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知的C-05号仙境》晓征

27、第一声敲门

　　“挤什么挤！哪来的野丫头？”满脸尸斑的老妇一胳膊肘拐过来，腐坏的衣袖落下几块碎布。

　　穿黄衫的女子，踏进半步楼前等着挑拣新皮囊的‘人’堆里，斗篷下，她脸上裹缠的布条，大片青绿斑驳反复出现，好像皮下还藏着另一张脸。

　　“婆婆好大的威风呢，不如替我把那楼门踹开……”她眼神恰如春水，红唇却勾着冷冰冰的笑，露出森白的利齿。

　　说着手指划过老妇破散的衣襟，勾起一缕将断的衣线，指尖缠绕的黑雾渐渐凝成墨色露珠，顺着她鲜红的指甲渗入肌理。她突然凑近，吐息带着陈年丹砂的涩香，“您这身熬了千年的怨气不错，也省得我……再去别处借这三分怨念。”

　　老妇被她那口好牙吓得不轻。前所未有的虚弱和茫然席卷了她，她恐慌的后退半步，魂魄虚浮起来，脸上的怨毒浅淡了几分。她护住干瘪的荷包，想起今日只为挑件体面衣裳去见孙儿最后一面。若被这丫头啃上几口，怕是连这最后的念想都要保不住。只好忍气吞声，不做纠缠。

　　整条街人声鼎沸。坟城结界竟破天荒地敞开着，引得三教九流纷纷涌入。

　　沧澜之盟的云阁弟子手握云笔，面无表情地错开挡路的精怪。几个赤霄山的药仓少女蹲在街角，对着一株变异的噬魂草低声惊呼。更有那金陵林家的公子，在拜月台一掷千金，只为买下一盏妖灵花灯，引得身后老仆连连叹气。

　　化成乞丐模样的鸱鸮精蜷在墙角，晒着太阳睡觉，一只破碗摆在身前。忽然，碗里传来“叮当”几声脆响，竟是三块下品灵石。施舍的是个赤脚道士，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背着个用麻布缠了又缠的长条状物件，看形状像剑，却又比寻常的剑宽上许多。

　　唯独半步楼这一隅，灯未亮，门紧闭。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梳妆……”

　　老槐树的虬枝上，玄昧像条没骨头的蛇横陈着，小腿垂落，靛衣的衣领斜敞，露出一截白得发青的脖颈，那上面蜿蜒着几道没退尽的契约纹路。满院子无人打理的蔬菜已被杂草吞没。这棵老槐树独立在中央，四下无声，唯有风过时叶片沙沙作响，主宰了整座院子的寂寥。恍如隔世间，那若有若无的啜泣声，传至此处。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她头顶伸来，替她遮住了微微抖动的光斑，阴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尖细的下巴和淡色的唇。她手里攥着一尊女娲雕像，木色上沉着几道暗红血迹，透着一股年深月久的不祥。

　　“老板……”

　　见她没反应，昭云从手指不安分地划过玄昧的侧颈：“老板，东西带回来了。”他凑近了些，“不过得等三十日，把皮养养。”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掐得人生疼。他见她眉头拧着，双眼仍紧闭着，猜想一准是让噩梦给拿住了。

　　“不……不要……”她含糊地抗拒，梦里一个背对着她的男人，正拿着毛笔勾勒着她的画像，画纸的边缘，火焰正一点点蜷曲起来，连人带画全卷进火里。

　　她猛地一颤，将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寻求一丝安定。

　　昭云从一怔，下意识就要缩手，但却克制住了，不全是因为那只越攥越紧的手，他撑在树杈上，将人困在身下，淡淡道：“你那满屋子的皮囊，全是用来装模作样的。怎么，不给自己准备一副？”

　　玄昧虽无动于衷，却瞬间睁开了眼，猩红的眸子湿漉漉的，将她平日里的锋利都泡软了。攥着他手腕的力道松了，却在抽离时，无意识蹭过他微凉的指腹，刺的她指尖发麻。她对自己这莫名的心悸感到恼怒，对他轻声说：“云从鬼帝这身皮，我看披得也很辛苦。你这次救我，我自会报答你，你别……”

　　昭云从逼近一步，用手指虚点玄昧额头，挪谕道：“什么？别得寸进尺还是别契约你？”

　　玄昧拨开他的手臂，从树上跳下来，回过头说道：“别再用那种眼神看我，好像我欠了你。”

　　昭云从收敛笑容，寒意沉了下来，“都检查过了，男的那具，后背有个胎记，影响不大，女的那个小脚趾有点畸形，得找合适的替换。实在不行就得养皮修整，至少还要三十日。”

　　“不急，主顾交代皮不能有任何法术痕迹，一定要自然生长的。”玄昧背对着昭云从，疑惑道，“你去交易的？”

　　“不是你说东西必须到手？”昭云从走到玄昧面前，低下头靠近玄昧的耳朵，懒洋洋地说道，“说句好听的，爷去给你泡壶茶。”

　　玄昧扭过头，两人的鼻尖几乎撞在一起，她毫不退让地逼视昭云从骤然放大的瞳孔：“我向来用实际行动表达感谢，你确定要换几句话？”

　　“用不着换。总有一日……我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昭云从看着她，见她紧抿着唇，心跳微快，呼吸克制，生怕……

　　玄昧一时语塞，这句话落在耳中，根本就是一次试探性的撩拨。

　　生怕纠缠。昭云从看着她，真他娘的出息！以前人家上赶着，你拿乔，现在作个什么劲？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一定是被李栖梧影响了。跟个怨妇似的。

　　在这漫长的对视中，昭云从周身的寒气逐渐褪去，他想马上走，却又硬生生定住，因为那样就像是仓皇而逃。

　　笑话，这跟直接承认喜欢有什么区别？事情架在这了，就是这样。

　　半晌，他说了句乖乖等我，算是嘴上找补回点面子，扭头走了。

　　昭云从渐渐走远，玄昧一直看着他的背影，他长出了一口气，跟她一样。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不高，他能听到的程度：“敖云烈。”

　　他几乎是一瞬间，消失在转角。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神像——松开，握紧……直到指节发白，掌心的皮肉凹陷下去。

　　第一声敲门！

　　“灵尊……”

　　甜得发腻的呼唤混着鞋底踩踏泥土的闷响，黄杉女子从篱笆那头走来，刚补过的红唇，衣摆沾着可疑的金色粉末。

　　“谁让你来的？”

　　小仙儿笑容消失，见玄昧那副死气沉沉，比坟城的怨鬼还丧三分。以往自信甚至有点欠揍的气场荡然无存……

　　小仙儿眼底闪着青光，指尖泛起漩涡状黑雾，从背后环住玄昧，贴着她发丝呢喃：“我是女蜗剑剑格化灵的造物仙鼎，灵尊可以叫我小仙儿。”

　　“灵尊如今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连皮肤都像真的，您这次是在什么神器里休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