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知的C-05号仙境》晓征

25、鬼门关异客（一）

　　“手拿开。”昭云从一巴掌拍开李栖梧伸过来的爪子，顺势把玄昧往怀里带了带。

　　“碰下能少块肉啊？”李栖梧凑得更近，歪头打量玄昧的侧颈下的血气，“护这么紧……让我咬一口，试试能不能也迎来我得第二春。”他说话时嘴角噙着笑，眼睛却往昭云从绷紧的指节瞟。

　　昭云从抬脚就踹，鞋底堪堪擦过对方衣摆：“滚远点。”

　　“啧。”李栖梧灵活后侧，指着自己裤腿的灰印，“求爷们帮忙的时候怎么不这么横？”他咬牙切齿，“你他娘的踹上瘾了是吧，爷们今天跟你拼了。”

　　昭云从正把玄昧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闻言头也不抬：“那是瞧得起你。”

　　“爷们用你瞧得起！”

　　李栖梧抬起手忽然又放下，想了想，抱臂靠在柱子上，看昭云从指间凝起温养灵体的幽光，忽然轻笑：“等着瞧，她醒来发现被那糖葫芦契了……”说着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昭云从把玄昧放下，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抬眼瞥他，“当年七宝不受控制，她把主神的建木削成签子，亲手把七宝串成了糖葫芦。那场面我现在想起来还能闻见血腥味，按理来说七宝没资格契约她，契约她的应该是建木。”

　　“建木？”李栖梧捏着下巴，“得亏这回玉衡真人来得及时。你说这姑奶奶，怎么到哪儿都能折腾出这么大动静？”

　　昭云从撩起眼皮：“李赖子，要换做是你，你能心平气和？那几十年的人你白当了！”

　　李栖梧手指突然僵住。他扯了扯嘴角，想起在人间那些年，他明明生在金窝里，却少小离家，一生壮志难酬，又被声名所累，整日里风流潇洒，情义这玩意儿……太贵了。他这种人，就该在火烛之路上点灯熬油，哪配消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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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五，无归川堵船，奈何三途魂满为患，孟婆舀汤的勺子都没松过手。

　　等到最后一拨阴魂饮尽汤水，浑浑噩噩地踏上轮回之路，无归川才终于沉寂下来。孟婆扶着酸胀的后腰，望向灰蒙蒙的远方。

　　她哑着嗓子，对身旁的鬼差道，“老身在此，积三千载阴德，而今，该是功德圆满了。”

　　她指腹摩挲着磕出了缺口的汤勺，勺柄上刻着的正方体标记已经磨损的不大清晰，那正方体画得歪歪扭扭，与勺柄上原有的冥纹融为一体。冥纹那恣意的曲线，行至此处，温顺地接纳强行嵌入的异形。

　　“此番，老身定将鬼籍呈于大帝案前。”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似要将千百年的疲惫尽数吐出，声调不高，却字字如金石坠地：“请辞幽冥。”

　　高个子鬼差高予怀，盯着最后几个阴魂的背影走下荆棘栈道，闻言他回转的身形微微一滞，斟酌着开口：“婆婆总说人间凄苦，六道折磨，既已熬到债清，何苦再入轮回？况且……期限未满，您走不了的。”

　　“罪？”孟婆轻笑出声，眼中再无平日的浑浊，只剩一片冰冷的清醒，“这本身，就是个骗局！他们安排你欠谁的，你就得欠。那阴沟里的老鼠，又欠了你什么，让你无端的觉得它肮脏、可憎？”

　　“理是这么个理。可要是都没个规矩，那三界还不得乱了套？”说完，高予怀皱了下眉，看向孟婆那张脸，模样还是那个模样，可底下透出那股死气沉沉，让人生畏。

　　方才那点道理，但凡能抗事的都清楚。孟婆这样历经无常的老鬼，哪儿会不明白。倒显得他卖弄了。

　　高予怀垂手站立，这会儿身形微微绷着，像根被拨紧却无处释放的弦。他的目光跟着飘散的纸灰余烬缓缓向上，望向远处凝固的黯藻云，不祥的阴影正在笼罩七业海。

　　“谁能想到，七月十五开鬼门关，冥界上下连轴转，竟忙活到八月十五。”鬼差禾途接过话茬，揉着发胀的额角嘟囔，“三百六十五天的香火，都攒到这一个月里来还了。”

　　“您是老资历，能跟大帝讨价还价，我们……死着干，活了算。”禾途站起身，他如今行走阴阳步履沉稳，再不是当年那个在辞霭桥吓得屁滚尿流的黑土豆了。

　　那天夜里，他们从辞霭桥逃离时，高予怀撞倒了更夫，禾途慌忙中不慎将滚落在地的灯笼踢进赵家纸扎铺，铺里的纸扎楼阁、纸人纸钱遇火即燃，火蛇顺着裱糊的竹篾窜上房梁。这场因他们而起的大火，烧了赵家三代的祖宅不说，还连带着烧了整条街，死伤无数。为赎罪，二人自愿签下百年鬼差契。人间才过一月，他们却已在奈何桥头，目送十九万亡魂重入人间。

　　孟婆环顾这守了千载，望了千载的地方，声沉如石，“诸君珍重，就此别过。”

　　高予怀躬身行礼，只道珍重。

　　“您老珍重。” 禾途把勾魂索往肩上一甩，“予怀，咱们该去登神阶了，出了乱子又要挨鞭子。”

　　通往七业海的登神阶塌了一百年，倒成了鬼差们最头疼的地方。

　　这里地处无归川西侧，黑水倒流冻成陡峭的冰崖，与七业海相接。三界业障汇入七业海，遮天的黯藻云越来越浓。

　　他们与路过的一队鬼差打了个照面。对方几个跟霜打的茄子是的，一脸青白，双方眼神一碰，里头是如出一辙的无奈，无话可说，只擦肩而过。

　　不多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声，高予怀和禾途心头一紧，又来了。

　　一个满头花白的老妇坐在断裂的砚窝石上，衣衫整洁，正对着虚空嚎啕大哭。

　　那老妇看到高予怀，突然扑了过来：“差爷！差爷行行好，帮俺寻一下俺娃嘛！她说好来接俺的，咋十年咧还不来嘛！”

　　“张婆婆，您闺女要是在这儿，早来找您了。”高予怀尽量温和地说，“您这么等也不是办法，不如跟我去孽镜台，请判官大人帮您查查。”

　　“不去！”老妇面目狰狞，“你们这些鬼差最会骗人！俺娃明明说好要来接俺的！肯定是你们把她藏下咧！”

　　她猛地扑向高予怀，手掌就要掐上他的脖子。禾途眼疾手快，一把拉开高予怀，自己却被老妇撞得踉跄几步，差点跌下冰崖。

　　“韩楚氏！你再闹事，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禾途如今学的欺软怕硬，气急动手便不再啰嗦，勾魂索在空中甩出，直接冲老妇身上扫去。

　　老妇被勾魂索扫到，惨叫连连并向后躲，虽然怕但眼中的执念丝毫不减，“俺等俺娃来接俺哩！俺哪儿也不去！哪儿也不去……不去。”

　　高予怀伸手一拦，神色复杂地看了禾途一眼：“这段日子，总听他们说……谁谁谁，不见了。”

　　鬼知道都死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