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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陷进(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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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昧觉得指尖已经触到外界涌进来的息风,可控的沉缓让她几乎想要落泪。
突然,脚踝一紧,玄昧低头,只见一条冰藤缠在自己脚踝。紧接着,天旋地转,无可抗拒的力量将她如流星般拉回风暴中心。
“砰!”
一声闷响,她的后背狠狠砸在坚硬的神像之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她视野模糊,那力道并未消散,推碾着她,死死摁在神像表面,动弹不得。眼睛清明的一瞬,正好看见那根刚扔出去的冰糖葫芦,此刻稳稳的插在心口,确切的说,是她像一只被钉死在墙壁上的蝴蝶。
“该死……”
签子动了,如同见风的野草,草根扭动着从胸口往外钻。一股粘稠从签子里涌出来,太诡异了,就像往她身体里灌糖浆,一声微弱却清晰的搏动,猝然在死寂的胸腔内响起。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搏动逐渐有力而急迫,每一次收缩与舒张,都伴随着撕裂与重塑的剧痛。根须顺着心脏涌向四肢百骸,硬是将她快消散的灵体浇铸回了血肉之躯。
四周的罡风彻底发狂。砂石悬在半空,织成一张要命的网。断戟竖在风眼中央,戟尖颤也不颤,一切消失了,声音都被绞碎在风里。
衣袍扯散,碎石洞穿她新生的皮肉,右腿折断成诡异角度,白骨刺破皮肤时带出一蓬血雾。
绞成血线的皮肉又在瞬息间强行修复、重塑。毁灭与重生,在她残破的躯体上以惊人的速度循环上演,如同一场永不停歇的凌迟。剧痛如潮水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视野忽明忽暗,她甚至能听见心脏被打爆的闷响。发丝粘着血珠脱落,最可怕的是头皮深处的痒。
插在心口的冰糖葫芦突然爆出七彩流光。风刮掉外层糖衣,露出里面七颗琉璃珠。珠子里飘出细碎的光点,宛如蝴蝶翅膀,在她血肉模糊的残躯烙下一个个契约咒纹。
“不可能!”她半张脸血肉模糊,仅剩的一只眼珠木然转动。血已流尽,白骨森然。
跟一串糖葫芦契约?
不知过了多久,玄昧一只眼球,撞碎在一扇门前,那扇门上有两条冰蛟匍匐而立。
玄昧右手凭空一抓,乌漆嘛黑的剑鞘现形时一声闷响,震得周遭风火一滞。九尊神像与之共振,仿佛千万个野兽在风中嘶吼。
她本打算等门后身影显现,管他是人是鬼,这一击必要对方性命。
门开了,那人站在门内,黑斗篷垂如鸦羽,将他整个人裹在阴影里,唯有苍白的手掌从袖口探出,骨节分明,掌心向上朝她伸来,像救赎,又像施舍。
她眼睛再一次复原的瞬间,才看清,他身后玉衡真人并指如剑,率领众弟子结印诵咒。道道金符从他们掌心涌出,光芒大盛,在黑衣人身前汇聚成一面恢弘金印,死死稳固这扇艰难打开的无相门!
玄昧的视线顺着那只手上移,对上一双眼睛。
猩红的光在瞳孔深处漩转,他没有说话,可比说了还吵,脑子里炸开无数嘶哑的低语,像是千万亡魂挤在一起说话。
玄昧灵台剧痛,一段破碎记忆刺入灵识,“阿戍,闭上眼。”她掌心似传来炙烤以及龙骨焚烧的刺痛。
九重天劫落下……
她心口绞痛,无意识张开嘴,一个字混着血沫涌出,“云……”
她伸出已看不出原本模样的手,森白的指骨暴露在外,几缕血肉挂在骨骼上,随着前伸的动作,破碎的微微颤动。就在距离那只竹节般修长的手仅一寸时,她的动作猛地僵住,像被捏住翅膀的残蝶,再难向前。
几乎是一瞬间,那只清瘦有力的手贯穿风暴,攥住她裸露的白骨!
