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知的C-05号仙境》晓征

23、陷进（四）

　　等昭云从和李栖梧解开玄昧的封禁，整个半步楼已是死过一次的寂静。

　　好在阵法这玩意儿，就像个摸进门的老贼，它来过，总会留下点东西。要么是空间撕裂后一时难以交融的气，要么是阵眼注入法力后持续散发的力。总之，贼走不空。

　　昭云从一把拽下腰间的桃五五，十扇桃木门在掌心排成一列。寒气瞬间爬满四壁，一扇玄冰无相门拔地而起。

　　昭云从低估了清荷布阵的阴毒，任何试图追踪阵源的都只会被神冢的巨力碾碎。他仅是刚刚触及，便被巨大的威压冲击了的魂力，鲜血喷溅在无相门古朴的纹路上，像一场突降的血雨。他徒劳地倚着门扉，只能任由身体缓缓滑落。

　　李栖梧将他扶起，“她选了她的路，你还管她干什么，你也有你的桥要过。别在这儿浪费时……”

　　昭云从：“是神冢！”

　　神冢二字一出，原本搀扶的手化为掌刀，迅速朝昭云从侧颈劈下——他必须立刻阻止这个疯子。

　　昭云从却像早有预料，猛地格开他的手，脖颈青筋暴起，一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齿缝里碾出一句，

　　“入者，化冢。”

　　那儿就一个规矩，不是死就完了，而是成为神冢，化有形为无形，守着不知哪路神魔留下的旧梦。

　　如今，玄昧径直没入这旧梦之中，没有半分迟疑。

　　她曾在昆仑镜里，见过女娲的影子，一半跪在神冢消散，一半浴血新生。

　　这里没有太阳，没有蓝天，她完全失去上下左右的感觉，像一滴墨在虚无中即将“溺亡”。无论朝哪个方向用力，都感觉再逆时针陷落。

　　脚下传来，冰冷、无处不在的包裹感。

　　玄昧把神识铺开，来来回回扫了三遍，没有女娲半点气息。妥妥的活儿没干成，反倒把自己作进了绝境。

　　哭，没用了，主神听不见了。不，她从来也没真正听见过。

　　在极度的湿寒与不适中，她渴望一杯热茶，幻想着昭云从不情不愿的递过来，递到她嘴边。这个念头刚起她就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悲，都要死了，还想着让人伺候……玄昧，你可真有出息。倒是便宜了那些要她死的人。

　　就这样吧，谁在乎。

　　她想蜷缩起来，幻想身下不是冰冷的水，而是她自己那张柔软的床。不行，不行！她得出去，爬也得爬出去。

　　这地方看起来像口棺材，棺盖诡异地悬在半空，露出一臂宽的缝隙。漏进来的冷光里，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一动不动悬着。那道光带冰冷、精确，死死盯着棺材里那片不该出现的红叶。

　　经过推算，玄昧站在神冢离位，并庆幸此刻自己站着，而不是其他什么要命的姿势。

　　几尊破破烂烂的神像跪成一圈，玄昧站在低洼的位置上，看痕迹像是曾经这里也有一尊神像。在她正前方，一尊神像光洁的膝盖上，竟映出她身后一片毛骨悚然的景象——不是火海，而是一片粘稠的猩红，像一张长满触须的巨网，嵌满了无数漆黑的瞳孔，正无声地凝视一切。

　　东首无头神像掌心向上，托着一盏仍在燃烧的青铜灯，火苗是诡异的紫色。西侧断裂的蛇尾神像鳞片间，业火把焦土烧出一道沟壑。最让人疑惑的是正对面那尊裂开的玉像，那张脸居然和她有七分像，就是脑门上多了道狰狞的裂缝。

　　玄昧无声的尖叫起来，手里的糖葫芦不知什么时候融化了，一滴糖浆顺着手指往下滑，她瞳孔骤缩。

　　“不——”

　　四周的空气开始产生波纹。

　　她的后背已经沁出冷汗，却连颤抖都不敢。糖浆即将触地的刹那，玄昧用尽毕生所学的控术，将全部灵力凝成一丝，糖浆在离地寸许之处悬停。

　　玄昧无法看见。在她凝固的侧影之下，冰糖葫芦红白果肉下漏出一角属于魂器的琉璃冷光。神器的极度不稳定，正是昭云从在另一端濒临极限的明证。他不仅状态糟糕，甚至承担着某种反噬。

　　就算是清荷也无法承受打开神冢的反噬，她只能利用阵法将玄昧吸进神冢边缘，进不进去，其实全在玄昧。而玄昧追逐的真相，不过是清荷借昆仑镜为她编造的一道模糊幻像。清荷笃定一点，那就是玄昧绝对不会放弃女娲。

　　玄昧想起，似乎有人跟她提起过神冢，脚尖蹭下地皮，呼吸重点儿，会立马招来“风葬”，那风邪性得很，专挑活物下手。

　　玄昧这回，算是体会了“放个屁都得死”不是有一句玩笑话。

　　现在玄昧硬扛着整个神冢，压制自己，可话说回来，这种“静”本身，不也是在“动”吗？

　　周围开始细微的扭曲，空气中逐渐浮现出细密的震颤，无形，令人毛骨悚然的蠕动。

　　“用点力，对，砸过去准行！”

　　她盯着玉像眉心那儿最深的裂缝，脑子里突然冒出个损招，声东击西。

　　主意好不好，还得作一回才能知道。右手施法的同时，左手将那串冰糖葫芦猛地掷出。山楂融化的糖衣，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签子精准地卡进玉像眉心的裂缝。

　　那一刻，都静下来。

　　紧接着，整座神冢剧烈颤抖，她被狂风狠狠掀飞出去。空气发出玻璃碎裂的脆响，而后是震耳欲聋的风啸。

　　风葬形成了。

　　接着整个神冢都活了过来，碎石、枯骨、锈蚀的刀剑，所有的东西都在风里厮杀。一块磨盘大的玄武岩被掀到半空，转眼就被削成漫天石粉。

　　玄昧在空中艰难拧身，靴尖点在一块飞溅的碎石上，借力朝神冢光亮处掠去。水滴结成冰锥穿透她的灵体时，她好疼。她不敢回头，疯狂向前飞掠，出口应该就在三十步外……

　　二十步。

　　十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