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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价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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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她还像片不着力的碎布,在房间里被无形的力量扯着,但那股力很快从试探变成蛮扯,不避不让,拖着她往黯藻云的方位撞。因为有结界的阻挡,就算撞得魂都散了,她还是梗起脖子往前。”
玲珑哪里还顾得上满地狼藉,不禁惴惴不安,“我试过打开结界,她径直穿墙而出,继续被拽着往前,她那样子不对劲,跟被‘锁魂杵’彻底钉死的恶鬼没两样。”
昭云从没搭理她,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黯藻云是业障炼化时,秽气冲天形成的区域。天机遮蔽,因果难溯。要藏东西,的确没有比那儿更合适的。可玉帝若真想清除,直接用昊天镜一照,什么能扛得住?除非那东西本身,或者动那东西的后果,没人愿意担。
他沉默了三息,这三息里,他脑中掠过的是:第十七层冰狱的“阴铁”每季减少了三成。百年前,东方鬼帝因“私相授受”被罚,而接手的正是昭云从。
“大帝这是要借刀杀人,还是要废物利用。打发我去那送死,东方鬼帝的位置,该由哪位鬼才顶上?是您的心腹春宁,还是那位总与我核算不清的崔判官?”
“找着文惠,”玲珑歪头将桃花簪插回发间,手上使了点劲,她侧过脸,目光落在他心口,那里,隔着衣料,也能隐约感知到冰咒散发的寒意,“本帝可以考虑解除冰咒。”
昭云从咧嘴笑了,“我要大禹的三魂。不是散落各处的假像,是真正被镇压的那三魂。我知道在哪,也知道怎么取。我要盖有酆都大帝印鉴,取出三魂的通行令,还有印信。”
武玲珑沉默了片刻,指尖抵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看了眼翻到的桌案。
昭云从心领神会,并未用法术,而是亲自扶起桌案,将地上散落的东西,一件件整齐的码回桌面上。
她望向他,眼神像在掂量一件有利用价值,但还硌手的凶器。最终,她呼出一口气,气息在阴冷的殿内散开,并幽幽道:
“啧,知道了。”
……
昭云从离开的时候,身形一晃,便定在了玄昧三步之外。
无归川河域,青灰色的雾霭弥漫已久。
冥界运行万年的净化法阵,会因灵能逸散与怨念融合成灵蚀瘴。长期呆在里面,魂体稳定性会逐年衰退。
岸边灰白的细沙中散落着半透明的白骨,很多是试图闯界的阴尸,碰到禁制被瞬间抽干魂力,路过的孤魂稍稍一碰便会化作细沙。
在不远处,几缕游魂般的雾气缠绕着枯树。
树梢挂着褪色的布条,上面是第十殿公示悬挂的警示,写着不能投胎者的姓名、原因与惩罚年限,最久远的那条已在在永恒中向上飘荡了七千三百年。
几朵彼岸花被迫扎根在河泥中,花瓣边缘卷曲如墨,不知为何始终维持着半死不活的状态。
李栖梧离开坟城前,将玄昧拉到僻静处,从袖中取出一枚刻着酆都律令的玉简。
他指尖在玄冰印三个字上重重一点,他压低声音,“这冰咒不是简单的刑罚。”
“你看,酆都密档里称之为玲珑咒,每隔十五年发作一次,发作时心脏变得玲珑剔透,五感尽失,寒气会直抵神识。此咒将人变成半人半鬼,身体与活人无异,就是用来体验极寒剧痛,持续三个时辰,很伤魂体根基。据我所知,扛过七次还能保持神识不散者,三千年来只有两人。云从困在坟城……已经扛了五次。”
他盯着玄昧,“他因何受印我不知道,他脊梁骨硬,架不住酆都山的规矩更硬。如果解咒在武玲珑一念之间,以他的脾气,处境可想而知。”
那声熟稔到刺耳的阿烈,像一根刺,狠狠扎进玄昧心里。
玄昧在无归川河面破碎的倒影中,看见的不是自己的脸,而是武玲珑搭在昭云从肩上的手,在幽暗的河面上,浮动着一幅又一幅他被迫屈从于武玲珑的受辱画面。
她太清楚,如何收拾硬骨头,磨平棱角不是目的,教会它该在哪只手掌底下低头,才是。
这无关情爱,纯粹是她骨子里那点不肯服软的劲头,见不得他被人习以为常的折辱。
如此,还不如死了干净。
眼前萧条的背影,让昭云从想起师尊摩挲玉坠时,那双没有光的眼睛。
昭云从的姐姐敖晴,在堕魔渊封印了九幽魔尊登上神位,后来嫁予天孙为妃——是嫁,是纳,还是押,众说纷纭。
天孙纳妃的消息传开时,龙族的天河漕运配额,逐步减少。削减配额,就等于掐断龙族的经济来源。堆积如山的鲛绡、明珠、深渊灵矿,没有漕运符诏,便被锁死在深海,动弹不得。还有针对龙族海域的“雨诏”,那是龙族赖以布雨、梳理海脉、乃至淬炼龙珠的根本,稍有延误,都会引发天灾。
敖晴不是忽然要去堕魔渊的,是她跪在凌霄殿外求来的机会。玉帝答应,若封印九幽成功,则天孙纳妃之事亦可再议。若败,则龙族自请削去四海王爵,褫夺仙篆,永镇归墟。
他成年后同样被送上九重天,名义上是拜在妙持真君门下修行。他亲眼瞧着姐姐与师尊爱得剜心蚀骨,也瞧着他们形同陌路。
“姐姐嫁人,您当时……为什么不争?拱手把人送进洞房,再躲起来肝肠寸断。师尊这份情义,不知我姐姐在别人身边时,念不念您这份好?”
师尊听闻这般尖锐的质问,并未动怒。
“云烈,”他的声音平静,“位列仙班,执掌权柄,便能随心所欲么?”
昭云从回答:“两者有什么关系?”
师尊说:“我想你该明白,争不争,从来不是意气之争。天孙纳妃,是天界与龙族稳固盟约的手段。争,就等同于拉着整个龙族的前程反抗天君,到底是为你姐姐争来一份爱情,还是为龙族争来一场灭顶之灾?”
“以你姐姐的身份,怎么选?都是错。”他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而你,要么多情,要么无情。”
后来,昭云从在九重天数千年,见惯了权力倾轧。那场联姻,姐姐是心甘情愿牺牲,也是龙族必须献出的诚意。妙持真君作为龙族在天界的支持,他的不争,是对敖晴、对龙族最好的保护与最深沉的爱。那种爱,早已超越了占有,沉沦为一种残酷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