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知的C-05号仙境》晓征

16、破局（二）

　　丹枫子整条手臂青筋暴起，一股阴寒刺骨的煞气顺着手少阳三焦经直往上窜，冻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

　　“好大的胆子，竟敢对长老不敬。”

　　丹枫子震落碎石，制止躁动的弟子们，面上反倒挂着三分笑：“年轻人火旺，老夫岂会计较。”

　　他看了眼昭云从，又温声转向玄昧：“半步楼的老妪，酒肆的醉客，如今的书生……这样千面玲珑的手段，倒让老夫想起古籍所载的画皮鬼妖。你养这“妖”，干了什么以为我不知道？”

　　“酒馆伙计遇害，我门下弟子亲眼……”他抬手指向昭云从，“见他把喜鹊交到你手上，从中取出了块魂晶。玄老板，你行凶夺魂，证据确凿！”

　　“真相，是这样啊？”玄昧点点头。

　　“无从辩驳了？”丹枫子袍袖一甩，三名弟子直奔昭云从院中。只听一阵窸窣乱响，弟子们从交错的藤蔓中拖出只剩内脏骨头的喜鹊。

　　紧接着，两名弟子抬着在井边发现的仙童尸身过来。丹枫子掰开喜鹊的尖喙，勾出一枚幽暗的魂晶。他将魂晶悬在仙童眉心伤口上，魂晶发出异彩，缕缕金丝自晶体内探出，缠在伤口处，却无法进入。

　　他逼出眼底的悲悯与沉痛，“此乃天界派往冥界修行的仙童，何等身份，你为了一己私欲，残害那么多无辜幼子，连他们的灵识都不放过！”

　　他上前一步，“今日交出所有魂晶，随我回族中好生救治这些孩子，是你如今唯一的善缘。”

　　莫名其妙，坟城命案，找个人顶罪不单是为了快速平息恐慌，更要借此让所有人看清楚，在坟城，忤逆巫觋族是什么下场。

　　可丹枫子选在这时候撕破脸，图什么？

　　她若想跑，坟城未必拦得住。闹到三界皆知，对巫觋族有什么好处？

　　要魂晶？大可暗中进行。要立威？冥界那帮阎罗才是好靶子。

　　偏要来触她的霉头。玄昧低头，剑鞘上火烧的痕迹经年累月已经发黑。

　　丹枫子敢动手，说明他起码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她的身份。”

　　“第二，天工阁已经到坟城了。”

　　“照这个道理，那昨日路过酒馆的、今日路过井边的、甚至说日复一日跟喜鹊打过照面的，都该抓起来审审？”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剑鞘上的纹路，“毕竟按丹长老的逻辑，路过就是罪过。”

　　“什么时候坟城多了条规矩，多管闲事也要问罪。"她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袖口。缚灵索仍缠在她周身，若仔细看，会发现所有绳索都已离她皮肤四寸，被她周身一层看不见的灵力稳稳撑开，“证物在谁门口，谁就是凶手，这规矩……倒省了您查案的功夫。”

　　他声音里有叹息有惋惜，“你可让老夫好找。生死簿掌轮回，魂册定存亡，从册子上除名，连碗孟婆汤都喝不着，抓住你就等于控制了冥界。自女娲神陨，剑身被毁，你因七业海、魂册的归属问题跟天界闹僵。如今三界皆传——”

　　“以往，有你正道，现今，用你证道。”

　　昭云从双手垂在身体两侧，阴森森看向丹枫子，“你这身靠旁门左道堆起来的修为……也配打她的主意？

　　“用你证道？”

　　玄昧重复了一遍，她垂在袖中的手，正用指甲在剑鞘凸起的花纹上反复刮。

　　她将灵力注入剑鞘，发出金石之音：

　　“就凭你们，也妄想吞我。”

　　丹枫子弹出两道赤色符文圈，他双手结印从火圈中伸出两条火绳，缠住玄昧和昭云从二人的脚腕。

　　很多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到坟城，以为这里仅仅是世间较为特殊的容身之所。错了，大错特错。坟城最初，是一个人，仙或魔，在所有认识他，记得他的生命遗忘他之后，他就会消失在三界，流落到这个由“被遗忘”构建的缝隙——坟城。三界的存在本质上是在对抗遗忘，他们祭奠祖先，修缮族谱，为所有家族寻一个“根”。而坟城就是“失根”生灵的集中地。

　　玄昧渡阴接生，让未出世就被世间遗忘的孩子，至少被母亲记住一次。为破碎的灵魂“修魂织魄”，把他们唤醒拼凑存在证明。甚至每一张皮囊下的灵魂，都将再一次把它们的名字和故事再度被记起。

　　坟城为何能成为三不管的宝地？正是因为有源源不断的“被遗忘者”填进来。后来，坟城的人越来越多。也不乏避世隐居，逃避现实的人。

　　丹枫子心想，玄昧啊玄昧，你根本不懂，你所做的会毁了这方天地！三界靠记忆维系，此地便靠遗忘平衡。而你骗过天地法则，让他们重新走出坟城。就是在拆老夫的台，既然你要挡我的路，就别怪老夫心狠了。

　　几根毒针在丹枫子的袖口若隐若现，走到玄昧面前，问道：“你居然就是女娲剑灵，老夫始料未及，不过以你这般资质，若是肯乖乖听话，老夫还是可以破例收你为贴身侍从，重塑剑身，指点修行，总好过身死道消，你说是不是？”

　　玄昧扬头：“听起来蛮好。”

　　远处，坟城城门，像被水晕开的墨迹，人群正在四散离开，有一步三回头的，也有窜的比兔子还快的。

　　当年剑毁，她昏睡了不知多少春秋，受伤的那段记忆，变得十分模糊。只记得日过得还算滋润，在炼妖壶里泡澡，拿四君子刀抠脚，把判官笔当簪子用。辗转各种神器，蹭吃蹭喝蹭住。日子一久，连炼妖壶都学会了翻白眼，“这是要我给您，养老送终？”

　　还有姑瑶那傻丫头，总担心她不喝血就得，嗝屁。

　　其实玄昧并非寻常之灵，女娲炼石补天，以五行之精铸剑，剑未成灵性先一步觉醒。天地机缘，她自剑胚中脱胎而出，化作无形无质的一缕先天之炁。

　　剑身损毁后，她本应重归混沌，却因天地间流转的五行之气存续。五行相生，周而复始，只要不枯竭，便能维系她这一炁不散。

　　她原以为，是因为神器才保住灵体不散，直到追查女蜗封印魂册的真相被骗进坟城，这地方连件像样的神器都没有，她熬了许久才恍然大悟，她跟其他器灵的不同。

　　可惜这座终年封闭的阴煞之地，五行滞涩如死水。没有源源不绝的五行轮转，她的灵体日渐衰微。

　　于是，她寻到一个法子：脐间初血。

　　胎儿出生时的脐血，正是生命最初、最纯净的形态，内含微弱的先天之炁，正是她维系存在的关键。于是在坟城当起稳婆，专司接生。救死，扶伤，堪称两全其美。

　　坟城人说她煞气重，连鬼都怕。她斩了那么多邪魔外道，那些滚烫的血最终都凉在了泥土里。

　　她才知道，原来滚烫的，不是血，是造不完的孽。

　　玄昧收回目光，注意到昭云从绷紧的肩膀，后颈的薄汗。

　　怕地火？东方鬼帝，竟会被这区区地火逼得心悸。这不跟鬼怕黑一样荒唐！

　　看来，这位藏着的秘密比十八狱的怨魂还多。