只见皮肉瞬间被抽成血沫,从血肉模糊的指缝间,无数根藤蔓快速将两人的手死死缠紧。玄昧两眼一黑,手指无力而又坚定的握了下那只手,她听到藤条折断的脆响。
他在,他还在……
紧接着,一声哨音,七宝开始震颤,玄昧只觉得签子抽离时,心脏在剧烈的痉挛。
“阿戍。”
息岚堂,死寂。
静得能听见空气钻进喉咙,每一次吸气,都带出胸腔深处那点微弱又执拗的嘶嘶声,像条垂死的蛇,还在往肺叶里钻。那执拗,曾钻入昭云从眼底,渗进他视物的光里。从此他见山是她,见水是她,见这人间万物,影影绰绰都是她。
玄昧只觉得自己幻化成满天的鹅毛大雪,覆盖在那年的火焰上,融化在他那时的笑靥里。
“没救了,没救了!”李栖梧刚要开口,见昭云从面色不善,生生忍下了这句话。
血,不疾不徐,从玄昧身上滴滴答答地落。
计量着她生命流逝的无声无息。
血珠一颗追着一颗,息岚堂地面上,沉沉聚拢成一汪一汪幽暗的血洼。
昭云从指尖的冥火,慢慢书写成一张火红的符文,禁术的代价在他心口越发寒冷。
他只敢以魂力虚虚托着,就在他即将打开红冥之棺时,她身上的伤口,竟自顾自地愈合起来。筋络如藤蔓缠绕,白骨上血肉蔓延,肉眼可辨。一小撮“咕咚”声,带动胸腔,开始起伏。
她新生的皮肤瓷白透亮,他手掌摩挲着她新生的白发。丝滑得让他想起最上等的绸缎,却又带着几分不真实的温凉。
玉衡真人又反复确认玄昧的状况,那样子极其认真又严肃,像是已经做好了决定。他上前一步,看着昭云从说道:“云从鬼帝。女娲剑灵干系重大,非一界一地之私。她神魂震荡,灵体不稳,执法司的‘定灵池’是目前最稳妥的温养之地。请鬼帝以大局为重。”
昭云从好不容易将心放回肚子里,用冥力挥去一身薄汗,听了这话,眉头再次皱起:“真人,她不是物件,无需安置。”
“你们当真以为,是坟城困住了她?”
昭云从的声音沉缓,却字如冰锥:“这地方,比不上九重天的仙气,够不着凡尘间的烟火,连冥府的森严规矩在这都谈不上。可她偏偏在这儿,一待就是一百年。”
他眼底翻涌着晦暗,原地不动,“今日开城门,她都懒得去。如果她醒来时,发现连最后一方自由都失去了,那才会真的神魂震荡。”
玉衡真人思虑再三,见昭云从不像为打发他才有的说辞,让他没说出口的“好有个照应”成了句大空话,上了天界是照应还是囚禁他还真做不得主。
李栖梧笑着走出,自然的站在昭云从身侧,先是对玉衡真人拱了拱手,话里话外满是对昭云从的理解,“真人,您别怪云从说话冲。他现在没喝酒比喝了酒还上头,这百年的执念也跟着醉的一塌糊涂,正烧心灼肺呢。”
随即,他转向昭云从,虽温和却有些许不赞同,“云从,玉衡真人是正道楷模,岂会乘人之危?他只是职责所在,担心玄昧姑娘罢了。”
他这话,既安抚了玉衡真人,又劝解了昭云从,将紧张的气氛稍稍缓和。
随后,他指着昭云从,打趣道:“真人,您可知我这兄弟,怀里一直揣着个旧剑穗,别人碰都碰不得,看得比命还重要。前些日子,姑瑶婆婆瞧见了,一眼就认出,那是玄昧姑娘的旧物。跟我打听这两人的关系。”
“你跟她说什么了?”昭云从斜睨他一眼。
李栖梧对昭云从笑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能说什么?”
他顿了顿,“所以啊真人,讲大道理是没用的。您让他此刻放手,不如直接杀了他,痛快。”
玉衡真人沉思半晌,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并未回头,“何去何从,自然由她。”
默然片刻,“他二人如此,你与我亦然。这世间之路,最难的,便是一意孤行。”
他目光与李栖梧轻轻一碰,抬脚踏过门槛,身影在天光里一晃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