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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阿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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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歇,雨坠,夜月下夹杂着几声惊雷。
上官春宁临窗而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头一封朱批未干的奏折——那是鹊族异动的急报。
“宁儿。”
身后传来一声慵懒的轻唤。
她转身,酆都大帝武玲珑正斜倚在公文堆里,指尖挑着一册生死簿,眼下淡青昭示着连日的疲惫。
“什么事。”玲珑打了个哈欠,袖口滑落半截,露出腕间一道未愈的伤口,“横竖都是‘闷雷’,一道听了。”
春宁垂眸,嗓音沉静如浸古井,玲珑喜欢听春宁吐出的每个字都似浸了寒气的声音,奇异地平心降燥。
春宁翻开玉简,细细读来:“明日辰时瑶池赴宴,未时兜率宫验看淘汰丹炉、改良版三昧真火,酉时凌霄宝殿议三界疆域——”
春宁眸光划过玉简,鬼火在字迹间游走,将日程烙入指间那枚玄铁戒,戒中囚着位陨落的修士——生前因参悟《天工开物》耗尽元神,死后残魂化作戒灵,最擅以诛心之言鞭策修行:“建议你戌时前完成奏疏,否则业火(玲珑怒火)劈你天灵盖”。
春宁嫌他聒噪,赐名 “毒舌”,却不得不承认,这戒指比任何冥使都懂物尽其用,还从不出错。
春宁念给玲珑,毒舌君也没闲着,在春宁脑子里语速飞快如连珠炮:“瑶池宴——建议提前半刻到场,避开西王母的养生茶环节,上次玲珑喝完后吐槽了三天三夜!”
“兜率宫——重点检查三号丹炉,元主弟子们偷偷用它烤地瓜,除此之外还不知道干过什么!”
“凌霄殿——天帝最近沉迷‘三界规划’,请务必带够醒神丹!”
春宁额角青筋直跳,“我说话的时候,你能不能保持安静。”
“——并有冥界疆域整饬、诸司职吏升迁、生死簿勘订、轮回道秩序维缮、九幽煞气镇御方略、森罗殿律令施行考……”
“砰!”
殿门被撞开,一名鬼将踉跄扑入,魂体都吓散了几分:
“大帝!鹊后她、她又在忘川河畔祭本命魂灯。”
一声鬼吼,彻底打断了春宁的行程安排,正为没当上判官心烦的她,指间玉简“咔嚓”裂开一道缝。
——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了。
她缓缓抬头,眼中鬼火“腾”地窜起三寸:“鹊后是跳了无归川还是烧了森罗殿?”
鬼将哆嗦着趴得更低:“都、都没有……”
毒舌君又扯开了嗓子,“建议直接给她递刀子!反正她演技比冥河的水鬼还浮夸!”
春宁忍无可忍,“闭嘴!”
“那也叫寻死!”玲珑起身,“下回她要是把鹊元捏碎再来报,你看哈这都是什么?”
“公文。”
玲珑最听不得公文这两个字,袖子带风,扇在鬼将脸上:
“那还来烦老子!在老子这儿,除了生死,没得哪样不是急事!老子当年为大唐都没操过这份闲心!下回把她那盏破魂灯,给老子换成烟花!炸了,老子好歹还能听个响!”
“咳……还杵在这儿,等本帝赏你重新投胎,爬快点!”
“玄道元主那个老狐狸,又在搞些鬼名堂!”
玲珑猛地从公文堆里抽出铜鉴,镜面映出她眼底跳动的冥火:“这回整肃涉及方方面面,前脚把破烂塞给冥界充功德,名也得了利也占了。后脚又想要回去,装清廉,哭穷白嫖,脸都不要!”
她指尖一敲镜面,映出兜率宫金灿灿的丹房,元主正笑眯眯抚着胡须,脚边堆着冥界“上供”的阴铁。
“文惠……”
“大帝别急。”春宁突然按住铜鉴,“他既用三昧真火做面子,咱们便用里子抽他的脸,咱们帮他把炉子‘洗干净’。”
“回来第一时间熔了那些破丹炉,铸块‘三界第一功德牌’。”
她指向天机尊者府邸的方向:“至于垫背的……焰灵童子如今可是善财童子,专司‘天机尊者’的香火。”
玲珑笑出声,护甲刮过铜鉴发出刺耳声响:“那小子早不是当年放火烧南天门的小疯子咯,现在低眉顺眼的……”
春宁弯着眼睛打坏主意,附在玲珑耳边低语,主仆俩正觉得此计甚好……
一道黑影破空砸来,春宁旋身将玲珑护在身后,又听“砰”的一声。随着桌子歪斜,公文把不明物体瞬间盖住。
“什么东西?”
殿门外传来森冷鬼气。
昭云从踏水而入,黑袍下摆滴落的不是雨水,而是无归川特有的冥红。他阴着脸,目光如刀,直刺向公文堆。
“鹊族异动,你不去看看,来酆都山做什么?哎,不对,你怎么从坟城出来了,伤好了?”春宁说完袖口突然一紧。
一只惨白的手从公文堆里伸出,死死攥住春宁的袖子。
春宁俯身拨开公文,露出新任孟婆惨白的脸。
她发髻散乱,唇边还挂着未干的血迹,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发不出完整音节。另一只手死死握着灯芯……
鹊后的命火?
玲珑脸色突变,猛地起身,心里的火窜起三尺,却又在瞥见孟婆惨状时硬生生压下去。
她揉了揉太阳穴,倏地看向春宁。
春宁早已无声无息地绕到孟婆身侧,指尖鬼火凝成细针,正抵在孟婆后颈命门处。
她迎着玲珑的目光,缓缓比了个“杀”的手势。
玲珑摇摇头,示意春宁将人带走。
她几步跨到昭云从面前,将手轻轻搭上他肩膀上,嗓音柔得似水,“阿烈,她一天熬几百锅汤汤水水,还要收拾那些扯谎的话本子,造孽得很。”
“看在我的脸面上,饶她这回?”
昭云从黑袍无风自动,声音冷得瘆人:“大帝不先问问,她为何要帮鹊后?她才顶了几天孟婆的缺,就敢提着魂灯给鹊后当狗?”
“阿烈,你是不是讨打?”
玄昧跨进大殿,“她叫你什么?”
有支笔横在路中央,笔尖朱砂早已凝固成血痂般的红。她鞋底压上笔杆的瞬间,传来武玲珑的冷笑:“踩坏镇厄笔,老古板晓得了怕是要找你算账。”
玄昧没停顿,“咔。”笔杆断裂的脆响里,她抬手拨开垂落的帐幔,借着幽光,看见满地狼藉。案几倾翻,公文满地,墨汁泼溅出狰狞的痕迹,灯油滴滴答答的在地上画出一个个圆斑。玄昧的靴尖停在砚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