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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鬼门关异客(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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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途抬起头。
断裂的台阶尽头,老妇断续的哭声隐约还能听见。他怎能不怕,活着的百般滋味他还没好好尝过,那热腾腾糕,滚烫的茶,甚至是被日头晒得发烫的青石板路,隔壁院女孩子的笑声,此刻都成了抓心挠肝的念想。
他当然在乎自己这条鬼命,高予怀可以为了他那点正直和善良,把魂飞魄散当归宿。他禾途不行。他甚至开始研究鬼如何修炼,管它是正道还是邪路,只要能让他抓住一点能希望,他都愿意去试。
那老妇哭得他心烦意乱,却也像一巴掌。他攥紧用魂力养出光泽的水煞石,心底那股对力量的渴望,燃烧得更加疯狂,也更加不顾一切。
他收回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如常:“你还不知道吧?帝君要判官大人去坟城,协查喜鹊猎魂案。”
他顿了顿,眼角余光扫向四周,暂时放下那股不甘心的欲念,“那九具尸首里,有一具仙童。表面上看就眉心处一点伤痕……”禾途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疑惑跟难以置信,“仔细一探玉灵被抽得干干净净。”
他抓住高予怀的手臂,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那仙童咱们见过的,他在火烛之路历练,穿着云纹锦靴那个!你说他去坟城干什么?怎么就……死在了那儿?”
高予怀被他拽得身子一歪,眉头拧着抽回胳膊:“你问我?我问谁去!坟城那地方鱼龙混杂,谁知道又出了哪路邪煞。许是去找什么人,许是去寻什么物件……再说了,仙童怎么了?倒霉还分身份,忘了咱们为什么在这?柳陌那小子如今在坟城里头,也不知是死是活。二林投胎前,坐在望乡台上骂了他三日,跟我说临了……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高予怀话音未落,七业海上空那片黯藻云,突然翻滚起来。两人不敢大意,那无声无息出现的漩涡,紧接着吐出一个老妇,老妇大头朝下的坠下万米高空,摔在一堆碎石缝里。
两人互看一眼,慢慢靠近。
堵新桐终于从噩梦中逃出来。
冷。
这是她的第一个感觉,不是冬天的寒冷,而是往骨头缝里的钻的死气。她爬起来艰难的在碎石上站稳,她抬起自己布满皱纹的双手,手上不是泥,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黑色砂砾,有些潮湿。
这是哪?
她茫然四顾,空洞的眼神,马上换上一种冰冷的审视。当看到高予怀和禾途,她大笑起来,与苍老面容极不相符,近乎夸张的程度。
禾途立刻戒备。
“阴魂?不像!”他握紧勾魂索,“气息完整,怎么会从那地方掉出来?”
高予怀谨慎的靠近姑瑶,面上却不漏声色:“带去鬼门关,判官大人会处理的。”
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一种不知来源的、惨淡的幽光,勉强照亮堵新桐眼前的一切。
这里不像地球上任何一个地方。
我现在是姑瑶。
这个念头像道输入的程序指令,迅速覆盖堵新桐的慌乱与恐惧。名字,身份,连同所有,都被她彻底删除。
扭曲的疯狂,在她浑浊的眼中一闪而过。这里没有Evelyn,只有她必须重新接近的“神明”。
她会回去的。
以造物主,而非阶下囚。
她瑟缩了一下,大概被这阴风吹得有些受不住。
她适时地装出一副对陌生环境的恐惧,步履蹇跚,几分惊惶,绕开看起来不太好惹的禾途,慢慢靠近比较沉静的高予怀。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她顺着高予怀所指的方向望去,呼吸不由得一滞。
书中读到过的描述,远不及亲眼所见。那棵盘曲三千里的巨大桃树,冠如华盖,巍然耸立于冥土之上,树冠顶端隐约可见一只金鸡的轮廓,而东北方正是度朔山鬼门所在。
“第一次见?”高予怀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她怔怔地点头,眼中映照着超越想象的壮阔奇景。
“每个新来的都这样。”禾途抱着胳膊在一旁催促,“看够了就走吧,前头还有好一段路呢。”
他没有追问她的来历,进了鬼门关,前世今生都会查得明明白白。
鬼门关前没有想象中那么阴森可怖,悠闲的鬼差,让她感觉轻松。
桃树上空是深邃的紫色,是属于黎明前最平静的黑暗。偶尔划过的闪电,它们呈现不同寻常的扭曲,蜿蜒出神秘古老的符文。
符文显现时树干流光溢彩,映衬出鲜艳诡异的桃子中封印的一个个灵魂。无声地撕裂,痛苦地融合,周而复始,无法挣脱。
半实半虚的魂体从门口的鬼差手里接过一朵桃花,迈入鬼门的瞬间,魂体附在这朵与业力相关的桃花上。只见有的桃花粉嫩饱满、有的颜色晦暗、有的边缘蜷缩,有的甚至带着黑斑。
这些桃花慢慢向虚空之界中攀升。一声震耳虎啸传来,那些布满黑斑枯萎的桃花会被白虎吞进肚子。安然渡过的桃花,重新化为人形,身着统一的白衣,麻木地走向前方。
高予怀看着她,平静开口:“进去吧。一生的善恶,自有分晓。白虎会吞噬无法化解的恶业。”
善恶么?
她眼前闪过那个出现在方体中、裹着斗篷的线人,线人看到了堵新桐事先留下的信息,将她从魂晶中救了出来。那人还塞给她一枚冰凉的东西,告诉她:“吃下它,可带着记忆轮回转世。”
在鬼差递来桃花的那一瞬,姑瑶没有任何迟疑,干枯的手指稳稳地接过桃花,异常坚定地迈进了鬼门。
化作桃花的瞬间,她产生一种奇异的剥离感。好在,她这朵桃花虽不鲜嫩,却没有黑斑,安稳地渡过了审判。
她重新化为人形,身着白衣,站在通往下一个地方的路口上。
她猛地顿住,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臃肿佝偻的躯干变得挺拔轻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攥了攥自己的双手——褶皱与斑纹不见了,十指柔韧有力,皮肤细腻光滑。
她颤抖的抚上自己的脸颊,触手所及是饱满紧致的轮廓。
她最后望了一眼那扇鬼门。
她决定成为姑瑶,这并非崇高的牺牲,只是私心罢了,在这里保持科学家的尊严,就像在屠宰场讨论诗歌一样不合时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