟然……还记得?
她在看问题,才不是在想什么橘子!
她飞快地扭回头,重新盯住那堵墙焦黑的内侧,指尖凝起一点微光,划过墙面:“火是从这里钉进去的。”
“你看这砖缝,”她声音冷澈,“阴火之气凝而不散,灼痕由一点炸开,呈‘烈阴煞’的纹路。这不是寻常失火,是有人将一股极暴烈的火气,生生拍进了墙根。”
她抬眼,扫视废墟:“火灵先毁了这道墙,几息之间,将这里烧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