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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声敲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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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密之姿,亦如雪覆寒刃。
小仙儿的话音变成惊呼,玄昧扣住小仙儿的手腕,将人从自己身上拉下来。她指尖碰到小仙儿腕骨,本该是一片微凉,此刻却传来灼痛。她灵力微动,小仙儿腕骨发出金石相击的脆响。是剑格与剑灵分离百年后,首次碰撞引发本体的共鸣。四周空气突然凝灼,仿佛被拖回万古之前女娲锻剑的熔炉。
玄昧撤回手,两人在互相打量中沉默了片刻,随后,小仙儿见距离她想象里差一大截的灵尊,似乎松了一口气,退后几步就势躺在石桌旁的摇椅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仙儿背对着玄昧,靠在石桌边缘,抬头凝视那颗老槐树,仿佛在找什么东西。半晌,她将手边碟子里的点心,一块一块不轻不重地码进了茶水里,看它们沉没,看它们倾轧。
玄昧说道:“真没想到,我们有一天会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得多谢您啊!没把我们回炉重铸,我们几个才有如今这份自在,修出了人形,会笑会哭,还会……恨。”小仙转过身来撑住藤椅,俯身下去。
玄昧沉默。
小仙儿的声音转冷,“在天工阁得知自己来历那一刻,我发了疯地恨!恨你心狠,撇下我们时眼皮都不眨一下。更恨你当我们是废铁,是困住你的囚笼。”
玄昧身子一僵,小仙儿说的是事实,无从辩驳。
她猛地将玄昧的身子扳起来,迫使玄昧看着自己,杏眼里水光潋滟,满是恨意:“最可恨的是,凭什么你心安理得的躲在坟城,现在连一句‘为什么’都懒得解释?”
玄昧被迫迎上她的目光,唇色褪尽,心下又涩又胀。半晌,“所以……你是来杀我的?”
小仙儿闻言,忽地笑了。
“杀您?”她松开手,用指尖温柔地拂过玄昧的鬓角,“九重天劫都没能让您形神俱灭,我怎会做这等徒劳之事?”
一支发簪横显在小仙儿手心,雕工精湛,意境洒脱,一看便不是凡品,“我亲手刻的这镂空缠枝纹……”
“今日,是女娲剑的铸剑之日,亦是你化灵之日。”小仙儿将泛着银光的发簪斜插进玄昧发间,松手时,轻轻碰了下簪尾。
“多巧啊,也是今日,主神为救你以身殉道,伴随上古神祇征战太虚九枢的佩剑坠入血池,连水花都没溅起一滴……七业海上空,从那时起就像蒙了块黑布,把本就昏暗的海域整个吞了。”
小仙儿歪着头,笑的艳丽又委屈,“如今看来,被抛弃的只有我们,老天爷待您,可真是格外‘情深义重’。”
听这意思,是没打算动手,玄昧起身:“楼里空房很多,你自便。第一不要惊扰我得客人,第二楼里的事不要自作主张。”
小仙儿甜甜一笑,退后一步,仪态万千:“那是自然。”
第二声敲门!
引魂灯感应到先天之魂的气息,忽然亮起,半步楼所有门板齐刷刷自己打开。
老槐树旁的侧门外杵着俩小孩,一男一女,约莫六七岁的模样,手拉手跟连体婴似的,穿着素净的粗布衣裳,眼睛清得出奇。
玄昧走过去,两只手往他们的肩上一搭,灵力深入魂魄。先天之魂澄澈如水,无垢无晦,甚至连一丝尘世的浊气都未沾染。
稀奇——这年头连胎死腹中的小鬼都带着怨气,可这两个孩子干净得像初雪。
“怎么会?”她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们。两个孩子也不怕生,安静地回望着她,既不亲近,也不疏远,仿佛事不关己。
玄昧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头,低声道:“进去吧。”
两个孩子手拉着手,同时迈进门槛。
突然,树后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呵。”
小仙儿寻着声音转头,只见昭云从双臂抱胸,嫌弃的毫不留情,“东西不错,可惜她用不着。呵呵……你几时见她摆弄过那玩意儿?”
小仙儿笑着,却让人脊背发凉,“这样嘲笑别人,很没风度。”
昭云从的目光远远停在玄昧头上,“看到有人为了留下,用这么俗的烂招,我就想笑。”
小仙儿向前移两步,恰好挡住昭云从的视线。她歪着头,轻蔑道:“你这般留意的她穿戴喜好,怕是日日这样眼巴巴地瞧着她,五十步笑百步啊?”
小仙儿没等来下一句,说道:“不说话,我就是猜对了!”
昭云从嘴角扯起个坏透了的笑,眼神平淡,笃定道:“是了。我不管你有什么心思,都给我收起来。她的命是我的,除了我,谁都不能碰。”
玄昧远远的看见昭云从离开有些心神不宁,满屋子游荡的鬼怪都停下。空气里只剩过堂风的呼呼声,和几十双眼睛在黑暗里互相窥探。
玄昧随意打了个响指,幽蓝扫过那些灰败的鬼怪,褪去了旧色倏地鲜亮起来。选新衣裳的老妇飘向衣架乐得合不拢嘴。一个吊死鬼美滋滋地拿起一面铜镜,对着自己复原的脖颈左照右照。
玄昧接住扑过来的女人,好家伙,瘦得跟骷髅成精似的,爪子倒是挺有劲儿。
“多谢……”女人眼泪吧嗒吧嗒往玄昧手腕上砸,泪痕在她手腕上缓缓收拢,凝成一只晶莹的镯子。
前天是个嘴欠的戒指,昨天是片写满情话的枫叶,今天倒好,一汪会流动的“眼泪”。
玄昧没有拒绝,放在铺子里,总会有人喜欢。
等玄昧转了一圈,搞定这群鬼怪脱身时,瞥见后院,刚刚那俩小孩正站在小仙儿面前。玄昧抬手触及头顶冰凉的发簪,若有所思。半晌,她才发现,三个人杵在那儿,连眼皮都不带眨的。
对视?对峙!
不对劲。她注意到俩孩子的脚尖以完全相同的角度微微下垂,绣花鞋底干净得反常。仔细回想,他们进门时膝盖压根没弯过,连握手的姿势都跟现在一模一样——活像两具被操控的傀儡。
有点意思。
她搭在手臂上的手指,轻点着。
以至于,“泪镯”里的巫魂集体暴动,它们先是齐刷刷睁开空洞的左眼,继而右眼暴睁,眼眶里爬满血丝,不一会布满整个镯身。所有巫魂同时咧开嘴角,一串无声的咒语,被吟诵时,玄昧全无感觉。
一股战栗沿着脊柱窜上来,汗毛倒竖。这感觉无关恐惧,倒像是沉寂的血肉深处,终于有什么东西,轰然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